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倒來開水，兩人都稍微有些驚訝地望著對方，沒想到會有這份默契。

振希並沒有給顧芳潔休息跟喝熱水的時間，冷冷地質問她：“所以，8年前那天晚上，是你把母親約出去？在寒山懸崖邊，你殺了他們，對嗎？”

這個女人曾經打算放棄他的生命，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嫁給有錢人，劉皓和母親都知道她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了保護她擁有的家庭而對他們起殺意也有可能。

“不！沒錯，我們打算殺了劉皓。劉皓逼我帶他去見兒子，我臨時通知了莉娜，莉娜又找了紅蓮幫忙。”顧芳潔激動地站起來，帶著哭腔告訴振希：“莉娜死死抱住想用刀子攻擊我和紅蓮的劉皓，和他一起跳下懸崖。她寧願死，也不想讓你知道她不是你的母親這件事。那天夜裏，我在他們墜落的崖邊，一直想問她，為什麽對別人的孩子那麽好？為什麽願意為了身上流淌著別人的血液的孩子，放棄寶貴的生命。”

8年前，母親準備好一桌子豐盛的晚餐等待兒子歸去，可她接到了顧芳潔的求助電話，匆匆趕去之前打碎了玻璃杯。

當自己望著那桌子漸漸冷卻的飯菜、等待母親帶著歉意的笑容跑進家門的時候，她正在寒山懸崖底下流盡鮮紅血液、變成冰冷的屍體。那些鮮紅色的血液，是為了守護她作為母親的身份而流的，很偉大卻又也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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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服顧芳潔生下孩子，自願成為孩子的母親，偉大卻也傻；17年時間裏，從來不曾打罵過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孩子，只一味給予無私的愛，偉大卻也傻；仔細想來，明明比誰都可憐的母親卻總是向人展露爽朗笑容，真是個傻瓜。

振希突然想起畢瑤采訪過的那位“素素姐”說過：“陪酒女是賣笑的，她們只能對客人笑，一哭就破功，跟魔女一樣，哭了的話就會失去魔法能力”。

振希覺得，母親確實是“魔女”一樣的人，因為她如魔女般擁有神奇的力量——創造生命的魔法，讓自己這個本來不會出現在世界上的生命健康生活著。

“謝謝您告訴我實情，無論那具屍骨是不是我母親的，在我心裏，她永遠活著，只是從8年前開始放手讓我獨立而已。”振希客客氣氣地向顧芳潔道謝。

顧芳潔微微一楞，但也只能接受振希的決定——他不打算和自己相認。

能夠從顧芳潔口中打聽的事情已經了解，振希此刻最想知道的是，那具正在鑒定的屍骨到底是不是母親。

正如顧芳潔所說“在我決定放棄你的那天開始你就是莉娜的孩子”，而這個世界上，自己的母親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教會自己說話、行走、歡笑的女人。

“我帶你去鑒證科那邊等結果吧？”唐煦輕易看透了振希的想法，振希也沒有拒絕他的好意，點點頭，下意識向宋鈴望去，同時也看到了她旁邊的畢瑤。

宋鈴遲疑了下，看看臉色蒼白的顧芳潔、完全不知所措的張守成和氣得臉色鐵青的張川峰，下定決心對畢瑤說道：“振希就拜托你了，你和他一起來G市尋找8年前沒有解開的謎，就陪他走到終點吧。”

聽到宋鈴這句話之前，畢瑤內心曾經動搖過——如果自己不把小煦寄的神似莉娜阿姨的女人照片給振希看，不鼓勵他勇敢面對和追尋真相，也許就不會讓他來到G市面對這一切。

“宋鈴，你真的是位堅強的女性，謝謝你。”畢瑤希望經過這次G市之行後，振希和宋鈴依舊能繼續走下去，因為和自己比較起來，宋鈴才是真正堅強的人。

“鑒定需要比較長的時間，畢瑤你陪振希在這裏等，我先回去跟進紅蓮、張倩倩的事件。”唐煦將振希和畢瑤帶到鑒證科外面，和同事交代了一聲，便先返回辦公室。

從寒山懸崖下找到顧芳潔口中最大嫌疑人劉皓的屍骨，雖然還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那就是劉皓的屍骨，但基本確定紅蓮、張倩倩被殺和身上現金被搶走是另外的犯人做的。

空寂的走廊，只有振希和畢瑤坐在長椅上。

“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竟然要和別人同歸於盡？衣櫃裏只有紅色衣服、喜歡不停地種花、從來沒有哭過，回想起來，母親她還真是個奇怪的人。”8年來，幻想過的無數種重逢的場景；來G市之前，準備了很多再次見面時可以說的話；結果卻是生死相隔、什麽話也無法傳達給她的糟糕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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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是真正的母親。對她來說，最寶貴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你。莉娜阿姨知道你討厭醜聞和謊言，如果8年前劉皓找到你，拆穿她作為母親的資格，會傷害到你。”

畢瑤回答的聲音非常輕柔，振希緊閉著眼睛害怕淚水會抑制不住地流出來，恍恍惚惚之間，像是聽到母親的笑聲。

她的笑臉非常明媚，她開心地笑著，把紅色長裙子卷到膝蓋處，打了個蝴蝶結，不顧裙子會因此變得皺巴巴，眼睛笑得瞇成月牙狀，笑得看見了潔白的牙齒，用大得隔壁鄰居會投訴的嗓門喊：“小希快來看！長出來了！看這些花蕾，很快就能開出漂亮的向日葵來。”

為什麽母親喜歡喚自己“小希”，振希似乎有些明白了。

順著那些追逐陽光的向日葵花盤望去，溫熱的光落在臉上，刺得眼睛酸疼。

她最大的希望，並不是這滿園子向日葵能夠綻放，而是一個喚她“母親”的生命的誕生和健康成長。

羅振希的存在，是她舍棄陪酒女生命，以母親之名獲得重生的希望。

寧馨街5號房外面圍聚著很多來看熱鬧的人，振希慢慢放下花灑，正要轉身走回大廳去陪伴母親，便聽到身後有顫抖的聲音喚他——是之前一直幫他們照料庭院裏植物的老奶奶，也是寧馨街5號房的前主人。

“我聽說，你把莉娜的屍骨帶回來了？”名叫林玫的老人家哀傷地拉住振希的手，緊緊地握住。

“母親很喜歡這個家，我想至少在這個家送她一程。”振希點了點頭，在鑒證科外面等到了結果之後，振希拒絕畢瑤、唐煦和宋鈴的陪伴，獨自將母親的屍骨帶回寧馨街5號。

“我想以‘母親’的身份送這孩子一程，你允許嗎？”林玫擔心地望著振希，從他眼中看到驚訝的神色，才解釋道，“莉娜剛出生不滿六個月，因她父親酗酒嗜賭、欠債累累，為了逃離被抓去抵債的命運，我就丟下了她。”

逃到遠方的林玫，幸運地嫁給了一名老實的生意人，丈夫去世後，她便繼承了寧馨街5號等多處房產。和想要購置房產、定居下來的莉娜相遇，林玫認為是上天給她贖罪的機會，於是將寧馨街5號以極低的價錢賣給了莉娜。但深知自己拋棄莉娜，害她被欠債成山的父親抓去當陪酒女，林玫自知沒有臉面和莉娜相認。

“長大了呢，手，也變得那麽大。”林玫狠心丟下出生不久的莉娜時，也曾經像此時一樣，輕輕撫摸她的手。

那只柔柔軟軟的小手，想用盡所有力氣抓住她似的，而現在，這只僅剩淒冷白骨的手，再也不會抓住她的手不放。

振希看著緊握母親的手哭得渾身顫抖的林玫，突然發現自己是多麽幸福的孩子。母親她，一直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從未放開過。

無論在世人眼中，她是一名陪酒女，還是一名殺人犯，在振希心裏，她永遠都是最好的母親。

羅振希手記

【2012年7月28日】

和外婆一起拔除野草後，庭院裏的花草長得更好。

外婆問我：“你母親會原諒我嗎？”

我不知道，大概她從來沒有生氣吧。因為她心裏唯一期盼的只是能見見丟下她的母親，只是純粹地愛著放開她的手的母親，如此而已。

【2012年8月15日】

宋鈴沒有嫁入張家，她申請了在職出國進修，此時已身在倫敦。

在機場為她送行的時候，宋鈴有意透露了張家的情況。張倩倩的死似乎讓張川峰更懂得珍惜家人，重新面對妻子。顧芳潔依舊是張川峰的妻子，張守成的母親。

畢瑤拜祭母親的時候，提到唐煦已經逮捕搶劫和殺害紅蓮、張倩倩的犯人，是個被陪酒女欺騙錢財和感情的男人。

【2012年9月03日】

新學期開始，我開始擔任新班級的班主任。

第一節班會課，突然對臉龐稚嫩可愛的學生們說那種話，讓他們感到吃驚了吧？

“不管她從事何種職業、犯下什麽罪行，無論她貧窮富裕、美麗或醜陋，只要她是被你喚為‘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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