小姑娘又歇了一會兒，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但是已經可以自己行走了。那老人家淚腺似乎十分發達，剛剛小姑娘昏迷不醒，他哭；現在小姑娘醒了，他還哭。

他是天生不善言辭的人。牽著小姑娘像牽著失而覆得的寶貝，不住的對宋亦宣道謝，卻來來回回只說的出謝謝兩個字。

宋亦宣擺擺手，反正也就是一點鹽而已，沒費什麽事兒，並不想被人這樣當救命恩人對待：“不用謝我了，如果你們不急的話，就等晚些時候涼快些了，再去排隊吧，別把小姑娘又熱到了。如果再遇到這種情況，喝些淡鹽水就好了，當然，淡鹽水也不是萬能的，有條件的話還是去找大夫瞧瞧吧。”

說完，不等周圍人反應，就帶著歡娘月娘並宋子真宋子齊去了茶棚。

歡娘和月娘都見識過宋亦宣的神奇，但是坐定以後也忍不住問：“宣娘，你竟然還精通醫理？”

宋亦宣連忙搖頭：“我哪裏懂什麽醫理，只是知道輕微中暑可以喝淡鹽水緩解罷了。”

歡娘卻道：“管它是淡鹽水還是藥水，能治病不就行了？像我們……吃了半輩子鹽，竟然還不知道鹽能治病！”

宋亦宣笑了笑，忽然靈光一閃：“中暑很難治嗎？”

歡娘問：“何謂中暑？”

“就是像剛剛那個小姑娘那樣，在天氣熱的時候先是頭暈眼花耳鳴口渴有點發燒，隨後大量出汗容易疲憊四肢無力頭暈眼花，更嚴重的時候面色蒼白手腳濕冷。更嚴重的時候就會昏迷。”

歡娘還在思索，月娘已經迫不及待的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每年夏天村子裏都有不少人這樣，不過我們都不是喝那什麽淡鹽水，而是用手指擰痧。”

刮痧是刺激人體自身免疫力，主動調整自身免疫力來抵抗疾病，可以說與針灸有異曲同工之妙。純天然無汙染，甚至農家的擰痧都不需要藥物輔助，端的是物美價廉。但是，擰痧對藥物依賴低的同時，操作難度系數可比吃藥高多了。

因為刮痧也是需要找穴道的。

沒有找準穴道要麽無效，要麽功效驟減。而且出了操作手法外，它還需要一個先決條件……就是病人真有餘力對對抗病癥。

刮痧，就像是報警，刺激穴道告訴身體免疫系統，你身體的這個部位有東西造反啦，趕緊派兵來鎮壓吧。如果這是一個健康的身體，就如同一個強大的帝國，兵強馬壯，屯兵無數，就近調兵一時半會兒就可以將病竈拿下。

但是，如果這是一個烽煙四起，滿目瘡痍的帝國呢？甚至不需要這麽嚴重，只需要身體狀況暫時不良，或者是營養缺失，或者是勞累過度，就像是缺了糧草的軍隊，或者剛剛打完一場打仗之後馬憊兵疲，根本心有餘而力不足呢？

那時候，無論你如何預警，也得不到想要的援軍的。

宋亦宣問：“都能治好嗎？”

月娘楞了楞：“能吧？”這麽說著，話裏的遲疑卻是誰都能聽出來的，“就算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歇個幾天也就好了。”

宋亦宣卻蹙緊了眉頭：“中暑嚴重的話，可是會要命的！”

“啊！”歡娘驚呼一聲，掩住嘴巴，“竟然這般嚴重？”

月娘揪緊了衣襟，露出哀痛之色：“莫非，莫非我大伯就是因為這個而死的？”

宋亦宣細細問了病癥和出事前的情形，基本上可以斷定應該就是月娘的大伯就是死於中暑。她沒有說話，月娘已經從自己的回憶裏找到了答案，頓時眼眶泛出了淚水：“若是我當時知道喝淡鹽水……”

“重到那種程度淡鹽水已經不管用了。”宋亦宣殘忍的搖搖頭：“如果有藿香正氣水倒是可以試一試。”

歡娘沒有料到只是天熱曬著了，竟然也會被奪了性命。雖然她從沒有在太陽底下勞作過，但是也知道天下間無數的農夫役夫，即使是三伏天裏最熱的時候，也是要頂著烈日勞作的。

一聽宋亦宣說有別的法子，當即停下安慰月娘的手，擡起頭來問：“何謂藿香正氣液？”

“一種治中暑有奇效的神藥。”

宋亦宣話音剛落，就從旁邊傳來一聲頗為嚴厲的胡鬧。

三人扭頭看去。只見他們鄰桌坐著一個須發全白的老爺爺，正面目嚴肅的看著宋亦宣。

“天下間哪裏來的神藥？不過是欺世盜名之輩用有些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的東西拿來糊弄無知百姓罷了！”

月娘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她與王存先是受宣娘恩惠，得以葬了公爹，後又受宣娘接濟收留，甚至因為宣娘的決斷，讓她保住了自己的小女兒，還帶著她與王存逃離明城，雖幾個月間輾轉數地，可日子卻過的額外安心。她與王存對宋亦宣的信任，已經達到了迷信的地步。

一聽這個沒有禮節隨口插話的老頭子竟然話裏隱隱指責宋亦宣是欺世盜名之輩，哪裏肯依。按耐住自己的脾氣，學著歡娘文雅的問：“敢問老人家可是認識我們家宣娘？”

老人捋了捋長及胸口雪白胡子，搖頭道：“並不認識。”

月娘頓時有了底氣，語氣倏然一變，嗤笑道：“既然你都不認識我家宣娘，真是張嘴巴說話不嫌風大，哪裏來的底氣說這樣的話？！”

老人家沒料到月娘變臉變的比翻書還快，猝不及防被頂了一嘴，吹胡子瞪眼道：“天下間若是有這樣神藥，還要大夫做什麽？這種道理稍微一想便能明白，也就只有你們這些物質村婦會信！只是你們自己信也就罷了，莫要亂傳，若是誤了他人性命，恐生報應啊！”

月娘一聽，剛說宣娘是欺世盜名之輩，現在又說她們會遭報應，頓時更氣了：“你這老頭好不講理，我們又未與你說，你自個兒要插話進來，卻句句夾槍帶棍的，難道你就不怕口舌生瘡麽？！”

“好好好，”老人也被刺激到了，“那我就來跟你的小友講講道理。”

老人將目光對準宋亦宣，見她看起來年紀輕輕，恐怕才剛剛及笄，雖然看起來大方得體，不像是尋常農家女子，可，就算是醫藥世家出生，這般小的年紀只怕也學不到多少藥理。

他最厭煩這種自忖聰穎過人，學到一星半點便忍不住洋洋得意誇誇其談的人，頓時眉頭皺的更緊了。

“這位姑娘口中的‘中暑’可是‘中暍’？”

宋亦宣眨了眨眼睛：“‘中暍’為何物？”

難道是中暑的古代稱呼？

她翻了翻這具身體本來的記憶，似乎並沒有這麽一個詞匯。

聽她這麽一說，老人家看她的眼神就更不對了：中暍都不知道，那就不是醫藥之家出來的姑娘了。那麽，那個所謂的神藥想來就是所謂的傳家之物。

或許那藥方在數百年前缺醫少藥的時代，確實因為治療過幾例這樣的病人，卓有成效而受人推崇。殊不知，大夫學的病理藥理也是不斷的在辯證發展的，在那個時代可能很難治好的病，在這個時代早已不足為慮。那種神方恰逢其會，都不知道是不是確有其效治好了病人而被那家人敝帚自珍，封閉起來，概不外傳，也不給人辯證改良的機會的，流傳到現在，在他看來，早已經落伍，不堪造用了！

老人家目光中帶著幾分厭棄，講道理就講道理吧，他今日就要讓這些只知道維護自家利益的人知道知道他們最終守下來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東西。

他細細的給宋亦宣講了病癥，讓宋亦宣確認確實是中暑無疑。

“那這位姑娘不知道你是否能將你家祖傳的神藥方子告訴在下？”

“……”宋亦宣心說這並不是我家祖傳的，可話要出口才想起，這老人家看起來很有點學究的精神，很愛尋根究底，連茶館裏遇到說閑話的人都要辯上一辯，這麽較真的性子，若是追問起方子的確切來歷……難道要她隨口胡謅一句是某本記不清書名的書裏看到的？

她只怕老人家會不分晝夜的去翻古籍，到時候藥方沒找到，把自己累病了，她就罪過了。

何況，藿香正氣水確實是好東西，如果能造出來，不僅能造福別人，她和她身邊的人萬一遇到中暑什麽的，也方便治療啊。

可她記得藿香正氣水的藥方，卻不知道每味藥具體要多少量。看這位老人家應該是老中醫了，讓他來琢磨具體的配比，比她自己想可靠多了吧。

於是宋亦宣微微一笑：“老人家既然知道這是我家祖傳的，應該也能理解不能輕易外傳這種事吧？”

老人家哼了一聲：“難道你就要用‘祖傳’二字相信真有神藥的存在？我卻是怕你只是空口吹噓，連假的‘神藥’方子都拿不出來。”

宋亦宣好脾氣的笑著搖了搖頭：“方子我卻是會告訴你，但是我也要考考你。”

老人確實是大夫，並且是百年醫藥傳世之家行醫一輩子的老大夫，聽說宋亦宣要考他，只覺這姑娘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不以為意道：“你要如何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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