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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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再墜落,穿過十年的春秋雨雪,齊晚寐最終落到十年之後的一個地界裏。

那裏什麽都沒有,黑漆漆一片,她剛要移步,三股力量交鋒角逐著,便將她重重釘在了原地。

是日、月兩靈的金丹和魅骨!

撕扯,瘋狂撕扯,十年前的記憶零散化作一個個透明的氣泡,圍繞著她旋轉······

破局之法,一定要找到破局之法,齊晚寐喃喃,直覺告訴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方法也許就在這些記憶裏,只是已經過去太久,久到她已經記不清到底是她遺漏了什麽。

敲骨吸髓的疼痛炸開,她已沒有任何力氣思考······

就在此時,一個如沐春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阿簡,阿簡。”

是晚玉!

齊晚寐眉頭緊皺,她不會聽錯。

“小的時候,你常常對蜘蛛說的那句話,記得嗎?”

怎麽會不記得?

一縷光暈從齊晚寐靈臺上灌入,拉出一片光芒。

所有記憶嘩嘩旋轉,最終定格在她此生最不想回首的一刻。

十年前,囚妖谷。

那時萬妖入身,幾近碎魂。比之現在之狀,差不了多少。

那時候她是怎麽做的呢?

“我明白了······”默然閉眼,只見齊晚寐眼珠翻滾間,一股力量沖上天靈蓋,“啊啊啊啊!”

痛叫之下,她臉色一白,整個頭垂了下來。

三股力量瞧見宿主沒了氣息,紛紛停止攻城掠地,抵著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仿佛在嫌棄著說著,一個死物宿主,有啥好爭的?

而就在此時,一道紅光猛地暴漲,魅骨趁著日、月二靈的金丹偃旗息鼓的片刻,全部收歸於身!

詐死計成,黑暗散去,空間的光芒一點點自齊晚寐腳下擴展開來。

“蜘蛛死了還會生,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小時候常常愛你在面前開玩笑的······”

晚玉的柔聲在空間中回蕩著:“我必須走了······”

“你要去哪?你究竟被老鬼困在哪?”齊晚寐喉頭哽咽著,“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丟下我了······我已經沒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沈重的嘆息聲蕩漾開來:“我在——”

齊晚寐睜開眼!

究竟在哪?

為什麽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為什麽!

傍晚,無常村,逢君客棧二樓的客房裏。

屋內的燭火晃動,映亮浴桶中蒼白瘆汗的齊晚寐。

就在兩日前,齊晚寐錯飲酒水,稀裏糊塗到大街上撒錢,之後魅骨便發作了,那時候東方衡著急地將她送回來客棧,連人帶衣放置在浴桶裏浸泡,以求能熄滅魅骨的燥火!

兩日兩夜,東方衡不眠不休,不停給齊晚寐灌註冷水。

如今她終於醒了!

迷迷糊糊間,齊晚寐垂頭看著自己水中的模樣,她眉心的三瓣紅火印隱隱浮動著,又消失了一瓣。

幕後老鬼遵守諾言,如今三瓣已去其二,血契咒也已經解了三分之二。

可是卻有一股寒意自心頭騰起,化作冷刀,割得齊晚寐皮開肉綻。

夢中過往種種歷歷在目,無不在提醒她。

她什麽都沒有了,親人一個個離她而去,父母,沅音姨,晚玉,齊氏一眾師兄弟······

這茫茫浮世,她一個都留不住,抓不住,最終只能在一隅茍延殘喘,強撐著騙自己說,她還有機會活得很好的,還有希望的,還有希望的······

一陣清亮而婉轉的蕭聲,穿破千萬重悲傷陰影而來。

這曲子?齊晚寐心道,這不是十年前她在囚妖谷最難熬的那五天聽到的吹葉調嗎?

是誰?

蕭聲戛然而止,一個熟悉的聲音自頭頂鉆入齊晚寐四分五裂的心房。

“齊簡,師兄會一直在的。”

浴桶中的齊晚寐愕然擡頭,撞上了東方衡一張冷峻到近乎完美的臉。

是他!

十年前給她希望的是他!

十年後給她希望的還是他!

他一直都在!

灼灼目光交匯間,站在浴桶旁的東方衡目光有些躲閃。

畢竟須臾之前,他清清楚楚聽到,齊晚寐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晚玉。

東方衡斂起落寞的神色:“你體內的三股力量雖和睦相處了,但血契咒也只是解了三分之二,還需好好休養。”

“你知道?”齊晚寐訝然一瞬,只見東方衡點了點頭:“嗯。”

齊晚寐唏噓著:“是了,我沒什麽事情能瞞過你的。”

東方衡之前研究過三寸木偶無臉怪,也探過齊晚寐的魅骨,渡過她真氣,看過她額頭上那三瓣紅火印記。

血契咒雖然是上古禁術,知者甚少,但東方衡乃神族後裔,什麽古法書籍沒看過,種種跡象結合在一起,總歸是瞞不住的。

齊晚寐輕聲道:“所以一開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在說謊?”

還陪著她演戲,什麽都順著她,說是要找什麽鬼婆婆?

其實不過是由著她罷了。

對嗎?

東方衡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會陪著你一同解開血契咒。”

齊晚寐將與幕後老鬼的交易一一道明,包括晚玉。

東方衡冷眸中浮現出一絲暗色:“原來,他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很重要的人。”

“嗯。”齊晚寐輕聲回應,“我一定要找到他,血契咒在身,我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幕後老鬼神秘莫測,定是來者不善——”

話還沒說完,東方衡只是道了一句話:“一起面對。”

他知道要面臨危險之境嗎?

怎麽就說得如此幹脆。

齊晚寐不忍道:“你可以置身事外的。”

“你在,如何置身事外?”

東方衡近乎是薄怒與急切的一句話,剎那間,齊晚寐便楞住了。

從前他冷清絕情,不惹俗事,怎麽會······

見她沒有回應,東方衡頓了頓:“你暈了兩日,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現在的齊晚寐雖身著厚衣,即便身處浴桶中,也不透半分。

但對於東方衡這種恪守禮數之人來說,有些規矩是必然要守的。

先前因齊晚寐危在旦夕,所以他才徹夜守護。

如今,齊晚寐既然已經蘇醒,東方衡便挪開視線,轉身而去。

豈料嘩啦一聲,背後一緊,他瞳孔便驟然睜大!被人抱住了!

被那句“你在,如何置身事外”砸到暈眩,這才反應過來的齊晚寐自浴桶中站了起來!

“不要走,以後我都聽你的。”

齊晚寐祈求音色中帶著一點委屈與不舍,驀地令東方衡手足無措。

“······”

懷中的人微微一顫,齊晚寐的雙手更加緊了一寸。

兩顆心臟近在咫尺,濕漉漉的兩人心間竄出一片滾燙。

這一次,齊晚寐終於徹底地明白,明明是那麽冷冰冰的一個人,怎麽會讓她覺得這麽溫暖安心呢?怎麽可以一點點縫補她那襤褸破爛的心房呢?

因為正如之前山羊胡子老人說的——身有所愛,安之若素,心之煩惱,不過滄海一粟。

終於明白了,終於懂了。

天下之大,無論在哪,只要他在你身邊,無論苦難幾許,你都能感覺到心安。

喜歡一個人,大抵就是如此。

窗外,飄起皓皓冬雪,壓落一片泛黃樹葉。

落葉本無根,飄若陌上雪,心安處即是家。

自從齊晚寐這顆榆木腦袋明白自己的心意,破天荒嘗了一回愛情的甜蜜餞之後,就格外覺得,人生不該只有一種灰這一種顏色。

重活一世,除卻解咒尋親洗冤之外,她應該努力地活下去,而且她也一定會活下去!

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再辜負這四季花海,對得起人間的熱鬧繁華。

可齊晚寐知道,東方衡還心念十年前的那位亡妻。

十年,整整十年。

此番情深意長,無形中成了他們之間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但人不應該總活在過去,她會幫他走出來,她也能幫他走出來。

會的,一定會的。

齊晚寐篤定著。

東方衡再不會十年生死兩茫茫了,如果可以,她會一直牽著他的手,春看杜鵑花海,夏賞荷塘月色,秋品滿園桂花,冬看雪海墨梅,直到兩人都白發蒼蒼的時候,還能互相喚著彼此的名字······

盡管,要追到這頭兇巴巴的雪獅,對於小狐貍來說,簡直難如登天!

不過,她有一顆敢於碰壁的心,以及一個秘密武器!

夜,無常村,逢君客棧二樓客房中,某人已經開始在頭懸梁錐刺股地抱佛腳了。

燭光之下,情聖兼月老的東方懷初走前特意給齊晚寐留了一本“追夫手冊”,可她翻了老半天,自言自語最多的一句是:“這特麽什麽玩意兒,能行嗎?”

翻到最後一頁,愕然一行大字:情聖寶典,傳女不傳男,請勿質疑!!

???

翌日清晨。

天光透過窗柩落在東方衡粒粒分明的睫毛之上,而就在此時,一道巴掌大的黑影悄悄浮了上來,床上的人冷峻的眉目一動,如疾風之手立刻鉗制住黑影的手。

“誒喲~~~是我,是我!”火急火燎地解釋,齊晚寐手中的梳子掉落,狗腿道,“我是來幫你梳頭的,梳頭~”

“······不用。”

東方衡冷肅的目光撞上齊晚寐那憨憨一笑,竟多了幾分不看清的覆雜意味。

“用的,用的。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肯定要好好打理的。”

“你會?”

“當然!”拍了拍胸脯,齊晚寐自信滿滿,“交給我吧。你閉眼,待會兒,有驚喜!”

銅鏡前,東方衡端坐著,黑如水墨的頭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周身上下裹挾著一種冷峻脫俗的神明氣質,令人不敢胡亂褻瀆糟蹋。

齊晚寐瞅著這絕美的人兒,就有點窩囊,手竟然抖了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就對東方衡的頭發下手了。

為了緩解這如擂鼓的心跳,齊晚寐沒話找話:“少衡君,小的時候,都是誰幫你梳的頭?”

“母親。”東方衡微垂眼簾。

瞧著他眼底濃濃的思念,齊晚寐知道東方衡這是想母親了。

“後來,是我自己。”

東方衡眸光暗了下去,齊晚寐像是被刺痛一般,沒人比她更能明白,失去父母的滋味,東方夫人走後,東方衡大抵是真的學會了怎麽照顧自己。

只是現在不同了。

齊晚寐溫聲道:“以後,我來幫你。”

“······”

風雪席卷入窗,銅鏡蒙上了一層霧氣,映出了東方衡一雙愕然的眼。

門外,日光瀲灩,枝丫搖曳下厚厚銀雪。

小二端上幾碟小菜,踏門而入:“二位客官,你們的菜······”

兩人聞聲側頭,啪嗒一聲,站在門邊的小二手中的菜掉了。

“客官······還真的是······好手藝······”

小二目瞪口呆地將地上還尚算堅強的菜碟放置好,忐忑又僵硬補充道:“慢用,慢用。”說完,立即撒丫子就跑。

齊晚寐的手抖了抖。

完了!驚喜變驚嚇了!真的有這麽差嗎?

聽到聲音,東方衡的睫毛緩緩掀起,但對著銅鏡的那一刻,他看著自己的模樣,前額發頂一只打結的蝴蝶結端端正正的立在前方,而蝴蝶身後的發冠周邊多了四瓣彎月牙半的發卷,合在一起就是兩個心形。

東方衡臉有點抽。

齊晚寐趕緊認慫:“發揮失誤,對不住,對不住!”

顯然她的傑作要傳遞出與君同心這個意思,當事人並沒有感動到,而且按照這個趨勢下去,下一刻銅鏡與她,總要有一個要被劈成兩半。

其實,也怪不得齊晚寐。

從小流落江湖,窮得叮咚響,也沒啥金銀寶簪裝飾,這種編發之事是能簡單則不繁,一根木簪一挽,就撒丫子開始坑蒙拐騙討生活,對於給男子束發實在是一竅不通,只覺得怎麽好看可愛就怎麽來,卻沒想到東方衡是這樣不歡喜。

“我馬上給你重束!”齊晚寐補上一句,剛要上手摧毀“傑作”,“傑作”一偏。

“就這樣。”

東方衡三字言簡意賅地落下,聽不出是歡喜還是討厭。

就這樣?

銅鏡中,東方衡的嘴角掠過了一彎弧度,亦如小時候一樣,母親叫他閉上眼,他也就閉上了,睜開眼時,也像這般笑了。

而這抹笑容始終轉瞬即逝,快到剛剛擡頭的齊晚寐都覺得是外面雪白風大,晃了眼,是錯覺。

在齊晚寐心中,這第一招顯然沒有成效的。

那麽第二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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