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奇媳婦的從裏屋舀了玉米面出來，路過堂屋，見宋奇正坐在堂中，點了火盆，溫著小酒，桌上擺了一碟子花生米。夾一粒花生米，抿一口酒，好不愜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喝喝喝，整天就知道喝你的馬尿，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你也不管管！”

宋奇知道他媳婦為什麽而生氣。

要說他們家雖然不顯，但是在宋家村也是一等一的富戶。宋喜作威作福這麽多年，即使兩家關系泛泛，也還是不會吝惜給點好處拉攏他這個三弟的，以至於他們家的田地都要比旁人家多出兩倍。

若說他們家揭不開鍋，那宋家村就沒人吃的上飯了。

甭看宋亦宣那丫頭又是做這個又是做那個，可到底是底子薄，連好好的房子都險些讓宋喜給拆了。那家徒四壁的模樣，嘖嘖，他至今還記著。

所以，又是置辦家具，又要修房子，還大手大腳的吃喝，能攢下幾個錢？如今竟然還要接濟難民。

哦，對，他媳婦正是因為這事兒生氣呢。

才這麽想著，就聽他媳婦罵道：“那多事的宋亦宣，一個姑娘家，尚未出嫁就將男子收在屋中，到處拋頭露面不說，如今為了討個好名聲，竟拉著我們去接濟什麽難民。才過兩天好日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這幾天這話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宋奇厭煩的打斷道：“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宋奇媳婦陰陽怪氣的頂道：“我說了話就更不會有人當我是啞巴了。”

宋奇頭疼道：“行了行了，你有本事到她家門口罵去，不要在我面前嘮嘮叨叨，觸我黴頭，我也正煩著呢！”

“哼，你有什麽可煩？”宋奇媳婦不依不饒。

“宋喜的村長沒了，你上竄下跳的四處游說，讓人推舉我當村長，如今誰不知道我想當這個村長，可結果怎麽著？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奪了去，我現在啊……”宋奇將自己的臉拍的啪啪作響，“我都沒臉出門了我！”

“你這還怪我不成？”宋奇媳婦見他動作誇張，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可立刻想到宋奇當村長的好處，和如今家中入不敷出的慘淡，又恨的牙癢癢起來。

其實他們家現在的進項已經比左鄰右舍多上許多了，只是以前有宋喜帶著他們賺“私房”，如今宋喜入了大牢，這些“私房”自然是沒了。本想宋奇當了村長，那豈不是跟當初的宋喜一樣威風，整個宋家村豈不是想橫著走就橫著走，自家也會如當初的宋喜家一樣富的流油？

沒成想，被人虎口奪食，村長沒撈到，宋喜在時的便宜也占不到了！

夫妻倆著實做了一番美夢，甚至把宋威轉到城裏書院，以後考不上功名，捐個官做做，他們就是官老爺的爹和娘，四周人看他們的眼神都腦補了好幾遍了。宋奇媳婦回娘家的時候還私下打聽了一番捐官的門路和銀子，將自家每年要攢多少銀子才夠都算了一算。

如今美夢乍破，設想好的一切都煙消雲散，叫他們如何不恨！

“當初我叫住她的時候她還裝傻，你說，我們即使當初對她有什麽不是，那也是宋喜逼的，可從未曾對她有什麽惡心，這丫頭怎麽就見不得我們好？寧願推舉宋岳那小子當村長，也不推舉你呢？”

“我怎知道，”宋奇不想再提，到底是他敗落，臉上無光的很，只盼早早的忘了這一遭才好。但仍心有不甘的汙蔑道，“說不準宋亦宣跟宋岳有個什麽首尾吧。”

宋奇媳婦恨恨的說：“一定要給那死丫頭一點苦頭嘗嘗！”

宋奇又抿了一口酒，問：“你想怎麽做？”

宋奇媳婦邁進堂屋，將裝玉米面的陶盆往桌上一放，湊到宋奇耳邊嘀咕起來。

宋奇放下杯子，正色看她，遲疑道：“這……怕是不好吧？”

宋奇媳婦白他一眼：“瞧你那點出息，你看看這宋家村有幾個是向著你的？推舉你當村長的一個沒有，倒是宋岳那小子，平時誰把他當回事兒啊？宋亦宣那死丫頭多兩句嘴，就人人都提他的名字了。就這樣，你還要想著他們？”

“可萬一被人知道了……”

“誰知道？”宋奇媳婦哼笑一聲，“木柴不是我們運過去的，難民不是我們收留的，誰又能怪到我們頭上。”

“可是……”

宋奇仍有顧慮。宋奇媳婦站在一邊，鄙夷的看著他。

大男人無不想頂天立地，有幾個受得了自家媳婦這般眼神的？

至少宋奇是受不了。

也不知道是他媳婦刺激的，還是酒勁上來了，頓時面紅耳赤，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道：“好吧。”

宋亦宣並不知道自己又被人惦記上了。

今天是小年，要送竈神上天。日子到今天，距離年也就不遠了，往常冷冷清清，只有十天輪一次的趕集日才會有人擺地攤熱鬧起來的集市也不挑日子了，天天都是趕集日！

昨兒為了買送竈神的糖果草馬等物，宋亦宣跟宋翠翠去了一次，那熱鬧勁兒，比趕集日有過之而無不及！

真的是摩肩接踵，根本錯不開身！

寒冬臘月，剛下過雪後的化雪天那是最冷的，但是集市上來往的人皆是滿頭大汗，宋亦宣甚至能看到人群頭頂上冒出來的白煙兒！

祭竈神本不是女子該幹的活兒，可惜他們家子真子齊尚幼，霍鈺淩和李毅柒畢竟是外人，也就只有她這個女兒家來主持了。不過她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有著不同於這個時代的思想，封建迷信，鬼神之說，她歷來是不信的。

宋翠翠聽聞她要親自祭竈的時候的模樣她記得清清楚楚，不讚同，擔心她沖撞了竈神老爺。叫那個以打小報告古今天下的竈神老爺打了小報告。竈神也是保佑五谷豐登財源廣進的菩薩，別人以為那一百畝地是文華閣掌櫃的，她可是心裏清楚，那都是宋亦宣自個兒的！要是真得罪了竈神老爺，沒個進項……自己種也就罷了，宋亦宣還雇了這麽多人，這可怎麽得了。

宋亦宣笑道：“翠翠姐擔心的我都知道，可是，除了我來還能怎麽辦？”

每到這種時候宋翠翠就只能在心裏罵宋亦宣那狠心的爹了。

夫妻感情這般好，她也艷羨，可若是她有個什麽不測，宋二喜敢這樣丟下她孩子不管，即便是化成厲鬼，她也要還陽扇他幾個耳巴子的！

頓時對宋亦宣又是同情又是無奈。

“要不……還是讓子真子齊來吧，不會就教教，你在旁看顧著，總不會出事兒的。”

宋亦宣實在拿這些封建迷信的人沒辦法：“不是說小孩玩火要尿床的麽？我們家可就這麽兩床被子，一屋一床，要是子真子齊尿了床，連個換的都沒有，這寒冬臘月，天地都凍傷了，幾時能晾的幹啊。”

宋翠翠羞惱的拍了她一下。小孩不能玩火是她說的，叫子真子齊祭竈神的也是她，這不是自相矛盾麽。

“翠翠姐莫要操心了，竈神老爺再怎麽說也是神仙不是，他常年游走人間，想必見多了人間苦楚，怎麽會跟我一個小丫頭計較了。反倒是看我這麽個丫頭祭竈，發現家裏缺個大人，說不準發了善心給我爹托夢，叫他早些回來呢！”

宋翠翠也是沒轍，只能盼著竈神老爺真如宋亦宣所說的吧。

於是祭竈神的時候，宋二喜就發現他家媳婦今天一邊燒紙錢一邊嘀咕，往年半個時辰就能嘀咕完討好話，今年嘀咕了一個時辰還不見停。

湊過去一聽，全是在為隔壁家說情。

晚飯後，宋亦宣也將竈神老爺跟竈王奶奶的畫像貼了起來，前面擺上顏色鮮艷的糖果，插上香燭。

子真子齊蹲在旁邊，眼睛黏在糖果上拔不下來，不時吸溜一下口水。

自她來之後，他們家的境遇已經大有改善，只是她到底是粗心，自己不愛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就忘了子真子齊正是貪嘴的時候。往常從文華閣帶些甜而不膩的糕點就覺得盡夠了，以至於像今天這般，只是幾盤極便宜的糖果，就將兩小饞的不行。

宋亦宣又是心酸又是懊惱。

支使兩個孩子道：“去，把香燭插到院子裏，等祭完竈神老爺，這些糖果就都是你們的了。”

兩小歡呼一聲，幾乎是用奪的搶走宋亦宣手上剛點燃的一對紅燭便跑。宋亦宣無奈的在後頭道：“誒，還有香沒拿呢！”

在門口看熱鬧的霍鈺淩聽她這麽說，幾乎沒有思考就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接那香。被旁邊的李毅柒一把抓住，揶揄道：“這事兒你可不能幹，祭祀是一家大事，我們倆是外人。不過你要是上門女婿，那就另當別論了。”

霍鈺淩畢竟年幼，皇家又與尋常百姓家不同，沒想到這麽多顧忌。在宋亦宣家，他廚都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早在潛意識裏把自己當成了這一家子中的一員。

品味道一樣，將“上門女婿”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遭。

竟然在李毅柒打趣的眼神中緩緩點了點頭，道：“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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