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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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林中,天光漸暗,一層灰暗的薄霧籠罩著眾人上方,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東方朝閉上眼,從頭至尾,將三年前那一段不為人知的隱秘過往道明。

三年前,他沖破乾坤葫剛出來的時候,戾氣滿滿,每遇修士,不問緣由,便一劍封喉。

所到之處,血色瓊花遍地,死屍橫陳。

人人皆是聞風喪膽,江湖上給他起了個稱號,蝶骨血花。

就這樣,他便成了四邪之一,喪心病狂的程度僅次鬼婆婆齊晚寐之下。

只是這樣,他還是不能逼東方游出現!

最後他只能帶著滿腔恨意,用半身化做葉允,來到了東方懷初的身邊。

他開始布局,贈予香囊,漸漸在東方懷初心底種下引誘恨意爆發的“蝶香引”。

像在暗處環伺的野狼,只待時機成熟,他便一撲而上,咬碎如羊崽子一般的東方懷初,就當著東方游的面,恣意地享受什麽叫報覆的快感!

三個月後,種在東方懷初心底的蝶香引成功了,而彼時無常村瘟疫肆虐,東方朝便仿著東方游的聲音,給東方懷初捎來了傳音,著東方懷初下山除祟祛疫······

時機到了,該獵羊了。

那一天,正是臘八節,該是團圓的日子,一場殺戮卻即將上演。

無常村內,就在東方懷初救人後,他指派幾個妖孽邪祟威逼村民,要想活命,必拿他們的大恩人東方懷初的命來換。

誠如他所想,村民們將東方懷初架上了無常林的火刑臺上。

而他也開始啟動蝶香引,隱匿在東方懷初內心多年的恨意一觸即發。

當時是,東方懷初入了魔障,持劍便開始傷人。

那個月夜,染盡了血色。

東方朝悠閑自得地坐在樹上,喝著瓊花釀,看著樹下他一手促成的好戲。

中蝶香引之人,一旦入了魔障,除非他親自叫停,要不然持劍之人需奪人心頭血,才能停止殺戮。

他借著東方懷初的傳音術,邀請東方游來此共賞這一場“盛宴”。

他就是想讓東方游看看,這就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手中執劍,心懷善念,卻抵不過心魔,終於嗜殺如命!

他想證明,證明東方懷初和他幼年的時候一樣,面對一群忘恩負義之徒,只有持劍護己才是對的。

他們都一樣,有著一樣的童年遭遇,有著一樣的師父,只要稍加引誘,內心的劣根便悄然滋長,結局都是一樣的!

可是他錯了!

樹下的東方懷初入了魔障之後,卻能保有一分清醒。

火刑臺上,隨風隨著發狂的東方懷初掃過黑壓壓的無辜村民,雖微沾血色,卻未奪一命,所以他無法解咒停下殺戮,只能在九分魔障一分清醒之中痛苦掙紮!

眼看一絲清明就要徹底決堤之刻,東方游出現了!阻止了這一場殺戮!

分離數年,一朝重逢,東方朝在等東方游認錯,等他求饒,只要他說一句,對不起,他便能——

寒風蕭索拂過,他什麽也沒等到,眼中的東方游倒了下來。

心頭血滴答落下,東方游親自撞上了東方懷初的長劍隨風,解了他親自布下的蝶香引。

東方朝恨得發狂,躍下樹來。

可已來不及阻止,東方游施下鎖憶鏈,將東方懷初這七天的記憶全部抹去,一掌化圈將東方懷初朝著香雪海的方向打去!

靈氣震蕩間,無常村的村民紛紛暈倒,所有人眼裏最後瞧見的,是東方游血臉上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就是村民們和東方懷初最後記在腦中的一幕,他們認為東方懷初就是兇手!

而事實的真相卻並非如此,隨風那一劍雖是兇狠,卻未能真正結束東方游的性命。

東方朝目眥欲裂!

做了這麽多竟是枉做小人!

他握緊長劍謂俠,就地捅死腳下十幾個的暈厥村民。

他舔了舔長劍的血漬,似乎這樣還不解氣,他陰森一笑,揮劍插入地面,竟挑出無常村地底的砥礪之氣!

那是潛藏在地下最深的濁氣,是所有無常村疫病的染源,只要一躍而出,所有村民都將一一被染成妖人,整個無常村也將不覆存在!

“世人負我,我必還之,我要你們永不得安!”東方朝笑得張揚瘋狂。

“妖性難訓!”東方游叱罵著,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從血泊裏站了起來。

他冷冷看了一眼東方朝,將還未遭毒手的暈厥村民護在身後,緊接著,他捏動指尖,一團白光剎那間裹住了他的全身。

這令東方朝大感不妙:“你要做什麽?”

東方游沒有回答,白光越燃越盛,東方游以全身的靈力,撲向了洶湧而出的砥礪之氣!

“不!”

東方朝歇斯底裏的喊叫聲伴著轟隆巨響落下,砥礪之氣被重新鎮回了地底。

霧霭散去,東方朝甚至來不及阻止,有些人便再也回不來了。

故事終了於此。

噗通一聲,無常林內,東方懷初朝東方游的石像一跪,聲音俱碎,“師父······是我害了你······”

在場之人,皆是神情暗淡。

“師恩如海,此生難報······”東方懷初攥緊十指,果決道,“唯有一死!可當贖罪!”

當即舉起右手往天靈蓋打去,正要來個自斷經脈!

東方淺和齊晚寐同時一頓,異口同聲道:“懷初!”

正要出手阻止!

啪的一聲!響徹整個無常林!

火辣辣的疼痛感燒灼著臉頰,東方懷初腦子嗡的一聲,被人扇倒在地。

齊晚寐和東方淺霎時松了一口氣。

萬念俱灰的東方懷初不可置信地擡眼,眼前動手的人,面色狠厲,正是東方朝。

他冷傲地罵了一句:“愚不可及!”

無論東方懷初做什麽都已無用。

“月靈金丹一直護著東方游那股氣已經徹底散了,”齊晚寐扶起東方懷初道,“就算你死了,你師父再有求生的念頭,也回不來了。”

話音剛落,齊晚寐聽到一聲輕微的嘆聲,再擡眼時,只見東方朝一臉死灰,半黑半白的蝶骨翅膀自他身後展開,撲騰兩聲,他自戲臺之上朝著對面的石像飛去。

齊晚寐正想上前,手臂被人拉住了。

東方淺微微搖頭:“讓他去吧。”

就在眾人仰望的半空中,東方朝揮手抽出了石像裏的東方游。

他抱著他,徐徐騰落於地,目光突然變得溫軟起來。

“你睡得夠久了,瓊花酒都不香了······醒過來,好不好?”

懷中的東方游沒有絲毫回應,他已經是一具屍體。說什麽也聽不見了。

東方朝執拗地掰過他的臉,哽咽道:“我放過他了,你醒過來,好不好?”

“······”

“你看看我,好不好?”

“······”

“你怎麽能說我妖訓難馴?你這麽能如此偏心?就連想活著也是為著他?”東方朝看向下方的東方懷初,委屈與不甘布滿了一雙眼,低啞道,“那我呢?我呢······”

“······”

什麽也沒有,誰也不會再回覆。

這一刻,眾人看到東方朝手中一朵極為清麗雪白的瓊花浮現而出,他將它輕輕放置在東方游的手中。

東方朝的記憶飄到了幼年,一位墨布麻衣的道人救下一個五歲的半妖小孩。

在諸人棄之時,他曾說:“萬物皆有靈,歸入紅塵去。”

在諸人厭之時,他曾說:“有師父在,你有家。”

他一手持劍一手持花,腰間懸著一壺瓊花酒,手把手地教他:“吾輩中人,當鋤強扶弱,除魔衛道,言必行之,世間有惡,勿濁惡失本!記住了嗎?”

一劍橫出,穿花葉落。

“記住了,師父。”小孩子撓撓腦袋,歪著頭問道,“師父,要是我記不住了,師父還會陪著我嗎?”

“臭小子,要是忘記了,師父就不要你了!”

小孩子長劍掉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墨衣道人抱過小孩,笑瞇瞇道:“乖啦,乖啦,師父說笑的。哈哈哈哈。”

笑聲在耳邊悠悠回蕩著,一切早已回不去。

“我記不住又怎麽樣,你休想食言······師父······”東方朝的睫毛簌簌一抖,定住了,一滴清澈的眼淚落下。

一股幽香彌漫而出,半空中無數朵瓊花徐徐飄了過來,簌簌落在兩人肩上······

“老葉!”東方懷初撲向墜落於地的兩人,卻發現無論是誰,都已沒了氣息。

“生挖金丹,寄予他人體內,”齊晚寐低聲道,“是要折損壽元的······”

東方朝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還是義無反顧這樣做了。

“他在賭。”東方淺冷眸凝重,似乎能感同身受一般道,“賭一個東方游活過來的可能。”

的確如此,齊晚寐清楚,三年前無常村血戰後,東方朝以月靈金丹之力,留住東方游的最後一口氣,將他安置在石像之中。

最後,他回到東方家,再次用葉允的身份,在最接近神祇的東方世家裏,尋覓死活人蘇醒之法。

三年,整整三年······

所有的希冀燒成了絕望······

直到齊晚寐的重生,魅骨重現······

那一刻,月靈金丹瞬間感應到了魅骨的力量,所以與此同時,東方游蘇醒的機率便會更大。所以他便開始行動了,開始誘導東方懷初下山。

“只不過,”齊晚寐心中泛起一絲寒涼,“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就算你付出所有的努力,也不一定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就算現在她窮極所有,也只能極力去撈回一個晚玉,至於十年前死去的親人,師長,都不會回來了。

“總有例外。”東方淺眸光凝在了齊晚寐身上,漆黑的眸眼裏多了幾分希冀。

那聲音極低,低到不足以讓齊晚寐聽清:“什麽?”

東方淺沒有回答,可冷眸之中,卻仿佛藏著太多太多的東西,齊晚寐正要看個明白,一陣光暈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東方游身體裏悠悠浮出的東西,正是月靈金丹!

齊晚寐一把攏過,微微緊握:“終於······”

終於找到第二顆月靈金丹了。

離解開血契咒又進了一步。

很快,她就能知道晚玉在哪。

這樣想著,齊晚寐卻瞧見,東方淺眸色陡然覆雜起來。

滋滋兩聲,打碎齊晚寐的不解。

月靈金丹上縈繞的滾滾黑氣發出聲響,齊晚寐感應到起碼是數百種妖孽死後遺留下的煞氣,指尖一觸,都能感覺到那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

“怎麽會?”東方懷初起身愕然道,“蛇精、兔妖、這些······這些都是以前師父降伏過的妖怪,他們的煞氣怎麽會在東方朝的金丹上······”

齊晚寐閉上了一眼,以魅骨看到了真正的真相!

東方朝小的時候,一次除祟途中,東方游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數百只邪祟趁虛而入,欲吞食東方游,只不過還是個孩子的東方朝為了保護師父,竟爆發出了月靈金丹之力,將所有妖怪盡數焚燒。

因死去的妖怪怨念極重,所有的煞氣都悄然鉆入金丹,孩子虛弱倒下。

天亮之後,誰也不曾知曉昨晚在那一場血戰裏,一個孩子是怎麽拼過來的,也不知道一個孩子體內竟然潛著數種煞氣,在午夜夢回時,不斷給孩子回映他父母被殺時的血腥場面。

日覆一日,就這樣,那些被正道大義壓在下的幼年恨意一點點滋長······

所以,這個孩子雖在正道宗師身側,行的卻是殘忍果決之事,譬如行小惡之人斷手手腳,行大惡之人五馬分屍,師徒二人漸生嫌隙,直到······

最後一次除祟,疫病村村民發現了他是蝶妖之後,半妖之人,蝶血可治百病,便趁著東方游上山采藥之際,在飯食裏給他悄然下了藥,將他綁上了絞刑架上,一刀一刀割下他的皮肉,一點一點擠出骨髓鮮血。

他記得,父母死前也曾是如此,恨意便再也無法壓制,一發不可收。

最後,他持劍殺了全村的人!

呲呲呲,月靈金丹的黑氣散去,不為人知的故事終在此處。

看著這一切,齊晚寐沈聲問身側的東方淺:“你覺得,酒鬼知道這事嗎?”

“你覺得呢?”東方淺淡淡道。

面前的東方游和東方朝漸漸化為飛灰,纏纏繞繞往天邊散去,徒留一臉頹然的東方懷初癱坐於地。

月靈金丹浮於齊晚寐手中,一點點融入她的心房魅骨之中。

這一次,她已經不像上一次一樣,被突如其來的力量折磨得差點爆體而亡,學會了如何運用魅骨與這股力量和諧相處,只是暈眩感依舊如咆哮的洪水,聲勢浩大地沖上她的天靈蓋!

不對!

手中的月靈金丹突然爆發出詭異的黑色光澤!

“難道······”齊晚寐猛然一怔,“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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