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豪，你什麽時候跟少爺這麽好了？”

錯過了宿頭，不得不在野外搭起營帳，同僚趁著霍鈺淩暫時不在周圍的空蕩，湊到仇大豪身邊問。

這已經不是第一個兩個來問仇大豪這個問題的了，慢慢問的多了，沒成想心境也發生了變化。從一開始回答沒有這回事兒，到後來說霍鈺淩本身就不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說到現在他忽然又衍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於是他問：“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會怎麽樣？”

同僚一楞：“什麽以後會怎麽樣？”

仇大豪說：“等我們將少爺護送上京，就沒我們什麽事兒了，到時候你要回錚翼軍去嗎？”

同僚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不回錚翼軍你還想去哪裏？”

“我們走的時候，李將軍並沒有吩咐我們將少爺送到京城就即刻回去吧？”

同僚想了想，確實沒有說，那時候戰局焦灼，若不是霍鈺淩身份特殊，李將軍必須要重視，否則恐怕連看他們一眼的功夫都沒有。

“可是不回去咱們還能去哪裏？我倒是想回家看看，我娘身體一直不好，我走的時候小弟才十一歲，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娘。”

每一個入到行伍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機會活著回到家鄉，尤其是那些軍戶子弟，十個裏有九個的父兄都是命喪戰場，在他們離開家鄉的那一刻，早就做好了準備。唯一能做祈禱的，就是這一刻來的晚一點，再晚一點。

平日裏大家都不太想去想自己最後會怎麽樣，也不敢去想家，就怕露了怯。

在戰場上露怯，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在營帳裏露怯，或許就成了逃兵。

天下之大，或許他們能逃開，但是軍戶的命運他們逃不開。他們離開了，家中其他子弟就必須添補上來，還會被黏上逃兵的標簽。對於軍戶而言，這大概是最大的家門恥辱了吧。

如果家中沒有適齡男丁的，就會被剝奪軍戶的戶籍，失去比起平民更為豐厚且不用交稅的授田。而且軍戶大部分都因為開朝屯田制度，而遷徙到了一處。歷經幾代繁衍，周圍全是跟自己一樣的軍戶。曾經的故鄉早已變的模糊，唯有腳下的土地變的熟稔。

一旦失去了軍戶的身份，就必須遷離，那無異於背井離鄉。

何況，他們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軍戶，並從小為入伍做準備。你要讓他們拋棄這樣的宿命，他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麽。

像他們這樣的兵丁，除非戰爭結束，或者傷殘到不能上戰場的程度，否則，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回家鄉了。

後者大概每個人都想過，比起失去性命，失去一條腿一條胳膊，簡直太仁慈了。但是每個新兵入伍的時候都會被有經驗的老兵告誡，不要這麽做，即使成功了，你家裏的子弟也會補上你的空缺，何況……這麽做的人幾乎都死在了戰場上。

而前者……戰爭結束，他們的祖輩沒有等到，他們的父輩也沒有等到，邊境騷亂不斷，即使是他們威名赫赫的錚翼軍，也每年需要補充不少的兵丁。

仇大豪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說，我們投效少爺怎麽樣？”

“投效少爺？”那人嗤笑的撇撇嘴，“投效少爺有什麽用？人家那麽高的身份，需要咱們這種最底下的兵丁嗎？”

仇大豪卻不這麽以為：“試試唄。”

同僚可不願意去討個沒臉：“要試你自己去試。”

同僚卻沒想到，他這麽一說，仇大豪真的站了起來，朝霍鈺淩所在的篝火走了過去。

真是見了鬼了！知道仇大豪大膽，可沒料到他這麽大膽。

同僚又是驚訝又有些隱隱的期盼。

三皇子此次回京，怕是不會再回錚翼軍了，如果能跟著三皇子的話……

雖然跟著三皇子也不能算是回家，但是總比摁在錚翼軍裏死守明城好的多，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有機會回家了呢？何況，至少跟著三皇子要安全很多吧？

同僚舔了舔嘴唇，覺得自己有些緊張，目光熾熱的緊隨在仇大豪身後，凝神屏息的盯著他們的表情，仿佛這樣就能聽見他們倆的交談了一樣。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隨即，仇大豪就向他的方向指了指，霍鈺淩也跟著看了過來。一瞬間，同僚只覺得頭皮發麻，露出一個近乎於哭的笑容。

……

雨停了，又不知道落了幾次。

宋亦宣等人在破廟裏安了家。帶著王存和歡娘，用木頭劄了門，做了桌子和椅子。慢慢的，把那破廟收拾成了家的樣子。

偶爾，他們也會去山上，打一些獵物來改善改善夥食。只不過才過了冬，熬過了漫長冬天的小動物們，早已經將秋天積累的肥膘，給消耗殆盡了。幾乎都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一只兔子剝不下二兩肉，連解饞都不夠。也就只能熬成一鍋湯，讓大家嘗一嘗肉的味道解解饞而已。

即便是這樣，對於王存和月娘來說，這也已經是難得的安逸日子了。地方住，有東西吃，沒有太多的煩心事兒。兩個人臉上的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豐腴了起來，每天喜氣洋洋的，比起尋常農人看起來體面多了。

將宋子真宋子齊養的白白胖胖之後，又將他們夫妻二人養到這種程度，宋亦宣頗有一些成就感。

歡娘也很喜歡這裏，她的心裏還揣著花店夢。鶯飛草長的四月，滿山遍野的綠草和野花，在她眼裏都變成了可愛的小精靈。經常一個人背著王存編織的背簍，一出門就是一整天，挖回來各種各樣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奇怪植物。

到如今，小廟裏早就擺不下這麽多花花草草了。於是宋亦宣出了主意，王存動了手，用木頭給她搭了一個立體的花架子，用來存放花草。

本來王存就是一個標標準準的農人，除了下地種田連做飯都是不會的，破廟這裏沒有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些什麽。於是心懷忐忑什麽都搶著做，等到發現他還可以做這些以後，倒是有向木匠發展的趨勢了。給歡娘用木頭雕刻了許多花盆。歡娘自然是喜不自禁，對王存千恩萬謝，就是宋亦宣心疼她的小刀。

在離開了明城那個朝不保夕之地以後，庇佑了他們，給他們遮風擋雨的破廟不是世外桃源但勝似世外桃源。這裏的每一天都清閑又安逸，讓人恍惚覺得過去的一切都只是黃粱一夢。只有每個月月末的時候，王存要趕著馬車去鎮上集市采購一些生活必需品，不可避免的會聽到一些外頭的局勢。

每回回來的時候跟她們說起，才會讓他們想起，他們與外面紛亂的俗世，還有許多糾葛，讓愁色染上眉間。

自打那場大雨前王存去了宋家村以後，不可避免的宋岳與宋翠翠便也知道了宋亦宣在破廟裏。於是三不五時的會來看看。

今兒便是宋翠翠拎著滿滿一籃子雞蛋上門來了。

宋亦宣埋怨道：“翠兒姐，你怎麽又拎一籃子雞蛋過來，上次你拎的我們還沒吃完呢。更何況我們守著這麽大幾座山，別的不一定有，但是各種各樣的鳥蛋絕對少不了。你還是攢起來拿去換鹽吧。”

宋翠翠笑的聽了，嘴巴裏應著：“月娘還在坐月子，你們多燉些蛋給她吃吃，養養身子。”

宋亦宣卻能看出，她根本就沒往心裏去，只好接過籃子遞給了歡娘。

“翠兒姐可是有什麽喜事？今天看你笑的這臉上的眉眼都要框不住了！”

宋翠翠摸了摸臉，詫異道：“真有這般明顯？”

宋亦宣比她還詫異，因為宋翠翠要高興，那實在是很容易的事情，到鎮上買東西，老板少要她一個銅板她都能高興一整天，她也不過是隨口這麽一說，怎麽，難道還真有？

“是什麽好事兒啊？快說來給我聽聽，讓我也高興高興！”

宋翠翠嘖了一聲，竟有些羞意，只是臉上的笑容更盛了，絲毫沒有收斂：“還不是你大侄子。”

大侄子？

宋翠翠的大兒子嗎？

宋亦宣這麽點年紀當了人家姑母也是挺囧的，誰叫當初宋翠翠想巴結宋亦宣的爹娘一口一個嬸子叫著，叫的宋翠翠一出生就跟她成了平輩，只好叫宋翠翠一聲翠翠姐，憑白撿了幾個歲數比自己還大點的侄兒侄女。不過這年代結婚早，生孩子也早，宋翠翠比她也就大十幾歲，加上她內心裏還是曾經那個二十多歲的雇傭兵，叫宋翠翠姐姐倒也沒有多別扭。

宋翠翠的大兒子能有什麽好事兒？

宋亦宣靈光一閃：“可是我大侄子要娶媳婦了？”

宋翠翠點了點頭。

宋亦宣一拍手掌，高興道：“定的是哪家的姑娘？什麽時候的事兒？到時候我可要求喝一杯喜酒！”

“是鄰村王田家的閨女，都是知根知底的。從小就本份能幹，模樣也好的很！屁股也大，是個有福氣好生養的。”宋翠翠喜不自禁，把住宋亦宣的手道。“說到這事兒也是你那大侄子前輩子修來的福分，有你這麽一個疼他的姑姑，才讓他有了這麽好的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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