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趙教授告了別, 季靖走在P大的校園裏，終於不再是匆匆忙忙。

校園裏已經滿是落葉，哢擦哢擦走在路中間, 是難得的休閑時光。

沒想到, 闊別五年，又要再次和這個校園告別。

於是她決定, 最後再去喝一次豆腐湯，以後再想喝就要蹭別人的了。

還沒走到學校食堂，蕭仁欣打來電話：“你還沒聯系林致源？”

林致源。從早上起一直想避開的名字再次出現在耳邊，讓她不得不想起他。

“不管怎麽說，人家也算照顧了你一晚上, 多少說聲謝謝吧。啊, 謝謝。”蕭仁欣似乎在吃午飯, 或許是在醫院的食堂裏，周圍有些嘈雜。

季靖踩著腳下的樹葉, 扭捏起來：“嗯, 我知道。”只是還沒想好怎麽說。

好在, 是林致源先給她發來了信息, 問她順利到家了沒。

只不過問這個問題的時間點有些奇怪。

季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就這麽來來回回, 還是沒能發出消息。

她不喜歡這麽扭扭捏捏的自己, 快刀才能斬亂麻, 最後決定直接打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林致源的那聲“餵”顯得很是驚訝, 因為這是季靖第一次直接給他打電話。

“我還沒回家, 現在在P大。”季靖如實回答他的問題。

“為什麽不回家。”林致源的聲音很平穩, 不是質疑也不是批評，就好像在說你怎麽還沒吃飯似的。

季靖沈默了，這問題還挺難回答，要說明白此刻的情緒或許得從她出生開始講了。

“家人永遠不會離你而去的。”

林致源沒來由的一句話讓她心裏一驚，難道自己說了家裏的事了？

出於本能，她並不想讓他知道。

“為什麽這麽說。”踩完了樹葉，季靖又開始踢路邊的小石子。

電話那頭淅瀝梭羅一陣聲響，林致源才繼續說話：“直覺覺得你和家裏鬧矛盾了，我也經常和他們吵架，以前沒人支持我做一個職業運動員，沒少吵架。”

“那你是怎麽堅持說服他們的？”季靖低著頭，坐上了路邊的石頭凳子。

林致源輕笑一聲：“用成績。”

季靖微怔，驚訝於他的速答。

是啊，用成績說話就好，這麽簡單的事情怎麽沒有想通呢？

季靖發現，林致源的死腦經還有幫她解開心結的一天。

那麽多年來，自己在意的不就是不被母親認同嗎？自己憋著一股子氣在國外受了那麽多苦，不就是想證明自己嗎？

至於家裏那些破事兒，自己根本不想管。

如果不是何琰苦苦糾纏影響了學習和生活，自己何必放在心上。

“你說的對。用結果去打破一切質疑。”

季靖朝天上望去，正好有一片楓葉掉下來掉在她的身上。楓葉就像手掌一般拍在她的肩膀上，這是林致源送來的安慰嗎。

她微笑起來，心情舒暢了不少。

“昨天，應該說今天早上，麻煩你了。我請你吃飯吧。”季靖捏著楓葉的桿子轉動了起來。

林致源一頓，還是拒絕了：“不用了，舉手之勞而已。”

季靖有些失望，所以說，隨便哪個人深夜一個電話就能把他叫走嗎？

而且，自己和他現在這樣的關系還能算是簡單的醫生和病人嗎？

“我們也算不上朋友吧……”朋友之間才提舉手之勞，況且他不僅舉了手吧。

對面傳來了一陣沈默，連環境音都沒有了。

季靖心中一沈，不禁在心裏吐槽，為了季醫生她連和自己吃飯都不願意嗎？“季靖”到底是多不受人待見啊。

她並沒有沈浸在低落的情緒中，趕忙補充道：“其實，我馬上要離職了，在那之前想和大家道個別？”

“離職，為什麽？”他顯得很震驚，“你不是……”

當然是因為想幫你快點恢覆啊。這句話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有了人生新目標，必須去實現它。”季靖把樹葉放在身側，又站了起來，“就當祝福我吧。”

“那確實要恭喜你……”林致源從剛才一瞬間的激動中恢覆過來語調低沈下來，這哪裏是恭喜別人的語氣。

季靖也沒管那麽多，慢慢走向食堂：“我還會叫上別人，你把胡迪也叫上吧。”

林致源這才意識到，原來不是他們倆的單獨約會：“好，等你聯系。”

吃完午飯，趁著林致源給她帶來的沖動勁，季靖又去了一趟P大。

她特意選擇門診結束後那段還算清閑的時候。

慢慢踱步到腦外科的走廊上，此時走廊上已經沒有多少病人了，她來到了標著主任醫師的辦公室前。

“老師，您臉色越來越差了，要不早點休息，後面的病人我問過了都是來配藥的。”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聽著應該是她的學生。

“嗯，是有點吃不消了。”

是媽媽的聲音，她的喉嚨有些沙啞說話也沒什麽精神。

就在季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的時候，楊慧心率先走了出來。

看到季靖在她的辦公室門前走來走去，很是意外。顯然，季靖還在糾結，她並沒有看到自己。

“小靖，你怎麽來了？”她的心裏其實是驚喜的，但表面還維持著一如既往的淡然。

季靖轉過身來，表情有些尷尬，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呢。

她低著頭扯著手指，慢悠悠地擡起頭：“媽媽，為什麽你不支持我學理療學呢？”甚至當年還說自己丟了她的臉。

楊慧心一楞，她從來沒有想過季靖會問她這樣的問題。

季靖見她臉色一沈，還以為又惹她不高興了，剛鼓起的勇氣又縮回去一大半。

楊慧心沈默，終於看向季靖：“走，別在這裏說。”

說完，就拖著季靖的胳膊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楊慧心的宿舍離P大並不遠，就在P大教職工宿舍的隔壁，和教職工宿舍的格局應該差不多。

季靖環顧著四周，一室一廳的房子雖然不算大，但也是五臟俱全了。

只是廚房、冰箱裏也沒什麽東西，看著不像是過日子的。

說是宿舍，不過就是個睡覺的地方。

然而書桌上堆著大量的書籍，可見她的生活幾乎只有工作，應該很久沒有體會過家庭的感覺了。

她給季靖倒了杯水，和她面對面坐在餐桌前，或許應該叫作書桌。

“也沒有不支持你。只是氣你半途而廢。”楊慧心接著剛才的話題慢條斯理地訴說起來。

她說，季鄰海的事情她很早就知道的，中間有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當時沒告訴她只是不希望她介入到上一輩人的事情中去。

但是她也很反感季鄰海的偏心，希望季靖能用實力去證明自己。哪裏知道她選擇了逃跑。

“其實理療學我很早就感興趣了，只是不敢說。”季靖回想自己研究理療學的初衷，“你們在手術臺上的時間太久太久了，我知道你……對這個職業的熱愛，我希望讓你的職業生涯長久一些。”

說完，便紅著臉別了過去。

看著她的紅暈一路紅到耳根，此刻的楊慧心心裏可謂翻江倒海，沒想到女兒竟然還抱有這種想法。

確實是自己狹隘了。

而季鄰海是真真辜負了女兒的心意。

她深吸一口氣，表情也舒緩了下來：“小靖，你記住，你不要做季鄰海的女兒，也不要做楊慧心的女兒。”

季靖猛然回過頭來，這是什麽意思？然而看著媽媽臉上的一臉欣慰，不像是關系決裂的樣子。

“你只要做季靖就好”

“媽……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季靖整個人從緊繃的狀態放松下來，還好還好，“我還以為你要和我斷絕關系了。”

“那我幹嘛讚助你上學，讀書讀傻了嗎。”楊慧心笑道。

季靖看著媽媽的笑臉楞住了，她看得出來，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盡管即將步入老年，但她的笑容依舊那麽好看，就和老照片上一模一樣。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離得她是那麽那麽近。

“媽，我來陪你住宿舍吧。”她幾乎脫口而出，“有我在，至少能吃上熱菜熱飯。”

“說你傻你還真傻，醫院食堂的飯菜可比你燒的好吃。”楊慧心無奈的搖搖頭，“而且這裏太小了，住不下你，你還是住你小姨那兒。”

“但是沒有我在，誰監督你睡覺？你可不能倒下，你的病人需要你。”季靖指著桌上滿滿的書本，想來沒有急診的夜晚，她都是捧著專業書籍度過的吧。

而且，自己之後入職的冰雪中心離小姨家還挺遠的。

“你既然熱愛理療學，為什麽從老趙那兒離職。”楊慧心無視了季靖的質問，話鋒一轉反而質問起季靖來。

季靖不禁腹誹，趙教授也聯系得太快了吧……難不成他還想要媽媽來挽留自己。

“我只是覺得我不適合搞研究，還是喜歡直接幹。”季靖摸了摸鼻子，搬出了和之前同樣的說辭。

“說謊。”不愧是自己的母親，就算那麽多年不在一起，還是了解她的一舉一動，“如果你只是想做個醫生，在美國的團隊一直做下去就好，何必回國。”

季靖在美國的狀況她可知道得一清二楚，當時團隊如此挽留她都一心要回國，所以現在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實在站不住腳。

接著，季靖又是反思，又是拔高思想境界，可每一個理由都被媽媽一一駁回了。

“說實話。”楊慧心拿出了教訓不聽話的學生的態度。

季靖雙手捂著臉，看來媽媽不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是不會罷休的。

她怕說出真正的理由之後，媽媽會再次對她失望。

雙手從捂著臉的姿勢變成了托著臉的姿勢，想到林致源，她就覺心跳加速起來。

“其實，我好像有了喜歡的人，但我不能告訴他。”

楊慧心忽然醒悟，自己的女兒早已經長大了，離情竇初開的年齡都過了好久好久。

她甚至忘了，曾經這個年紀的自己也沈浸在戀愛之中，耀眼而炙熱。

“媽媽，你不會又覺得我沒出息吧。”季靖再次捂住了臉，低下頭去。

“往往偉大的事業，都是從一些不起眼的理由開始的。”楊慧心走到季靖的身邊，讓她看向自己，“為什麽不能告訴他”

季靖看向一旁，然後又直直地看向自己媽媽，輕輕訴說道：“因為，我要幫他拿世界冠軍啊。”

她想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打臉，她想幫他實現夢想，她想看他重新站上那最高峰。

“我明白了。”楊慧心摸了摸季靖的臉，把她抱進懷裏，“明天，我就叫季鄰海把房子騰出來。”

“那他們怎麽辦？”季靖疑惑地看向媽媽，在她的認知裏，媽媽應該是太愛他了才容忍他的一切。

然而事實似乎不是這樣。而離婚二字她依舊閉口不提。

“讓他自己搞定。再不濟他自己住宿舍就是了。”楊慧心一挑眉，輕笑起來，“也該輪到我享受有女兒陪在身邊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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