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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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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嘩然中,齊氏子弟和陰月狐族二十人列陣兩排,紛紛沖了出來。阿醜攙扶著齊沅音行至齊晚寐面前,只見齊沅音蒼白的面容上彎起一抹笑意,猶如一根定海神針矗在齊晚寐的心裏,瞬間升騰起一股熱淚盈眶的暖意。

“沅音姨······”

齊沅音溫柔點頭,擦了擦齊晚寐額頭的汗漬。

人群中,被直接忽視的三大掌門面色一僵。

首先開口的東方伯,他雖是一臉冷傲,開口卻是頗為關懷:“齊掌門,傷勢如何了?”

都是從箬水一戰拼殺出來的掌門,東方伯自然知道當時齊沅音是盡了不少力的。

還沒等齊沅音開口致謝,蕭如流便一臉要發喪似站出來打岔:“齊掌門,虧得你醒得早啊,你瞧瞧,如今的齊氏渾濁一片,草木雕零,仙境已蕩然無存,皆是由齊晚寐暗收妖孽所致,你若是再不醒來,怕是這齊氏百年正派聲譽要不保啊!”

蕭氏的門生附和道:“是啊,齊晚寐自打斬殺狐君赤姬後,想是染上了妖氣,又或者練了什麽妖法!不然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功力突飛猛進!你看她!現在哪裏還有個人樣!”

齊沅音看向齊沁晚寐妖異森白的臉,漆黑的瞳仁一緊。

齊晚寐不敢直視她的目光,憤恨道:“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你還敢猖狂!”素絕師太站了出來,“齊掌門,齊氏本是道門一脈,如今卻倒戈相向,委實令人痛心疾首!此等悖逆之女,喪盡天良!當由你親自清理門戶!撥亂反正!”

這一添柴加火,群情激憤,叫囂著所謂的正義之詞。

“沒錯!請齊掌門處置!撥亂反正!”

“沒錯!請齊掌門處置!撥亂反正!”

“沒錯!請齊掌門處置!撥亂反正!”

遠處圍觀的修士人群中,一身汙垢舊傷的齊沁拄著一根拐杖終於趕到了,聽到這無畏的叫囂,當即想沖到前頭,可卻被淹沒在人群洪流之中。

就算她拼了命往前走,也只能在各路豪傑修士中擠出了一條縫隙。

就在此時,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跪下!”

當著三位掌門之面,齊沅音端莊而立,看向齊晚寐,面色是從未有過嚴肅冷沈。

齊晚寐一凜。

她明白,齊沅音需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這是身為齊氏掌門當做之事。

若是能保住所有無辜之人,她這一跪又算得了什麽,砰的一聲,雙膝跪地。

有人在得意嗤笑,有人在暗叫大快人心,有人在謾罵咎由自取。

可就在這一刻,他們目光中的得意一點點粉碎,化為詫異驚愕!

因為齊沅音竟默然執起齊晚寐的手,溫柔地彎起唇角:“我知道我們家簡簡在我睡著的這段時間,一個人撐著偌大的齊氏很辛苦,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沅音姨都相信你自有苦衷。”

“沅音姨······”

齊晚寐像是被灌入一道光暈,整個心頭黑暗驟然散去。

她最怕親人會嫌棄她,不知如何面對如今的自己。

可齊沅音說,她相信她。

信她自有苦衷。

“有個東西,是時候給你了。”在眾人愕然的視線中,齊沅音摘下自己手指上閃著光澤的六角形指環,給齊晚寐右手的中指緩緩戴了上去。

此物,名為六壬指環,白玉為底,六角染藍,是齊氏歷代相傳的掌門戒指,是榮耀,是傳承,更是責任!

天幕之上,一片天光穿透烏雲縫隙一洩而下。

齊沅音的聲音堅定有力:“我宣布,太湖齊氏二弟子齊晚寐,潔清自矢,襟懷坦白,自今日起,當承齊氏第一百零八代掌門之位,望其謹遵家訓,守齊氏之魂,護齊氏之人,仁心仁術,有救無類,黜邪崇正!”

齊晚寐擡眸,怔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怎麽會是她?”

“這掌門之位不是一直都是齊沁的嗎?”

“更喜歡齊晚寐唄!“

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著,齊沁被人推搡著,拐杖一歪,倒在了地上,卻無人在意。

她並非對掌門之位念念不忘,只是,她自小便立下重誓要為整個齊氏,為齊沅音遮風擋雨,好不容靠著這一個念想,撐著走出了猶如人間煉獄的群妖島,如今卻······

“是不是搞錯了!!”

“這種人,怎麽配啊!”

“怎麽配啊!”

在一聲聲指責和狐疑中,齊沅音道:“我齊氏之事,無需他人置喙!”

話落,她拉起齊晚寐,柔聲道:“我們簡簡這一刻該是大人了,沅音姨會尊重你所有的決定。”

覆雜的思緒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逼迫齊晚寐的眼淚一躍而出,卻偏生被她強忍了回去。

深吸一口氣,齊晚寐面向眾人,道:“我,齊簡,齊晚寐,守齊氏之魂,護齊氏之人。蒼天在上,厚土在下,只此一生,未曾敢忘!”

聲音響徹半空,擲地有聲,齊晚寐高舉右手,中指之上的六壬戒指在天光之下灼灼生輝。

“參見掌門!”齊氏之人包括陰月狐族二十人俱皆跪下,一字一句,心悅誠服,鏗鏘有力!

自此,齊晚寐下令,未免血骨香肆虐江湖,禍害無辜。整個太湖齊氏將自行封島,二十位狐妖不得擅離君蘭水榭。

待他日制成血骨香的解藥,齊氏當廣布天下,救治病者。

於此期間。

殊途異道者,當離!

有難相求者,當迎!

擾齊氏安者,當誅!

在場諸人得了這個交代與結果,雖是怨氣不平,但畢竟陰月狐族的黑相夫婦已然伏誅,剩下陰月狐族的無名小卒乃散兵游勇,不足為懼,最重要的是,齊晚寐如今魅骨已停止暴怒,倘若她真的要焚了整個道門,不過是時間問題。

何況齊沅音已醒來,擰成一股繩的齊氏一門,力量依舊不容小覷。聰明人都知道,此刻不宜再咄咄相逼。

於是,諸人暫時妥協,紛紛散去,退出了君蘭水榭,離開了長明島。

人頭攢動中,齊晚寐看到了一個憔悴的身影。

齊沁。

她杵著拐杖,幹皺蒼白的臉上,那一雙冷厲的眼睛裏爬滿了血絲,千百種覆雜的情緒綻放在明滅不定的眸中,鎖住的,只有立於門前的齊沅音。

齊晚寐狂奔而去。

一直找尋的姐妹終於活著回來了,她欣喜若狂,恨不得腳下生風,過去先給她一個熟悉的巴掌,但此刻,齊沁的身影卻在她的視線中,一點點墜落。

“齊沁!”

“阿沁!”

一路從茶舍追來,姍姍來遲的東方懷初將人一抱:“阿沁!”

長明島上,雲煙瘴氣終是退散而去。

夜,君蘭水榭房內,齊沁躺在床上,一直昏迷著,齊沅音和東方懷初便一直在身側守著。

一個夢著疲憊,兩個醒著疲憊。

齊晚寐瞧著這三人都難受,端了碗魚湯走了進來,可卻聽到齊沁呢喃著,似乎在喚著母親的名字。

不知道為何,齊沅音一聽到兩個字,為齊沁輕捋額間碎發的手頓了頓,瞧了一眼齊沁手腕上的九紅髓珠串,眸光驟然暗了下來。

“怎麽了?”齊晚寐問道。

齊沅音輕聲開口:“你先守著。”說完,便走出了房門。

齊晚寐嗯了一聲,囑咐齊沅音好好休息,至於她心中的疑惑也暫時按捺住了。

齊沁醒了過來,東方懷初驚喜交加:“阿沁,你終於醒了。”

齊晚寐看向東方懷初,調笑道:“對呀,某人可是焦慮得天天買醉,逮著個漂亮女修便訴苦,你再不回來,某人怕是都要賣身酒樓了。”

東方懷初尷尬地揮了揮折扇,朝齊晚寐使了使一個眼色,求生欲念十足。

齊晚寐這才放過他,朝齊沁問道:“你失蹤這些時日,去哪了?”

齊沁嘴角一彎,有些苦難,她一個人承受便好,他們不必知道。

“湖水將我沖到了一個世外桃源,在那躺躺,休養生息,不算失蹤。”

不知為何,齊沁這優雅的懟人語氣如昔,可眸光卻多了一絲陰氣。

齊晚寐狐疑道:“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齊晚寐還想問些什麽,東方懷初折扇一揮攔住了齊晚寐,他似乎也看出些什麽,但既然她不想說便不問罷了。

“過去事過去了,今日事今日起,最近我新譜了一首曲子,等你修整好了我便唱給你聽。”

這千言萬語還未道盡,齊沁便冷冷打斷:“不必。你的天籟之音,我無福消受。”

“可我······”

“我累了,你走吧。”

誰都知道現在齊氏和整個道門的關系,實在不該多做糾纏了。

齊晚寐看出齊沁的意思,朝東方懷初搖了搖頭:“如今這個局面,你先回去便是最好的安排。”

東方懷初的眸光暗了下來:“如今齊氏需要人手······”

齊沁背過身去:“我這有齊簡,無需外人掛心,應該今後都不會麻煩東方少俠了。”

“外人?”手中折扇一合,一向嘴賤的東方懷初聲音沈了下來,“無論何時,只要你需要,便以傳音術喚我。不管多遠,我都會出現。”他看了一眼齊沁冷漠的背影,壓制住眼中深深的不忍,邁出了屋子。

齊晚寐看著兩人嘆息一聲,拍了拍齊沁:“誒,走了。”

齊沁這才翻過身來,眸光沈重。

齊晚寐將一勺魚湯餵進齊沁嘴裏,動作甚為粗魯:“你呀,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就知道懷初留在這對他沒什麽好處,就不會說人話,還拿我當擋箭牌,你要臉不?”

齊沁斂起哀色,一句久違的文鄒鄒出口:“得妻如此,要他做甚?”

“滾滾滾,我可不能伺候你一輩子。”

“騙人是要付出代價的,在秘天院時,你瞞了我。”

“別翻老賬了。我這碗魚湯都不收錢的,你好意思?”

“千金散盡還覆來,整個齊氏都是你的了,哭窮是為狡詐,齊掌門?”

“對了。差點忘了。”齊晚寐頓了頓:“這東西給你。”

她用力扯著右手上的六壬指環,試圖要摘下。

可卻發現怎麽也摘不下,倒是被齊沁按住制止了:“六壬指環認主的,現在你就是齊氏掌門,除非見血,否則絕不能脫下。”

齊晚寐鄭重道:“你才是最合適的,我就暫一代的。”

“別說了,誰戴都一樣。而且天地君親師,師命已出,不可違逆。”

齊沁有意避開這個話題,看著齊晚寐原本明媚的臉竟多了幾分妖異,隱隱擔憂起來。

察覺到這目光,齊晚寐微微避開視線:“你莫不是想貪圖我的美色?”

齊沁遲疑半片:“大戰時,你被關囚妖谷,究竟發生何事?為何似乎變了個模樣?”

頓了頓,齊晚寐打趣道:“變得更好看了?”

越是心中有事,越是打趣唬人,齊沁再清楚齊晚寐不過。

“你身上染有相柳的殘留餘氣,我聽懷初說過,那可是封印在囚妖谷底的妖獸!”齊沁眸光深深,“回答!”

“不過就是殺了幾只妖而已,沒什麽大驚小怪的。”

齊晚寐淡淡擡手,盛了一勺魚湯遞到齊沁眼前,指尖卻莫名一顫,勺子滑落掌心。

僅是這一瞬細微的動作,齊晚寐的手背不經意間晃過齊沁面前!

縱橫交錯的疤痕觸目驚心,齊沁眸光凝住了:“你的手······”

齊晚寐當即拂過手背上的不悔鈴,蓋住傷痕。

她並不打算讓人知道,身墜囚妖谷,被生挑手筋,最後為救齊沁被洪水的戾氣徹底斷了雙手經脈一事。

他們知道不會改變任何東西,只會徒增愧疚與傷感,又是何必?

有些事永埋塵土,有些痛苦,她一個人受著便好!

“小傷,殺妖時留下的,現在都結痂了。”

齊沁還是有些狐疑:“為何突然就換了武器,你的滿意呢?喜新厭舊非君子之道。”

“別問東問西的,跟個老媽子似的,快點自己喝!”齊晚寐端著魚湯碗,嫌棄道,“我舉得手都麻了!我現在可是一派掌門,日理萬機,哪有時間餵你。”

齊沁接過魚湯碗,“行了,說正事。你既執掌齊氏,我便不多加幹涉,我只是想提醒你,”一陣殺意暈染過齊沁的眼底,“妖,不可信。”

話語剛落,咻的一聲,白綾明凈徑直朝齊沁袖口中飛脫而出!

窗外嗚呼一聲,不過眨眼的一瞬,小靈兒便被捆著滾到了齊晚寐的面前。

“小姨······”小靈兒抽泣著,哇的一聲哭得梨花帶雨,“我疼,小姨······好痛······”

“她叫你什麽?!”齊沁厲聲道。

“小姨你沒聽錯,這是我自家人,雖然是認的,也無妨。”齊晚寐抱起小靈兒,急道,“快解開,她只是個孩子!”

明凈依舊沒有松開,齊沁嘴裏一字一句是擠出來:“妖是會吃人的!”

“以前的你······”

不會是這樣的,齊氏家訓銘記於心,一劍為懷立護蒼生,一綾明凈明辨是與非。

撲捉到齊沁眼底有些青紫戾氣,齊晚寐疑惑問道:“這一個多月,你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像是變了個人。”

齊沁抓住手臂上還未痊愈的傷口,仿佛回想起群妖島上的一幕又一幕,炸開般的疼痛時刻撞擊她所謂的家訓理想與仁義抱負,似乎要徹底瓦解粉碎才肯罷休。

她閉上了眼,背過身:“無甚,你最好看緊點。”

明凈嗖了一聲,松開了小靈兒。

齊晚寐不語,抱著小靈兒往屋外走去,阿醜跟在後面。

夜,門外的樹上貓頭鷹在咯咯地笑著,君子蘭在風中瑟瑟發抖。

小靈兒肉肉的小手圈著齊晚寐的脖子,吸了吸鼻子:“小姨,我在夢裏剛看到爹爹阿娘了,他們說他們要走了······我追不上他們,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明明是奶聲奶氣的一個問句,卻陡然像是一陣尖刺徑直刺入心房,讓齊晚寐聲音有些暗啞:“他們啊,要去很遠的地方給小靈兒買好吃的。可能需要你等一下。”

“等多久?”

小靈兒澄澈的眸子望得齊晚寐有些發虛。

“等你長大。”

齊晚寐將小靈兒交給阿醜,兩人退了下去。

此時,樹梢之上一個醉醺醺的聲音響起:“長大有什麽好的。三千煩惱絲,盡是不如意。”

齊晚寐擡頭一看,竟是東方懷初,他拿著酒壺,整個人蔫蔫地掛靠在樹上,又是酒鬼一個。該是被齊沁剛剛的冷絕之話傷透,他喝了一口酒,喃喃道:“你們齊氏的人,是不是都是這樣?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

“說人話。”齊晚寐不解。

東方懷初面色憂愁,苦笑道:“這世道再暗,若是掙脫不了,便爛在一起。只要爛在一起,便能緩解疼痛,為何要急著推開另一個?”

齊晚寐像是被說中一樣,就在不久前,她也曾對東方衡絕情絕義,恨不得他別攪合進這些是非中。

這種情感算什麽呢?齊晚寐腦中給不出一個答案。

東方懷初將酒壺中的酒一飲而盡,苦澀道:“我終於明白,小師兄閉關前,跟我說的那一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他,他說什麽了?”齊晚寐沈沈問著。

“綁一個人,退隱江湖,再也不回來。”

“他要綁誰?”

“可他不忍······”東方懷初聲音極低,“我也一樣。”冷風瑟瑟間,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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