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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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月朗星灼。

無常村,依舊是那間尚可避風擋雨的破廟。

院子內,瓊花花瓣鋪滿一地,借著月色染了一層光暈,清秀明麗。

破廟裏,齊晚寐四人自打從無常林回來之後,便各懷心事,幹癟的四張臉沒有一張對得起外面的花好月圓。

神臺之下,渾身是傷的東方懷初躺在草堆上,緊閉著一雙眼,睫毛簌簌顫動著,仿佛還沈在三年前那一場真實的噩夢之中。

葉允拿出一只小瓷盒,指尖沾上白色藥膏,輕輕為東方懷初敷上。

“阿嚏!”

齊晚寐戳了戳鼻子,旁側的東方淺眉頭一緊,當即扶著她。

“沒事,沒事,我打小就是狗鼻子,就是這藥也太香了些。”

看到齊晚寐無恙,東方淺這才放下心來:“療傷良藥自有氣味。”

“這東西倒是少見的香,”齊晚寐瞥了一眼葉允手中精致的小瓷盒,這並不像是集市藥店裏的便宜貨,便猜測著,“如此獨特,莫非是葉兄自己研制的?”

葉允冷然點頭:“如香膏,常用之物。”

合上盒蓋,他解開外袍輕輕為東方懷初披上。

“懷初也是積了福緣了,有你這個知己時時照看。”齊晚寐兩指並攏搭在東方懷初的額頭之上。

記憶已一一重聚規整,沒有任何嫁接的痕跡。

看來,東方懷初記憶裏的一切,都是真的。

也確實說得通,當年東方懷初父母的死,早已在他心中衍生出仇恨的孽根,邪祟妖孽只要稍加誘導蠱惑,這條孽根就會當即從心底生根發芽,直至穿破人心中的良善······

所以,東方游才會在臨死前,對東方懷初布下鎖憶鏈。這樣就解釋了為何鎖憶鏈的氣息出自東方氏。

東方游大抵是希望他的小徒弟永遠不要記得此番遭遇,依舊心懷正道本心,瀟灑世間。

“你信嗎?”齊晚寐朝葉允一問。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隱藏在暗處的東方朝費盡心思要挖出這一段記憶,僅僅只是為了報覆東方師徒二人嗎?

“你,信懷初殺過人嗎?”

葉允面色沈靜,答道:“我信與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

“葉兄對懷初真是好。”齊晚寐的手不禁撫在心間,隔著一層衣裳裏躺著的是晚玉的玉佩,略有感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我也是有這樣一個朋友的。”

聲音一落,一句冷話在齊晚寐的耳邊響起:“我表哥不好?”

她回頭一看,站在身後的東方淺的腮幫子竟是點鼓?

還有這話怎麽有點酸?

一時之間,尷尬至極。

齊晚寐恍惚地啊了一聲,幸好旁邊的葉允打破了尷尬。

“阿淺姑娘,鬥膽問你一個問題。”他看向東方淺,那神色就像是看一個早已相識的人,“若是你表哥,至親至愛之人,非已之願犯下滔天罪行,他會如何做?”

針砭落地都清晰可聞的破廟裏,葉允這一句明明是那麽輕,卻重重地砸入齊晚寐的耳朵中。

東方衡會怎麽做?

不用東方淺回答,她也知道答案。

神裔之後,自小修的是一顆無常冰霜心,不可有私,不可生情的正道家規早已刻進東方衡的骨子裏。

哪裏管你什麽情有可原,只要殺人,便要償命,此為天經地義。

這便是他這把道門的“公平之秤”存在的意義。

絕無放水的可能性,也絕不可能會說——

“一起面對,一起承擔。”

東方淺淡然的八個字落下,仿佛帶著千斤的重量,擊碎齊晚寐從前的認知,引得她整個人骨血都是一涼。

十年了,若是如東方淺所言,東方衡真的會如此抉擇。

那麽十年前,他對晚玉袖手旁觀,是不是另有隱情?

該不該這麽想?

能不能這樣想?

這樣的疑問,已經不是第一次。

自從在古畫之境裏,東方衡奮不顧身地救她,這個問句便時時回響在腦中。

雖為局中人,仍知善與惡。

齊晚寐一直都是這樣,從來不做仇恨的奴隸。

指甲狠狠掐著皮肉,思緒越陷越深。

深夜,破廟院落之上,弦月灼灼,點亮夜空一隅。

齊晚寐依柱而立,看著晚玉的玉佩有些出神。

身後清冷的氣息撲鼻而來,不是東方淺還能是誰?

齊晚寐趕緊將玉佩一收:“大半夜,阿淺你怎麽還不睡?“

“陪你。”明明是簡單又清冷的兩個字,卻不知為何,陡然讓齊晚寐嘴角一彎。

望向身側東方淺的臉,不知不覺間,借著月色,東方衡的朦朧影子竟在她的臉上重合。

齊晚寐道:“阿淺,你和你表哥長得真的很像。”

“······”

東方淺沒有回話,躲開了齊晚寐的目光。

“阿淺,你都沒有跟他傳音的嗎?”

東方淺手指一緊:“有。”

“他的傷應該快好了,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你······”停頓良久,東方淺眼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希望他回來?”

齊晚寐卡了卡,雙手抱臂道:“他還是別回來了,依照他的那個脾氣,知道懷初的事,指不定就親自清理門戶了。”

“······”東方淺沒有再說話,只是一張臉更冷了。

齊晚寐一激靈,畢竟眼前這位可是出了名的護兄,她此番嫌棄委實不妥,當即將話鋒一轉:“那什麽,我總覺得懷初這事情,有些詭異。”

東方淺倒是不接話茬,偏是死咬著他表哥的話頭不放:“他回來可以幫你。”

月色下,她的眸色是這樣篤定。

一股熟悉之感油然而生,齊晚寐幹幹笑著:“我覺得,他還是先顧好自己比較好。”

“他已經沒事了。”東方淺道。

“我膽子不大,但一個人也是可以的。”

齊晚寐這話還未落下,一個急躁的聲音打斷她。

“可他不想你一個人!”

齊晚寐怔住了,擡眸時,對上了東方淺一雙覆雜微緊的冷眸。

院中的瓊花隨風吹至兩人腳下,將地上兩人的剪影分割開來。

仿佛,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這一刻,東方淺不由擡手,隔著一片葉子的距離,停在了齊晚寐的眉宇之間。

齊晚寐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她知道,這是自己血契咒的紅火印所在之處。

只是現在還沒找到第二顆月靈金丹,所以一直隱在肌理裏。

這萬不能讓東方淺知道。

可她這一退,卻看到東方淺眼中的一抹痛色浮現而出。

像是在掩飾著什麽,東方淺默然轉身,一句話落下:“如果你想他回來,就很快了。”

“什麽意思?”

沒有回答,一本書冊那便幻化在齊晚寐的手中。

“這是,東方玄門法寶錄!”齊晚寐會心一笑。

這是她年少時便一直想要看的,東方淺能給,便給了。

“謝——”還未等說完,東方淺已走進了廟內,那一貫堅/挺清冷的背影今晚看著卻有些塌。

長夜未央,但黎明很快就要到來。

齊晚寐卻覺得,這一夜很漫長,比人的一生都長。

這一夜,每個人都在消化著自己內心中恩怨情仇,誰也沒能睡好,包括躺在破廟院內古樹上的齊晚寐。

朦朧間,竟不知道哪裏來傳來一陣婉轉的泠泠蕭聲,如清風明月安撫著每個人的心,連翻來覆去的齊晚寐也漸漸合上了眼。

翌日,天幕洩下第一道天光,穿過破廟庭院古樹的斑駁枝葉,映亮齊晚寐的臉。

一陣冷風拂過,樹下傳來了稀稀疏疏的聲響。

齊晚寐打個哈欠,連眼睛都沒睜開:“出門啊?”

樹下人腳步一頓。

齊晚寐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也不帶上我們?”目光落在東方懷初的身後。

倏地回首,東方懷初的折扇卡在了手中。

東方淺和葉允!

毒日漸漸攀爬至上空,破廟大門砰的一聲,關了!

齊晚寐三人都知道東方懷初的性格,此人雖風流恣意,但在大是大非前絕不含糊。一旦他知道自己弒師殺民,肯定會赴死謝罪,以求不辱沒先師風骨。

可是藏在暗處的東方朝還沒抓到,所有的事情似乎還存有疑惑。

他不能死。

破廟內,看著圍堵的三人,東方懷初僵笑道:“三位,你們這樣是限制人生自由。”折扇一開,風騷地揮了揮,“還好我是個大男人,不然別人看見還以為你們要幹什麽呢?”

“少貧嘴。”齊晚寐兇神惡煞道,“好好待著!哪也不許去!”

“阿淺。我可是幫過你不少。”東方懷初眨著桃花眼,語氣有些狗腿,“你說句話!”

東方淺瞥了一眼齊晚寐,好像昨晚不悅之事從未發生,只肅然道:“她說得算。”

齊晚寐知道這是小事化了了,懸著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專門對付東方懷初:“聽到沒!”

眼看沒轍,東方懷初搖著折扇,一副套近乎模樣靠近葉允:“老葉,咱倆可是好朋友,小弟不求你兩肋插刀,不求你舍己為我,你就當日行一善,放了我。”

“再說一句,我唱歌。”葉允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只這一眼讓東方懷初閉了嘴。

天知道葉允一開嗓,便叫人生不如死的。

東方懷初揮了揮手中的破折扇,揚起淒淒慘慘的細聲,唱著小曲:“人行道,親友散,話淒涼,我的債,我得還,如此這般,怎麽叫我如何茍活,如何茍活啊!”

話落,啪的一聲,東方懷初手中折扇一合,身後齊晚寐、東方淺、葉允三人紛紛倒地。

清了清嗓子,東方懷初稱讚著:“老葉,你這香還真的是不錯。”

“你,昨晚偷了我······“葉允雙眼迷離,已是不能動彈。

“東方懷初!”齊晚寐咬牙切齒道。

東方淺輕聲道:“折扇······”

齊晚寐心道不妙,東方懷初剛剛揮了一把折扇,折扇上有迷神香。

竟是中招了!

東方懷初像是看透了一切:“我欠無常村所有老弱婦孺一個交代。三年前的屠村之過,弒師之錯,終究是要還的。”

齊晚寐道:“東方朝還在暗處,事情還有待查證。“

“我記得很清楚,兇手是我。”東方懷初故作輕松道,“人生在世,終有一死。”

“你不管齊沁了?”齊晚寐撐著一絲氣力,艱難地道。

十年前的道門淑女,矜貴嫻雅,一身正氣,如今,卻成了滿身戾氣的權下之奴,她現在變成這個模樣。

“你放心她一個人?”

面對齊晚寐的問題,東方懷初竟是一滯。

他俯身而下,一只香囊在齊晚寐鼻尖晃晃蕩蕩,迷迷糊糊之間,她看見他嘴角掠起一個釋懷的弧度。

“以前不放心,但是,現在她還是有人關心的。”

誰?

齊晚寐疑惑擡眸,東方懷初的目光中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樣。

他什麽意思?難道他知道什麽?

還沒等齊晚寐開口問,已全然沒了力氣,她和東方淺、葉允齊刷刷地躺成個垂死掙紮的怪異僵硬模樣。

見三人如此,東方懷初擡腳欲走。可是他整個人,卻在擡腳的這一瞬,卡了卡。

有人抓住了他的衣角!

東方懷初垂眸一看,腳邊的葉允似乎用了最後一絲清明,試圖阻攔他的去路。

兩人對視良久,最後不知是迷神香生效,葉允再無氣力,還是因為了解友人選擇成全。

葉允的手指徐徐滑落,松開了東方懷初的衣角。

這一切,齊晚寐都盡收眼底。

只是她的視線越來越弱,最後兩眼一線的光暈之間,她只能看到東方懷初離去的灑脫背影,那天生自帶的倜儻姿態與年少時一般無二,可此時卻多了一種從容赴死的淡然。

漸漸的,身影越來越遠。

破廟庭院內,飄落瓊花的半空中,隱約回響著四句詩。

“倚樓酌酒少年游,瓊花玉露消人愁,朝朝暮暮難回眸,是非黑白還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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