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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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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冷風掠過,黑水怯懦地退了下去。

齊晚寐擡起手,握緊齊沁立在額間的拳頭,眼底化開溫軟的笑意,這是她第一次覺得年少姐妹終於回來了!

她推了齊沁一把:“好家夥,你演技不賴呀。”

齊沁優雅負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罷了。”

“喲。”齊晚寐調笑道,“某人不是自詡克己覆禮,從不撒謊?”

“她那是為了我,破例為之。”

折扇啪的一聲,東方懷初揮著折扇,閑庭信步而來,抵著一張欠揍的桃花眼,笑瞇瞇地看著齊沁:“阿沁,你說,我說得對不對?畢竟你易容的獨門秘術都專門給我用上了。”

石凳邊東方懷初的假人頭瞬間碎為齏粉。

齊沁臉上掛著淡雅的笑意,口中卻不饒人:“你若對人間毫無眷戀,我不介意送你到黃泉一游。”

“別,別。”東方懷初打著折扇,擋在兩人之間,挨近了一些,饒有趣味道,“人間如此好,我舍不得,做下此局前,你可是答應過我,要與我長居長明島,賞花看湖,對詩吵架。神仙般的日子還在後頭。”

兩人又恢覆了年少時模樣,這些“嫌言嫌語”隔著十年,齊晚寐終於再次聽到了。

此刻看著齊沁臉上化不去的滄桑,齊晚寐想起前不久,在香雪海腳下,齊沁手提著東方懷初的頭顱,鮮血淋漓,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宣告她已投靠溫世憐。

殊不知,她卻在臨走前,靠近齊晚寐的耳畔,只說了兩個字:“信我,按我說的做。”

齊晚寐當時靈臺一震,一絲溫軟自齊沁眼中一閃即逝,恍惚間,她肩上纏繞的紅綾明凈在日光下,鮮紅的血色竟幻變成了白色!

明凈有靈,隨主易色!

邪為紅!正為白!

雖然只是一剎那,已經足夠讓齊晚寐明白,眼前的這個狠厲的女人,她沒有助紂為虐!

她還是最初的模樣!

她還是那個優雅守正的齊氏俠女!

齊氏之魂仍在,未曾改變!

自打東方衡死後,這是唯一一件可以讓齊晚寐真正笑出聲的事。

東方衡,你看到了嗎?

齊晚寐微紅的眸目轉向石凳邊盤坐著,沈睡著的東方衡。

二齋,齊了,終是齊了。

齊晚寐深吸一口氣,萬般苦澀與喜悅盡碎在喉嚨後,化作一句話:“你能回來,我真的很高興。”

話落,她朝齊沁伸出了手。

啪的一聲,齊沁握住了!眼中布滿了氤氳淚光,兩手又緊了一分。

看著兩人的模樣,東方懷初收了折扇,一把握住兩人的手。

“二齋永不散!”

“二齋永不散!!”

“二齋永不散!!!”

三聲落下,響徹整個箬水之濱。

那些年少時的壯志豪情,意氣風發,又重新回到了三人的臉上!

良久,齊沁眉頭不知為何突然一蹙,斂了斂淚光,輕咳兩聲:“行了,敘舊情來日方長,這還有個喘氣的。”

被穿胸而過的溫世憐捂住血窟窿,陰惻惻地笑了起來,眼底滿是潰敗的憤恨:“人,卑劣如斯!果然不可相信!”

“溫世憐,你以計謀誆我入局,便知道,終有一日,有今日之果。”齊晚寐雙手插著,垂眼看著半跪著的溫世憐,懶懶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從不讓自己不吃虧。”

“我只是不明白。”溫世憐刮了齊沁一眼,“齊沅光和齊沅音當年殺你母親,你竟還能站在殺母仇人女兒的身邊,她泉下有知,不知道她還會不會認你這個好女兒啊!”

齊晚寐心頭一涼,看向齊沁:“當年······”

“當年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齊沁目光一沈,釋然回道,“師父和你阿娘沒有殺我母親。”

!!!

“十年前,藥聖溫世憐一死,道門中人成立一心道協誓要圍剿長明島半步多,我發現了師父在偷偷祭奠我的母親。在那麽恰好的時候,她承認了,是當年她誤殺了我的母親。”

齊沁眸光黯然,仿佛沈在了昔年的歲月中。

“當時,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還以為蒼天有眼,讓我發現了真相,卻從來沒有想過,那時候齊氏已是眾矢之的,本就獨木難支,她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齊晚寐漆黑的眸眼垂落:“那晚,沅音姨支走了你,同樣的,她也讓晚玉困住了我······”

東方懷初沈聲道:“她是想護你們周全。”

齊晚寐點了點頭,眼中全是思念,她看向齊沁:“她該是明白,你一旦知道真相,顧念往昔授業養育之恩,定不會下狠手,但一定會和齊氏一刀兩斷。恩義盡消,如此,你便會離開齊氏,這樣便安全了。”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齊沁握緊拳頭,滿眼愧疚自責,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那晚,我離開長明島後,遇見了一個將死的女妖,她看到我手上的九紅髓珠串,認出了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告訴我,我阿娘當年為了練高階邪術,和她同流合汙,殺了一村裏五十口人,後來邪術失敗,阿娘瘋了,她正要逃跑,有人卻趕到了。”

身為師姐的齊沅音和齊沅光得此消息,立即趕去村莊。

四處尋覓良久,終於找到了她們的小師妹,齊如是。

“那女妖在暗處看到了,師父和你阿娘趕到了,當時我阿娘已經走火入魔了,為了阻止她再殺人,兩人用捆妖鎖捆住了她想要帶回門中救治,可我娘卻想殺師父,最終自食惡果,被師父身上的護身毒衣所傷,中毒身亡······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齊沁眼眶漸漸泛起一層水暈:“後來齊氏滿門被滅,只有我活了下來,我就發誓,一定要找尋當年陷害你的兇手,找到害我們齊氏滿門全滅的罪魁禍首!”

齊晚寐思忖著,問道:“你加入瑯琊蕭氏也是······”

“是的。”

齊沁掃了一眼溫世憐,聲音狠厲起來。

“皇天不負有心人,半步多圍剿結束後,終於讓我在半步多的斷壁殘垣中,看到了蕭清和與一個黑衣人接頭,他們手中拿著的,正是你已沈睡的魅骨!”

!!

齊晚寐和東方懷初一頓。

齊沁續道:“放血骨香,殺藥聖,蠱眾人,滅齊氏,這種種皆為了逼你嗜殺成性,解開魅骨封印。一切都是一個局!可他們終究棋差一招,你雖解開封印卻***了!”

齊沁的拳頭咯吱作響:“我們齊氏所有人都搭進去了!而你死之後,他們竟還不罷手!竟還有所密謀!”

一切的一切苦澀堵在喉口,化作一把鋼刀將齊晚寐聲音切碎了。

“所以,為了報仇,為了我,為了整個齊氏,你留在了蕭氏······”

“我不知他們在密謀什麽,更不知道黑衣人就是溫世憐,但是我知,只要我待在瑯琊蕭氏,伺機而動,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齊沁看向溫世憐,眼中的堅定之色熠熠生輝。

終於,心疼與苦澀一湧而出,化為淚水染上齊晚寐的眼眸:“十年,你一直都留在蕭清和身邊,就是想要揪出這真正的兇手?”

“沒錯!”

溫世憐輕笑一聲:“你知道是我以後,便用易容術騙了我,讓我以為你殺了東方懷初?”

東方懷初的眸光重重落在齊沁身上。

只聽見她道:“廣陵素情號稱千面神偷,其易容之術神仙難辨,我常年跟在蕭清和和她身邊,學了一些皮毛,我知騙過你可能只有五成,但怪只怪你太自信了,太相信人心本惡了,你信我為了活著,寧可犧牲他人,你信我為報一己之仇,不擇手段!”

“這世間多的是被仇恨吞噬的人,但殊不知,我媳婦身上有種特質,”東方懷初揮了揮折扇,欣賞的目色落在齊沁身上,頗為得意,“叫出淤泥而不染!”

“我不信!”溫世憐滿臉猙獰,恨色道,“就算你和齊晚寐之間沒有仇恨,你當真不恨她?”

齊沁垂下眼,這麽多年,因為齊晚寐她失去了多少,失去齊氏掌門之位,失去齊沅音的疼愛······

要說沒有一丁點怨氣那是不可能的。

齊沁眸光徐徐移到齊晚寐的身上,那種覆雜交替的神色,刺得齊晚寐心頭發慌。

她怕所有的陰差陽錯,所有的無可奈何,齊沁會介意。

畢竟都是人,哪裏有這般偉大無私。

此刻她竟說不出一句話,好像在等待審判一般,只是沈默地看著齊沁。

良久,良久,像是等待了一輩子那樣長久,齊沁終於開了口。

“人生於世,定有所求。”

眾人一怔,這是文縐縐的,她什麽意思?

齊沁朝溫世憐一字一句道:“有個人,她被困囚妖谷,明明有人前來搭救,她卻放棄一生渴求的自由,甘願成鬼,折返戰場,你可知為何?”

溫世憐不語。

齊晚寐卻不知道為何像是被點中一般,頭皮發麻。

這一刻,齊沁沈重的目光落在齊晚寐的手上:“她曾身懷驚世的偃術之才,望能登極偃師之道,可最終無緣所求,你可知這是為何?”

齊晚寐指尖微顫,她知道齊沁在說什麽。

十年前,齊晚寐被困囚妖谷,是弱弱挑斷她的手筋,原本還有施救的可能,最終她執意回到戰場,為了救齊沁,生生用手擋住了席卷而來的戾氣洪水。

雪上加霜,那時候,手筋便是徹底地斷了。

“有個人,她寧與道門諸君為敵,也不願違背齊氏之魂!”齊沁聲音拔高,“你可知這又是為何?”

一陣麻意自齊晚寐背後襲來,眼裏漸漸濕潤了。

“我來告訴你。”齊沁指著齊晚寐的手,眼中滿是痛色,“她的手因我而斷,她的仕途因我而碎!因為她要護住整個齊氏!一個也不能少!”

一字一刀,一句一驚,齊晚寐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些!”

“你越是心中有事,越是打趣唬人。這我還能不知道嗎?”齊沁看向齊晚寐,“十年前,我問過你,你的手上的傷勢,你便是如此。你這個人,晚上做夢,什麽都喊出來了。我稍微註意一下,便知道真相!”

“······”齊晚寐訝然地頓在原地,嗓音有些暗啞,“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恨齊晚寐什麽?

恨她堅守齊氏家訓?

恨她守住了對齊沅音的承諾?

還是恨她一狠心就走了十年?

“所以。”齊沁負著手,朝溫世憐正色道,“無論此人如何可惡,我齊氏中人,一致對外,絕不內訌!這千年以來,你看過了太多人性的惡,卻並不代表,這世間沒有情義二字!”

一字一句撞入心間,激散齊晚寐心中的慌亂暗潮。

她握緊齊沁的肩膀。

兩人相視一笑,僅僅只是一個篤定的眼神,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溫世憐譏誚道:“好一個絕不內訌!好一個忍辱負重!好一個情義不負!你們好啊!”

齊沁一字一定:“若非如此,我何以找到那個反敗為勝之法,找到你命門,何以幫晚寐布下無人可破的幻象,何以報這滅門的血海深仇!”

話語剛落,剎那之間,齊晚寐眉眼一皺,深邃的眸眼暗了下來。

東方懷初仿佛也察覺到什麽。

齊沁那青筋爆出的手緊握成拳,掐著滾滾恨意與痛苦。

十年的忍辱偽裝,無法歸鄉。

十年後,又是暗自吞咽無數罵名。

東方懷初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都過去了,阿沁······”

齊沁沒有說話。

可齊晚寐明白,過不去的。

齊沁原本是個從不撒謊的人,她說過她一生求直,卻偏偏為了齊氏,她卸下錚錚傲骨,披著一個狠厲的外殼,撒下一個十年之久的謊言!

如今更是為了同她一同制服這魔頭,卑躬屈膝,假意奉承!

齊沁沒有告訴齊晚寐,她是用何種辦法,一一探得溫世憐的秘密。

比如溫世憐的命門。

又比如用魅骨幻術反敗為勝一事。

可她不說,卻正好說明了,這過程實在太過艱辛,旁人不可感同身受。

這些,齊晚寐很清楚,臥底,吊著的,不只是一顆心,還有那顆懸在頭上的腦袋。

更何況,道門之中多少人罵她喪盡天良!

多少人咒她不得好死!

這些內外夾擊的痛處,她皆是一一隱忍而下。

可是這所有的委屈,定要討回來的!

“你忙了這麽久,該歇歇了。”齊晚寐半開玩笑的語氣裏,滿是關切的意味,“剩下的,便交給我一一幫你討回來!”

齊沁嘴角微彎:“不絕不算。”

“廢話!”凜冽的冷風中,齊晚寐淩厲的眸光刺向溫世憐,“溫世憐!你殺我父母,毀我齊氏,傷我至親至愛,昔年種種,我要你一朝盡還,你,今日必死無疑!”

“哈哈哈哈哈!”溫世憐陡然森森地笑著,“一個要幫,一個要護,真是好令人感動的情意啊!就是不知你們口中偉大的情義能不能解了我的噬魂蠱了?”

在溫世憐陰摯的眸眼中,齊沁嗆出一口鮮紅的血漬。

“齊沁!”

“阿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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