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宣被宋翠翠一路拉拽著，在大雪中，濕滑的白雪上，踉踉蹌蹌狂奔至田間的時候，田裏已經被積雪覆蓋，分不清哪裏是田埂哪裏是稻田。宋亦宣撥開積雪，那些剛剛開始萌發的小生靈都已經被凍成了一個個冰疙瘩。宋亦宣看著心疼，用手小心翼翼的將外層冰殼去掉，結果芽兒也隨著斷了下來。看來，是真的活不了了。

宋翠翠念念叨叨：“昨晚上聽見下雪我就知道不好。今年冬天也不知道鬧什麽幺蛾子，往年穿件薄棉襖就能過冬的，何時見過下雪，今年竟然一場接一場的下。宣娘，都怪你翠翠姐，我教你種田，卻不曾想今年會這般冷，我，我……”

宋翠翠急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宋亦宣也急，但是看她沒頭蒼蠅一般的模樣，反而冷靜了。

“翠翠姐別自責了，”宋亦宣哭笑不得，田是她的，該哭的是她才對，這會兒反而是要她來安慰旁人。“這不是你的錯，我也了解過，咱們這裏應該離赤道不遠，不該有這麽冷的天氣，我還想著一年種三茬呢，唉……”

宋翠翠不知道什麽是“赤道”，她從小待在村裏，去的最遠的也就是明城，身邊也都是些沒什麽見識的鄉下人，是以，只以為是“赤道”是某個離這裏不遠，但是她沒有聽說過的村鎮。

兩人繞到田地各處看了看，情況基本上都與她剛剛撥開的那個角落差不多。不少村裏人的蔬菜也凍住了，隨著村民們陸陸續續起身，走出家門到田裏探看的人越來越多。都是一副愁眉深鎖的模樣。

田已經這樣了，宋亦宣本就不會種地，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麽法子來。

見宋翠翠來的急，衣服穿的少，已經凍的瑟瑟發抖，嘴唇都變了顏色，急忙扯出個笑臉道：“翠翠姐，這不是你的錯，遭災的也不只是我家，想必你們家也損失不小吧，我們還是先回去吧。你也回去跟二喜哥合計合計。”

宋翠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二喜哥懶，秋收以後就種了一些命賤好養活的，倒是沒什麽損失。”

“……”好吧，她白擔心了，“那也還是回去吧，大冷天凍出個毛病只怕年都過不好。何況我一會兒還要去說書呢。”

推開家門，宋亦宣終於放下臉上輕松的表情，皺起了眉，背靠在門扉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本想靠山吃山，靠地吃地，種一片地，等到上了正軌，有產出了，養他們一家子綽綽有餘，然後就宅在家裏，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老死在這一片青山綠水之間。

卻沒料到，才邁出第一步就折了腳。

好疼。

種地太難了，尤其是這種天為棚地為壟。要一季豐收，不僅僅要農人付出辛苦的努力，還要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但凡在秧苗的時候多幾天太陽，收獲的時候多幾場雨，那這一年的收獲就要大打折扣。

這年代的農業，還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加上農產品的加工程度不高，收益遠遠小於付出。承擔的風險卻是常人無法想象的，所以才有那麽多的悲劇，遇到點天災人禍就要賣兒鬻女，骨肉相離。

活生生的賺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口粉的心。

霍鈺淩端著湯盆，站在檐下看著院墻裏滿身哀戚的少女，久久不見她擡頭，心知她心裏不痛快或許需要獨自靜靜，卻也不得不出聲喊道：“大冬天的還下著雪，你站在那裏莫不是真的瘋了？”

宋亦宣聽出他話裏的關心，就好像忽然找到了依仗，有了傾訴的欲望：“地裏的秧苗全死了。”

霍鈺淩冷漠的應了一聲：“哦。”

宋亦宣頓時覺得想跟這人傾訴的自己才是真的瘋了：“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畢竟我虧了那麽多銀子！我給你二兩銀子你都能笑兩三個時辰，你掰著手指算算，那一地的種子夠你笑多久？！”

“什麽二兩銀子笑兩三個時辰？”霍鈺淩皺眉斜睨她，又變成了那個高貴冷艷的三皇子。

“昨天啊，我早上給你的壓歲錢，你不就笑了很久。別想抵賴，太晚了。子真子齊，李叔還有翠翠姐蓮嬸都看到了！”

霍鈺淩的臉僵了一下，然後咬牙切齒的說：“我才不是因為二兩銀子才笑的！”

宋亦宣沒心情跟他糾結這些問題，敷衍的說道：“你說不是就不是吧。”但是臉上卻紅果果的寫著你猜我信不信。

霍鈺淩繼續辯駁也不是，不辯駁又覺得憋屈，生生被她氣的呼吸都急促了：“剛剛不是還很失落嗎？這會兒有閑情逸致編排我了？”

宋亦宣聳聳肩：“失落也沒用啊。不過……我計劃種地前打聽過這裏的氣候，從未這麽冷過。這邊應該算是大慶比較暖和的地方了吧？若是這裏都這麽冷……那別的地方……”

結論實在是不怎麽令人愉快。

“你的意思是說別的地方會有雪災？”

宋亦宣連忙擺手：“別別別，我運氣可背了，昨晚上睡覺前才嘀咕著別下雪，半夜就下起雪來了，這是你猜出來的，可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你不是不信神佛嗎？卻信這些？”

宋亦宣詫異道：“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你怎麽知道我不信神佛？”這裏的人都信，如果她不信的話就是異教徒了，宗教盛行的年代被打上異教徒的標簽，在西方是會被當做魔女架在火上烤的，而這裏……好吧，她已經被人當成邪祟驅過一次邪了。

霍鈺淩輕飄飄的回了句：“猜的。”

“……”

“別傻楞著了，趕緊吃飯，一會兒我送你去文華閣，雪下的這麽大，路上會慢些，我們得早點出門。”

少女乖乖的進屋子吃飯去了。

霍鈺淩瞄了眼角落裏的李毅柒：“她說的你聽到了嗎？”

李毅柒點點頭。

“你覺得如何？”

“我隨將軍在此地駐守多年，確實未曾見過這麽冷的冬天。”

“誰問你這個了？”霍鈺淩白了他一眼，“還不如一個女子。”

說完，也擡腳進了堂屋，留下李毅柒幹瞪眼。

晚上霍鈺淩去接宋亦宣的時候，她又提起了此事。

“今天來的客人裏有幾個外地行商的，據他們一路從北到南的見聞，今年果然各地都冷的不像話。”

霍鈺淩哦了一聲，就沒下文了。

宋亦宣等了半晌只等到這麽個哦字，頓時有些無語。

“你不是皇子嗎？都不擔憂你的子民？”

霍鈺淩漂亮的眼睛往她這兒一瞥，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你不是幫我擔憂著嗎？”

眼看著宋亦宣要惱，霍鈺淩忙又說：“明城在羅剎軍的控制之下，政令不通。我已經讓李叔喬裝去找祁王，讓他向京中稟報此事。剩下的……就不是我能擔憂的了。”

只怕他過於憂國憂民反而會讓很多人擔憂啊。

“祁王？”

“是啊，祁王已有封地，遠離京中，若時日長了，無論是父皇還是京中大臣對他的記憶都會越來越淡。他正缺少這麽一個露臉的機會，無論雪災是真是假，有沒有地方官上報朝廷，他報上去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何況……快到年節的時候向來折子都有積壓，這種報憂的折子更是要等到年後，才有啟閱的機會。雪災小倒罷了，若是依你之言，只怕這對於祁王來說，是天大的機會。”

宋亦宣詫異。霍鈺淩是皇後之子，祁王是愛妃之子，放小點的院子裏，那就是當家主母和愛妾，身份立場上天然就合不來，身為他們的兒子，應該……也不會兄友弟恭吧？

“祁王跟你關系很好？”

霍鈺淩嗤笑一聲：“你莫要忘了，我去向他借兵，可是空手而回的。”

“那你還把機會讓給他？”宋亦宣更不解了。

“不是讓。”霍鈺淩停了一會兒。“這是一場交易，我給他出謀劃策，讓他在父皇面前長臉，他借兵於我救世叔。另外……”

“另外什麽？”

霍鈺淩不好意思的別開了臉：“我還找他要了五千兩，給你的。所以，你莫要憂心你的田地了。”

宋亦宣噗嗤一笑，這傻孩子……她憂心的才不僅僅是那點田呢。

“雪災是你推導出來的，你不怪我拿它去跟祁王做交易嗎？”

宋亦宣搖搖頭：“挺好的。祁王出人又出錢，必然會讓這個消息發揮全部價值。那他肯定會快馬加鞭，趕在別人上報前稟上去。這樣，朝廷應該會更快的做出反應，受災的人會更快得到安置吧。”

“恩。”

眼前這個時而聰慧的能不出州府就能推斷出北地雪災，又時而蠢笨的不明白這件事裏自己損失了什麽的少女身上充滿了霍鈺淩理解不了的東西，而此刻，一切的疑惑和神秘都似乎顯得不重要了，霍鈺淩只覺得待在這個人身邊是如此的安心。

又有些羨慕這樣的灑脫。一個利字，套住了天下人，唯獨她遺世獨立，自在逍遙。

或許，等大皇兄登基以後，他也可以遠離京畿，做一個閑散王爺，樂游山水間。

只是不知道那時候，又會是誰在他身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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