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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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帕阿魯離開雅拉田納村時,帕阿魯的腳步輕松愉快,卡拉達就在附近的消息給他的步伐增添了力量。

等他趕到香柏林溝時,他就開始攀爬。走了幾十步後,溝壑就分成南溝北溝。他原先看清楚他的老夥伴們停在村寨南面的高原上,於是他認為沿南溝走就會帶他到他們那兒。

帕阿魯沿著紅色巖石溝一路走時,滿腦子裏想的都是卡拉達,心裏邊希望看到她時,但願她還活得好好的。帕吉托也在他的希望裏,當然他希望任何東西都傷害不了他那傻大個兄弟。太陽照在他臉上灼熱的感覺最後打破了他忙碌的思緒。

他離開村子時,太陽還是照在他的背上,在東面天空很低的地方,現在太陽照在他前面了,距它的最高點已過了一半多距離了。他走了多久了?而要再往回走呢?最讓人著惱的是,為什麽他一個都沒碰到他的平原同胞?

帕阿魯搖了搖頭,也許他得往回走剛走過來的路——

即使他頭腦裏已經產生了這種想法,他人也巳走過了這條溝裏的一個轉彎,他發現自己剛才走過的狹窄的峽谷豁然開闊起來,走進了一個碗形的大峽谷,大約有二十步寬。帕阿魯瞇虛著眼睛看,這裏的巖石不再是剛走過的南溝裏的深紅色,全部是淡色石頭。這裏的米色巖石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來。

這個平原人往這碗形大峽谷的深處走去,在峽谷的地板上到處布滿了松散的巖石,有的是拳頭大小的石頭塊,有的是巨礫,巨礫寬度是他的身高的兩倍。峽谷兩邊的巖石上一片葉子都沒有,光禿禿的。碗深處另有兩條通到外面的路,一條應該是東,就在他的正前方;另一條則在他的左手方向,是北邊。

到此時,帕阿魯才看清楚他走錯了路。於是他咒罵起自己的愚蠢,浪費了時間,然後他折回頭,想順著來路回到香柏林溝,這樣他就可以選走北溝了。可是在他正後方的豁口不見了。

帕阿魯大吃一驚,停了下來。他斷定自己一定是在看周圍地形時從豁口走開了,於是他沿著彎曲的大峽谷墻壁搜索,以確定通道的位置。

但是,除了堅硬的巖石外,他什麽也沒發現。

迷惑不解的他繼續圍繞著峽谷的邊緣走,專心致志地找那條通向北邊的出路。而這條出路似乎也不見了。他走到峽谷中心,爬上一塊中等大小的石頭,搜索出口。

他的煩惱迷惑變成了震驚。在大峽谷的墻壁上根本就沒有出口,它們傾刻之間消失了,他被陷在一個四周圍都是巖石峭壁的地洞裏。

“真他媽的讓人發瘋!”他沖著四周高高的巖壁大叫,他的聲音在四周來回碰撞,最後又都嘲笑似地返回到他這裏來。“發瘋……發瘋……瘋。”

帕阿魯撿起一塊石頭,朝大峽谷墻壁砸去,但這與他大聲叫喊的抗議所起的作用一樣,只是這樣做卻讓他心裏邊感覺好受一些。

“你這樣並不能讓你出得去。”

他飛轉過身來面對那個出人意外的聲音。距他幾步遠,坐在一個低矮的斷層頁巖桌上,有一個身穿綠衣服,樣子長得怪怪的、瘦弱不堪的人。帕阿魯拿出他的標槍,準備好攻擊或是還擊。

“朋友,我勸你和平些,”陌生人聲音溫和鎮定地說。“我沒有任何要傷害你的意思。”

他一只腿卷起坐在身子下面,另一只腿卻擡到胸前。他的腿似乎出奇地長,彎曲的膝蓋都與他的頭一樣高了。這個奇怪的人兩只胳膊也稀奇古怪地不成比例——前臂太短,而手指又長得令人難以相信。身上穿的衣服更使他樣子奇特,他穿了一件緊身的羽毛衣服,顏色是深淺不一的綠色的。

帕阿魯從他自己趴著的巖石上滑下來,小心謹慎地註視著這個怪人。“你是什麽人?”

“一個朋友,一個朋友,帕阿魯。”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聽人說起過它。”怪人打開雙腿,他垂放下來的腿觸到地面上了——距他坐著的巖石邊沿有三步高。

“那麽你是誰?”帕阿魯又問了一遍,兩眼緊盯住他那雙特別長的腿。“你是怎麽到這個地方來的?”

“我的名字叫……嗯,叫我綠色苦膽好了。我在這看著這條路好久了,等著一個合適的人走過這裏。我想你就是這個人了。”

“是你把陷在這裏邊的?”帕阿魯問,標槍在雙手裏握得緊緊的。

“是的。”

帕阿魯把標槍舉過肩頭準備拋出去。看到那個直朝自己的心窩瞄準的標槍,綠色苦膽臉上那兩根沒有毛發的眉毛蹙到一塊,皺成一個非常嚇人的眉頭。

“別做傻事!我如果能使你在這個地方暈頭轉向,把這裏的石頭墻壁關起來,你認為這麽一件小小的武器能傷害得了我嗎?”

帕阿魯慢慢放下了武器。“你想要我幹什麽?”

“你是從那個叫做阿庫——沛裏的地方來的,是不是?”

“是的。”

綠色苦膽笑了起來,帕阿魯不停往後退。微笑使得怪人的嘴角向上翅起,直到它們與他綠寶石般的眼睛的兩個外角平齊,弄得這個平原人吞咽口水都覺得困難。

綠色苦膽似乎沒有註意到帕阿魯的不舒服的感覺,說:“真是個令人愉悅的好居住地!還是個風景如畫的好地方。你說說,有多少人住在那裏?”

帕阿魯的後頸脖刺痛了一下,就像他平時晚上聽到狼嗥時一樣。“我不知道,”他慢慢回答說。“我在那裏只呆了幾天。”

“他們說有一條龍也在那裏住著。”

“這是真的。”

“名字叫做……?”

“杜拉尼克斯。”帕阿魯回答說。

綠色苦膽兩手一拍。“杜拉尼克斯,正是它。”他臉上的表惰突然從誇張過分的喜洋洋到極度恐慌的嚴肅。“你見到過他嗎?”

“我見到過。”

“你看到時一定害怕極了。”

“非也,大多數時間我都和他呆在一起,他變成人形。”

綠色苦膽的頭偏到一邊,大聲地嘆息道:“哎,他是如此擅於此道。而我,看上去就像一只長得過大的螞蚱。”

這個比方很貼切,它使得帕阿魯突然想問,“你也是一條龍?”

綠色苦膽劈啪一聲跳立起來,使得帕阿魯迅速往後退,手一屈握住標槍手柄。

“你說什麽?”綠色苦膽大吼一聲,肌肉結實的兩腿打開,長得不得了,綠色的羽毛褲子貼著他就像他的第二層皮膚。全身站直時,他比帕阿魯還要高,帕阿魯在平原人中已經算高的了。

“你剛才說什麽?”綠色苦膽又問了一遍。

帕阿魯沒有作聲,只是把手裏的標槍呼呼轉動刺向綠色苦膽狹窄的胸膛。這一投目標瞄準得很好,又是用足了一個游民可擁有的全部力量推出去的,可以說命中的話會是很好的一擊。即使如此,綠色苦膽手指長長的手猛地伸出來,迅速接住了還在半途中飛行的漂亮的精靈矛槍。這個綠衣怪人大笑起來,聲音是從他喉嚨的深處發出來的。

“你做了一個很蹩腳的決定,”他輕輕說了句,嘴巴大張,口角流涎。“我在這裏竭力想彬彬有禮,而你卻向我扔這鋒利的棍棍!蹩腳,你做了太蹩腳的選擇。我把你結果了,你就不會向我扔任何東西了,小朋友。”

他逼近過來,跨兩跨就走完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帕阿魯從腰帶上拔出一把銅匕首,準備死個夠本。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進攻,綠色苦膽就抓住了他的手腕。綠色苦膽把手抻直了,把帕阿魯的兩只手臂向外扯直,毫不費力,他就把這個身強力壯的戰士的胳膊舉過頭頂,直到他腳尖著地。帕阿魯拿著匕首的手軟了下來,匕首掉到地上。

“人類造得都這麽松松垮垮的,”綠色苦膽若無其事地說,把他漫畫般的臉湊近帕阿魯的臉。“我很想知道,你沒有了胳膊能挺多久,嗯?”

綠色苦膽的嘴唇張開,剛好夠露出他的牙來。那些牙齒恐怖極了,鋸齒一樣,根本不像人類嘴巴裏長的東西。綠色苦膽擡起一只又長又細的腳,踩在帕阿魯的雙腳上,把他固定在地上,然後他開始拔帕阿魯的胳膊,這怪物以令人極其痛苦的慢速度不斷增加他的力度。而平原人則竭盡全力抵抗,然而不一會兒,他就開始痛苦地呻吟起來,他的肩膀開始疼痛,然後像被火燒一樣,這個殘忍的綠色苦膽扯得更用力了,帕阿魯肩膀裏什麽東西支持不住了,帕阿魯的雙眼裏蒙上一層紅色的痛苦。

這層朦朧的疼痛被一道強烈的藍光刺穿,他胳膊上的張力一下子松馳了,接著沒有了,壓在他腳上的重力也消失了。帕阿魯重重地跌落到地上,兩眼仍在劇痛中緊閉著,但是他聽到一聲很大的、挨了痛擊的唏噓聲,然後,空氣中彌漫了一股酸味,灼燒他的咽喉,他兩只手臂無用地抽動著,帕阿魯只得滾到一邊,大口喘氣。

當帕阿魯睜開雙眼看時,他看到綠色苦膽靠在大峽谷谷壁上,他那身緊繃繃的皮毛襯衣在胸部上被燒焦了,一股令人作嘔的黃色液體從那上面的傷口裏一滴一滴往外流。帕阿魯循著這怪物的眼光看去,當他意識到他的救星是誰時,他驚吸了一口氣。

是偉德偉德斯卡救了他,那個精靈牧師。他那只被砍斷了的手不知怎麽又長回來了,因為他正把兩只手指向那個蜷縮著靠在有影子的谷壁上的綠衣怪物。

綠色苦膽那不是人類的大嘴巴正對著那個精靈狂罵,精靈站在十步遠的一塊巨礫上。一股綠色氣體的濃雲從綠色苦膽的嘴巴裏吹出,繞住偉德偉德斯卡就像是一陣汙煙颶風。這股氣流有幾小縷逃逸到帕阿魯那裏,嗆得帕阿魯咳嗽不止,然而,偉德偉德斯卡卻在這股氣流的勁吹之下,紋絲不動地站著。

“你不應該出來,”偉德偉德斯卡大聲對綠色苦膽說。“一旦你離開你的沼澤地,你的功力就會削弱。要是杜拉尼克斯或是他的親屬在這抓到你,你的命就報銷了。”

“那你為什麽要幹他們要幹的蠢事,精靈?”綠色苦膽咆哮道。“你到這兒來是不是也想像那些愚蠢的人類一樣去朝拜小杜拉尼克斯?”

“我和杜拉尼克斯之間有事要定奪,不關你的事,”牧師答道。他雙手合十,又要放射藍光。

綠色苦膽意識到又一打擊在即,於是恐怖地尖叫一聲,騰空而起,一陣騷亂中他消失了,留下一股旋風,把碗形大峽谷裏的綠色氣體全部吸走,飛進天空裏去了。

帕阿魯慢慢起身,兩只手臂仍不能用,軟塌塌地吊在兩身側。他對偉德偉德斯卡嘶啞著嗓子說:“謝謝,可你為什麽要救我?”

“跟杜拉尼克斯一樣麻煩多多,”牧師說,向天上拋了一眼,眼中盡是厭惡。“要是那家夥侵占了他的地方,事情就會沒完沒了地糟糕下去了。”

“但是我——”他把羞恥吞進肚裏邊地說。“我把你的手砍了下來!”

偉德偉德斯卡聳聳肩。“是有些令人惱怒,讓人感覺沮喪,但我沒時間浪費在這些個人恩怨的事情上。你傷得怎麽樣?”

帕阿魯想挪動手臂,但他兩手感覺刺痛,肩膀像火燒一樣,他沒法讓他的胳膊活動。偉德偉德斯卡從他站的巨礫上下來,把手伸進隱藏在他袍子裏不顯眼的口袋去,拿出一片大大的、卷成管狀的綠樹葉。他拿起帕阿魯的手,這個平原人在這被迫的舉動下疼痛得臉都發白了,但他沒法挪開。偉德偉德斯卡從樹葉管裏搖出一顆小小圓圓的漿果,大小及顏色都似一顆黑櫻桃。

“吞下去,”偉德偉德斯卡命令道。平原人費了好大勁才把櫻桃送進嘴裏,幾秒鐘之間,一股暖流沖上他受傷的胳膊裏,立時覺得劇痛消退,最後完全好了。他一下子跪倒在牧師面前。

“我聽您吩咐,”他謙誠地說。“要是您不相救的話,那個怪物肯定已經把我殺了。您這份恩情,我不知如何才能報答。”

那精靈把兩手盤起收進他的袖子裏去,顯現出一副思索的樣子。“如果你真想報答我,那麽有一件事情你能為我做到,”他說。

“您只要說出是什麽事情來,萬死不辭。”

偉德偉德斯卡垂下眼瞼。“如果我是叫你去殺人呢?”

帕阿魯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遲緩地說:“那他們就會死。”

“別那麽愚蠢,”精靈說。“別那麽輕易就出賣你的良心。這個世界到處都有比你更強壯、更聰明、更敢死的東西存在,你的意志是唯一一樣這些強大有力的東西不能從你這裏拿走的東西,只要你不讓他們拿走!”帕阿魯看上去迷惑不解,因此偉德偉德斯卡又繼續說道,“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平原人。沒有誰需要為我的願望死去,你們的就更不需要了。我想要那顆杜拉尼克斯從我這裏拿走的黃石頭。你知道是哪顆,對吧?”

“是,是的,”帕阿魯試探性地回答。

“你去把那顆石頭從他那裏拿回來,帶到這裏,放在這兒。”偉德偉德斯卡把他的姆指在綠色苦膽剛才一直坐著的巖石塊上按了按,於是他的指頭便弄了一個很深的洞,好像這塊堅硬的石頭只不過是濕粘土一樣。

“把那塊黃色天然塊金放到這個洞裏面。我來取。”

他轉身要走,帕阿魯感覺自己完全從與綠色苦膽之間一邊倒的戰鬥中恢覆過來,他跟在牧師後,絕望地說:“我怎麽從這裏走出去?進出的通道都不見了!”

“那只不過是那怪物施的一個幻覺,”偉德偉德斯卡說著,揮了一下手消除了這個幻象。“你再看看。”

肯定的,那三條路就在帕阿魯原來所料想的地方,他眨了幾下眼睛,那些開口仍然在大峽谷谷壁上。

偉德偉德斯卡已經選好自己的路走到朝東去的斜坡上了。帕阿魯在他後面叫他。“那塊黃石頭是什麽玩意兒?為什麽這麽重要呢?”

這個古怪的精靈停住腳,梳了一下尖尖的下巴上稀疏的毛發。“這是一個更大的答案的一部分,”他說。平原人顯然沒有鬧明白,因此偉德偉德斯卡就做了如下解釋。“打獵的時候,你如果發現了大腳印,你就會知道你走到一個大獵物走過的路上了,是不是?”

帕阿魯點了點頭。

“這麽說吧,你就把那塊黃石頭看作是什麽大得多的東西的‘腳印’吧,那東西大得你們人類的思想是沒法想象的。它接觸到了一個巨大的力量的源泉——可能是世界上所有力量的源頭。”他的眼睛變遠了,正註視著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到的某個景象。“如果我得到它,”他大聲把他內心所思說了出來,“我就能知道那確切是怎麽一回事了。”

他那雙貓一樣的金眼又註意到帕阿魯身上來,看了帕阿魯一眼要把帕阿魯釘在那裏似的。“人類,去把那塊石頭拿來,快快去,你欠我的債,”他說這話時幾乎是帶著被逗樂的感覺,“就一筆勾銷了。

※ ※  ※ ※

卡拉達的流寇隊伍到達瀑布流成的河邊時,才第一次發現了有人居的跡象。沿著河兩岸都是樹木被砍伐掉了的樹樁,且都是用石斧砍的。游民們從來不砍倒整棵樹,他們只用死掉的樹或是風吹落的樹枝桿。

卡拉達在一棵橡木樹樁邊上蹲下來,她用手鏟起一掌的木屑,聞了聞。

“樹液還是新鮮的,”她斷定道。她倒掉木屑,在她的皮護腿套褲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塵。“樹砍了最多不過三、四天。”

“看,這裏還有拖樹的痕跡,”帕吉托說。黑土裏被壓了一條深深的溝,那棵砍倒的樹被拖到河邊上,翻滾進河裏了。

“我不明白,河水是從山上流出來的,他們怎麽能夠逆流把木頭漂過去呢?”撒姆圖問。

“他們一定是從河邊拉上去,”卡拉達回答說。“這比他們全都在地上拖到山裏去要容易些。”

曾經威武一時的卡拉達的隊伍,現在只有八十八個幸存者靜靜地站在他們的首領的身後,等候她下命令繼續前進。他們的數目在這最後幾天的行程裏不斷在縮減,每晚都有幾個悄悄溜走掉,他們不再相信卡拉達能領導他們到達安全的地方。空氣中已經有秋意了——早晨破曉時又幹又涼——而平原人的本能是要朝北進發,跟蹤獵物群在冬天來臨前的遷徙。但卡拉達領導的向東長途跋涉的隊伍卻是向荒涼的大山迸發的,這似乎有些愚蠢。

卡拉達根本沒註意到這支不斷減少的隊伍,他們作為一個群體的力量在於他們的團結,離開這支隊伍無異於倒退做逃兵,回去過那些孤獨的狩獵與采集的艱辛的、絕望的日子。如果隊伍中有那麽些意志不堅強而不信任她的人,那麽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要他們留在身邊。

“哈圖,”她說著站了起來。“到湖邊還有多遠?”

他用他那只好眼睛觀察了一下灰蒙蒙的山峰。“還有半天路,”他說。“肯定要走到晚上才到得了。”他指了指附近一個三連座山峰,“這條河,流過那三座山矮嶺的北面,瀑布沖刷而成的湖泊就在南面上。”

“好極了,我們繼續前進吧。”

哈圖有十年都沒到過這個湖了,因此,他的記憶給了他錯誤的印象。到太陽開始西沈到地平線下面時,卡拉達的隊伍幾乎還沒走到山區第一座主峰的影子裏,他們在河岸上停了下來,冷著吃了點分配給他們的越來越少的食物,根本不必費事造營火或是找新鮮食物。現在已是游民們通常生營火準備過夜的時候了,但是卡拉達堅持說他們必須往前走。

她組成了一個騎馬的六人巡邏隊,包括她自己在內,騎著馬跑進了那越來越黑的河谷裏,其餘的由塔剛和撒姆圖率領,以最快速度跟上。

他們的馬蹄噠噠聲在狹窄的河谷兩壁上回蕩著,有人類居住的跡象一直延伸著,在河岸上泥土裏有腳踩出來的小徑,裸露的巖石被錘打下來修造更寬一些的路徑。在其中一條路的邊上,卡拉達和她的偵察兵發現了一堆發出惡臭的垃圾——水果和蔬菜皮、動物內臟及諸如此類的東西。越來越明顯他們已接近了一個有一定規模的聚居地。

河谷兩壁關住了,河流來了個向右的急轉彎,汩汩的流水聲變成沈沈的轟鳴聲,預報了就要到大瀑布了。夜黑如漆,只間或從雲縫裏透射過來幾點星光。卡拉達下令同伴們在河的轉彎口處停下,不要露面,她一個人獨自慢慢前行。

即使是在透射過來的星光之下,大瀑布也是一個令人驚憾的景象。河水從山腰潑瀉下來,兩岸成千條清泉、以及長長的冬季融化的雪水都匯聚河裏,更增加了流水的力量,將自己從懸崖上拋下來,把三分之一的水量變成了水霧,剩餘的則掘出了一汪清明透亮的湖泊,再次收縮,就成了那條他們一直順著它走的河流了。

湖泊的右邊上被一條窄窄的湖岸約束住了,那兒被濃密的低矮植物和纖小的樹木覆蓋著,它們都非自然地一排排筆直地生長著;寬一些的左岸則更令人吃驚,一大叢高聳的、蜂箱樣的房子塞滿了湖與懸崖峭壁間的地方,縷縷炊煙從每一家的房頂升起,橘紅的火光從許多第二層的窗子裏邊照射出來,這時風向變了,卡拉達聞到吹送過來松樹的煙味和牲畜的屎臭。

哈圖騎著馬慢慢向前走到卡拉達身邊,他看看遠處的景象,輕輕吹了聲口哨。

“就是它了!肯定大變樣了,”他充滿敬畏地說。

“回大部隊去,告訴塔剛把所有人都帶過來,我們今晚在阿庫——沛裏過夜。”

帕吉托和其他偵察兵也騎馬上來了,欣羨了一會兒夜景之後,帕吉托說:“我們在河的另一邊,這水太深,淌不過去,我們怎麽過河呢?”

“我不知道,可能上游會有一個可涉水的地方。”卡拉達把韁繩在手上繞了繞。“我們去找找看。”

他們沒走多遠就發現了那座橋,這些個平原人都擁在橋的這一頭,對橋的結構大發驚嘆。

“這是一種植物嗎?是以前種在這裏的?”帕吉托好奇地問。“這橋是用木頭和藤條紮起來的——”

“人類的手建造的,”卡拉達說。“看見木板上那些刀刃的痕跡了嗎?”

卡拉達和偵察員在那等著,一直到一大隊人馬出現,打頭的是塔剛,撒姆圖和哈圖——後者是騎在馬上的。

卡拉達和偵察兵們一起策馬走過那橋,在他們的重壓下,橋搖晃起來,但仍很牢固,隊伍其他人跟在後面,有許多個小成員緊緊抓住那些支撐用的藤條,一步一換手地往前走,直到他們又走到硬地面上為止。

“你們認為這裏的人怎麽樣?”帕吉托騎馬向那第一排房子前進時低聲問了句。

“他們非常聰明。”塔剛主動答道。

“也許他們是吧,但在成堆成堆的巖石下面生活的是蜥蜴,不是平原人,”卡拉達平平淡淡地說了句。“他們的偵察兵,哨衛在哪裏?他們應當知道,我們可能是一支精靈的戰鬥隊伍。”

“我們已經被他們看見了。”哈圖指了指若隱若現的房子。“那裏邊的石頭堆中間有人影移動。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他說對了。卡拉達觀察了一下上層的窗戶,看見有人頭和身體的剪影在窗子裏邊的火光中搖動。心存疑慮的她放慢了馬前進的腳步,隊伍其餘人也跟著這麽做了。正當他們想走進那一排排房子間陰暗的小巷時,羊角號聲劃破了夜空。

這些疲憊不堪、精神高度緊張的步行平原人聽到這突然響起的警報後退下來。哈圖和那些騎在馬上的戰士抽出了劍或是端平了矛槍,但是,卡拉達讓大家保持鎮靜,命令所有人都站著別動。

一個亮光出現在房子之間,在他們觀察的時候,亮光越來越近,隨著腳步輕輕敲打聲,很快就顯現出一個獨行的人影,這人的頭發剪得短短的,樣式怪怪的。哈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長發緶,向這頭發修剪得短短的村民投去他輕蔑的一眼。他向帕吉托說了些粗魯的話,評論他曾經看到過一只光頭羊,大個子大笑起來。

光線很暗,那個年輕人似乎沒註意到他們倆的蔑視,他在一個安全距離外停了下來。

“你們到目前為止,是最大的一幫了,”他聲音溫和友好地說道。“歡迎你們!”

“你甚至都還不知道我們是誰。”卡拉達冷冷地說。

“你們不是更多的卡拉達隊伍上的人嗎?你們的人在過去的幾天裏陸陸續續都有來。”

這些個平原人交換了一下吃驚的眼光。然後,帕吉托問:“有多少個卡拉達隊伍上的人已經到達了?”

拿火把的人沈默不語地考量這個問題,歪著腦袋想了幾秒鐘,然後說:“到目前為止,兩百多吧。你們有多少呢?”

“八十八個。”

“那麽一大群啊!好吧,跟我來,我領你們去你們的同志們那兒去。”

這個臉色蒼白、頭發短短的人開始順著他的來路往回走。

哈圖開罵了。“所謂的我們的同志一定是那些在戰場上離開我們的人。他們現在有什麽臉面見我們?”

“那是我的問題,”卡拉達平靜地說。“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讓老人和孩子們受到傷害。”

那幾個騎馬的平原人一個接一個地跟在拿火把的人後面走,卡拉達打頭。他們悄沒聲息地穿過安安靜靜的村莊,一匹狼從黑暗中突然冒出來,沖他們吠叫著。卡拉達舉起手中的矛槍要打它,但她註意到,這匹狼脖子上拴有一根繩子,被綁在樁子上的。他們的向導走了回來,說了幾句寬慰話,拍拍它的頭,它就安靜下來了。

“你在這還統領野獸?”

“有一些吧。它們守護我們的家園,趕跑他們的野生兄弟們。”

“他們為什麽會那麽做?”帕吉托從卡拉達的肩膀後面冒個頭出來問。

“我們馴服了它們,安居的生活對他們很適宜,正如我們其他人一樣。”

拿火把的人繼續往前走,卡拉達的人跟在他後面,每個都在那條馴化的狼的審視下經過,那匹狼黃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監視著他們。

最後終於來到了那矮樹林一樣的房子的盡頭,一塊空曠的沙地出現了,在沙地上有一個壘得很高、四四方方的石頭堆,極不像那些圓頂的房屋。石頭堆最上面的幾層被煙灰弄汙了。

“這是什麽東西?”撒姆圖問道。

“我們的進貢祭壇。在這裏我們把牛和鹿奉送給我們的保護者,那條龍。”

“是杜拉尼克斯。”首領應道。

他們年輕的向導停了下來。“你認識他?”

“他曾經裝扮成人樣到我們的營地來過。”卡拉達解釋說。

“我兄弟還跟蹤他到這裏來了,你知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一個叫帕阿魯的人?”帕吉托問。

“他在過,但現在不在。”拿火把者搔了搔頭又解釋說:“帕阿魯早些時候是在這裏,但他昨天出去迎接你們隊伍的小部分人,他希望能找見卡拉達,可他到現在還沒有回。實際上我們也很擔心他。”

“這就是卡——”撒姆圖想說,但她首領怒視了一眼止住了她。

“我們大家都希望能見到的朋友和戰友。”卡拉達說了句。

與那些安靜整齊的房屋相對比,那些個游民的營地裏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帳篷、單邊倒的披屋和防風用的沙子與松散的石頭。年輕的向導離開了卡拉達一會兒,一頭鉆進一個紮得亂七八糟的、用花牛皮做的帳篷裏去,不一會兒與他一塊出來的還有穿著亞麻布衣服的塞桑和娜克麗絲,然後他就悄悄走掉了。

兩個游民走過來時東歪西倒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歪歪斜斜的,他們在那些牛圈裏工作了一整天,換回了兩壇子酒,大部分酒已經喝光了。

塞桑擡起頭看見他的首領。“我以我的血發誓!”他吃驚地說。“您還活著!”

卡拉達看著那個年輕的向導走掉後,現在她沖塞桑吐了一口口水,說:“我是還活著,你們怎麽還活著?”

他把酒囊塞給娜克麗絲,然後盡量挺直身子,說:“我現在還活著,是因為我離開了!”

“這麽說你承認了,是嗎?你是從戰場上逃跑的!”

他用手在空中劃了一大圈。“我們贏不了。”他嚴肅地說。

娜克麗絲把皮酒囊倒過來,吞了一大口酒,然後她擦擦嘴巴,說:“那麽,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我一直打到被俘虜,巴裏夫把我的武器奪走了就放了我。”

“你怎麽能容忍這樣的恥辱?”塞桑嚴厲地說。“你沒有從懸崖頂上自己跳下去,我真是覺得奇怪!”

“對,我選擇了忍著我們的失敗活下去,傻瓜才會自殺,但我會重建這只隊伍,與精靈再戰鬥的!我會讓巴裏夫咒罵自己那天羞辱我以致使我流離失所地逃亡的!”卡拉達怒發沖冠。“你想說恥辱是嗎?看看你們兩個,懦夫加叛徒,就站在那裏!還在這酗酒度日,就像一對鬼混在一起的狗男女!這就是我們的隊伍的末日嗎?這就是我們夢想的為我們所有人開創的自由的樂土嗎?”

“那個精靈將軍饒得了你,”塞桑激動地回了一句說。“但我們其他人如果留下來的話,就會被踩成草地。”

卡拉達控制住自己的怒氣。“你們沒有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你無權審判我們,無權領導我們。你會領導我們走向一個必敗的事業,讓我們全都死掉的!”娜克麗絲反駁說,兩眼狂亂地搜索著周圍。“你問問他,這兒的人都是明智的人,他會往哪那兒走——那個阿庫丹呢?”

“誰?”

“那個村子裏的村長,就是把你們領進這兒來的那個年輕人。”

卡拉達說:“他走了,並且我幹嗎要問一個短頭發的村民?”

又有些游民從他們的帳篷裏出來觀看這場對峙。塔克瓦,這支逃走的隊伍中的另一個領導,也加入了塞桑和娜克麗絲之中。

“要是我們聯合起來成為一支隊伍,堅強而又團結的隊伍,那就必須有一個首領,”卡拉達說。“首領的話就必須遵守,否則的話,將會是一片混亂。”

沒喝酒清醒的塔克瓦說:“我不能跟著你走,卡拉達。你總說為了所有平原人的自由,當然這也是我的心願,但是,我們不可能既得到自由,又要是你的孩子,在你每一道命令下戰戰兢兢的。這樣為你服務,或為精靈王服務,有什麽差別呢?”

“我也是你們其中的一員。”

“但不夠好的!”塞桑脫口而出。

“你根本就不顧我們的死活,”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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