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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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之中,所有人的目光皆移向東方淺,只見她手中的木頭皮包的劍緩緩地出了鞘。

指不準護兄心切,東方懷初一張俊美的小白臉就能當即開花。

“別沖動!”齊晚寐眼疾手快,將劍抵回了劍鞘,一氣呵成地否定著,“你表哥人美心善,溫婉居家,脾氣又好,絕不可能!”

“······”

東方淺那張薄怒的冷臉總算消了幾分火氣。齊晚寐和葉允這才同時松了一口氣,都在慶幸東方懷初能逃過這一場血光之災。

反倒是東方懷初一臉無奈:“別誤會,我說的是我大師兄。我師父以前收的一個徒弟!”

說起這位,可謂是東方游人生中的一點光亮,同時也是他人生中的一抹恥辱。

這事要從二十多年前講起,那時候東方游年少氣盛,獨自下山歷練。

一次,偶然在一個村莊打酒休憩,卻瞧見了全村村民瘋似地追趕一對遍體鱗傷的夫婦。

他救下了人,可人卻已是油盡燈枯。

在村口的一棵血色瓊花樹下,夫婦兩人將五歲的幼子托付於他,執手閉目長逝。小孩子淒慘地哭泣著,磕磕巴巴地告訴了東方游事情的原委。

原來,這個小孩乃是半妖。

母親為蝶妖,父親是道人。

兩人路經此處,眼看這座村莊瘟疫肆虐,村民十人九死,惻隱之心便動了。

蝶妖身上的蝶翼粉末,有治百病之效。於是,蝶妖便刮下身上的蝶翼粉末,救治了村民。

可一個被治好了,第二個就來苦苦哀求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人把夫婦二人當成是神仙。

什麽我上有八旬高堂下有稚子幼兒,什麽十年寒窗只為一朝博得功名,什麽苦守寒窯十八年夫妻剛剛團聚······所以我不能死!

誰又想死呢?

誰都有慘絕人寰的過去,誰都有想活下去的理由,但沒道理要別人犧牲生命來成全自己。

生死關頭,誰在乎禮義廉恥,村民們全都祈求這一對游俠道侶拯救他們。可是夫婦二人不是神仙,一個是道人,一個是蝶妖,蝶妖連日救人已經虛耗過度,道人為救妻子已靈力暫失。

不是無心,而是無力。

指望兩人救全村一百來號人,跟指望用一碗水救全村人一樣,完全不可能。

兩夫婦答應村民,會上山尋藥,尋求救人之法,可研制能解除瘟疫的良藥希望渺茫,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誰也不確定。

就在眾人絕望的時候,道人不幸也染上了瘟疫。後來,蝶妖出手相救,令道人丈夫安然地度過了一劫。

明明還可以救人,為什麽不救?

於是,村民中便開始傳出了許多流言蜚語。

有人說,他們明哲保身。

有人說,他們見死不救。

甚至,有人說,他們另有圖謀。

可誰也不知道,蝶妖是冒著被打回原形的危險,刮下了身上最後一抹蝶翼粉末,這才救回了自己的丈夫。

兩夫婦向村民們解釋,可村民們只相信他們看到的一切,以及加上幾句流言蜚語混合而成的‘事實’。

蝶妖夫婦心中藏私,未盡全力救治。

明明是他們說過要救人的。

信任漸漸崩塌,村民們再也不相信他們的恩人。

於是,一個雨夜,村民們趁著兩夫婦上山尋藥之時,綁了他們年僅五歲的孩子。

等兩夫婦下山回村,看到的便是他們五歲的孩子,被生生地捆在了火架上。

熊熊火焰就在眼前,他們一心要拯救的村民叫著喊著,一張張臉醜陋至極。

“是你們說要救我們的!怎麽,現在就想跑了!”

“如果我們活不了,你們也別想逃!”

“快把蝶翼粉末交出來!”

人欲無窮,以怨報德,食髓知味。

本是一腔善意,卻被當成救命稻草,往死裏拽。

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心灰意冷之下,兩夫婦拼盡全力救出孩子,拼命往村外逃,就在奄奄一息之際,東方游出現了。

人心如此腌臜,知道真相的東方游誓要為這一對夫婦討回公道。

可聽聞當夜,那些還剩一口氣的病人體內的瘟疫變異,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一躍而起,咬死了全村的人。

在一片廝殺尖叫後,所有人都躺在了血泊之中。

之後,東方游抱著孩子,離開了村莊,他知道因這孩子實為半妖,定不為世人所容,親眼目睹父母之死,定然留下諸多陰霾,是以東方游暫時以真氣封印住了孩子的妖性,將他帶回了香雪海。

然而,一向以滅妖為己任的神族後裔東方氏,半妖之人不滅之尚算憐憫,哪裏能入得了東方氏的族譜?

為此,東方游不惜與師兄東方伯大吵一架,東方游當夜瀟灑離去。

留下的,只有房中墻上的兩行字——萬物皆有靈,歸入紅塵去。

曾是東方雙劍,今朝已成孤影。

之後,東方游便帶著這個孩子四處雲游,教他讀書寫字,教他術法劍術,將一切傾囊相授,甚至連跟了自己一輩子的寶劍“謂俠”也交予這個孩子,並為他取字“朝”,東方朝。

希望他秉承父母的俠義之心,行於蕓蕓眾生之中,縱世間百惡,莫忘初心,忘卻過往,面朝今朝。

可這個孩子卻未能如東方游所願。

一日,東方游帶著東方朝路過一座村莊,同樣的事情發生了。

同樣的瘟疫肆虐,師徒二人同樣路見不平,村民同樣以怨報德,只是這一次,結局完全不一樣,因為東方朝舉起了手中的“謂俠”,屠殺了全村之人,一個不留。

那一天,村口染血的瓊花紛紛落下,就如東方朝父母死的時候一樣。

花瓣落在東方朝張開的蝶骨雙翼上,他在血泊中回過頭來,嘴角勾起森冷的弧度,冷眸在暗夜下猶如嗜血的野獸,猙獰恐怖!

“蝶骨血花?!”廟宇中,齊晚寐驚愕出聲,“東方朝竟是四邪之一,最孤高冷傲,殺人不眨眼的那位!”

“你禁這四言,原是如此。”東方淺看向東方懷初,低聲道。

“是的,我讓東方家所有的弟子不許在師父面前提這個名字,可是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東方懷初嗟嘆一聲,“對於師父來說,都沈在心裏了,怎麽忘記?”

齊晚寐問道:“後來,你師父大義滅親了?”

“師父說大師兄,不孝孽徒,妖性難馴!只有親自將他收入乾坤葫中,蒼生才能免去一劫。”

乾坤葫乃東方道門至強法器,葫內陰陽分兩界,冰火兩重天,被囚入其中,無論是人是妖,都定將生不如死。

東方懷初悲憫的神色一沈,“乾坤葫扔進大海,那便是生死皆由天定。”

哢的一聲,眾人面前火堆中的柴枝斷成兩截。

“而大師兄也留給了師父一句話。”東方懷初停頓半晌,終於將那恨意滿滿的詛咒說出了口,“我若重見天日,必要你們永不得安!”

窗外風冷呼呼地穿過破爛的窗紙,猶如一把冷刀刺入骨中,眾人皆是一凜。

“難怪之後能成邪,殺氣深重!”齊晚寐輕聲問道,“後來如何?”

“後來,師父收下了我,那時候我還特別小,聽師父喝醉時常常說起這些往事還不理解,現在······”東方懷初搖了搖頭。

“你還是別理解了。”葉允一臉你不合適的模樣。

東方懷初有些不服氣:“君子不打誑語,老葉!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不相信我?”

“這世上,哪有什麽感同身受。”葉允嘲諷的冷言落下,火堆的火苗冉冉升了起來。

齊晚寐並不認同:“世上之大,無奇不有,葉兄,太片面不好,你讓他說。”

柴堆之上,火光跳動。

東方懷初沈思片刻,娓娓道來。

“從前,有一個孩子,他的父母都是村裏的名醫,村長的女兒生了很嚴重的傳染病,孩子的父母竭盡所能終於把村長的女兒給治好了。可是一個月以後人還是沒了,還傳染了村裏許多人,孩子的父母後來才發現,村長的女兒事先就隱瞞的病情,才導致後面的病情惡化。可大家不相信,非要那一家三口償命。”

世人總是喜歡苛責旁人,只要有人傷害了自己的利益,他們可以不管是非對錯,不管恩情道義,他們要的只是公道。要的只是賠命,包括一個小孩子的命。

“人性。”東方淺閉上了眼。

“那一家三口······”齊晚寐看著東方懷初眼中的落寞,語氣裏帶了幾分安慰的意味,“那小孩子肯定還活著,而且我猜,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東方懷初苦澀一笑:“他被好心人救走了。”

“又如何。”葉允離火堆遠了一些,冷道,“能不恨嗎?”

“當然恨!”東方懷初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兩個字,可就在一瞬之間,看著跳動眼前的火光,他那雙滿灰暗的瞳孔中的戾氣漸漸散去,“可小孩的阿娘和那個好心人跟他說,如果能活著,那就活下去,不要恨。”

這一句話幾乎激得齊晚寐全身汗毛豎,似乎有一股力量直直穿入心房,將那一條仇恨的巨龍鎮壓在了心裏。

因為,曾經在很久以前,她的母親也是這麽跟她說的。

只是,東方懷初,你,比我幸運。

東方淺察覺到了齊晚寐的異樣,將手微微放在她的手上,溫度竟比眼前的火堆還暖些。

幾分欣慰劃過齊晚寐的眼底:“後來,那個小孩,在香雪海嚴苛的道門世家中,既繼了好心人五分武功劍術,也得了他五分俠義風流,活出了和他大師兄截然不同的人生,成了東方雙劍之一。”

東方懷初嘿嘿一笑:“不要這麽誇我,我害羞。”

“呵。”葉允輕哼一聲,“你會害羞?”

“嘖,你怎麽和阿沁一樣,一天不懟我個兩三句,就渾身不自在,也不知道跟誰學的。”東方懷初嘀咕完,朝眾人道,“現在你們該相信,我能理解大師兄的遭遇了吧。”

“雖能理解,但你們不一樣,結果也會不一樣的。”

聽到齊晚寐的話,東方淺一雙冷眸微微睜開:“萬事萬物自有緣法。”

呲啪呲啪,眾人眼前的柴堆冒出幾點火星,葉允急忙拂袖一擋。

許是嫌棄火熱,齊晚寐搶過東方懷初的折扇了扇風:“這總結很到位!”

她朝著對面的葉允,聲音高了一調:“怪不得,江湖上老傳言,東方那老酒鬼對他這個小徒弟的評價就一句話,雖略有出格,但根正苗紅,唯一愛徒當之無愧啊。”

這話剛說完,面前本已快偃旗息鼓的柴堆突然噗的一聲,巨大的火苗猛地往東方懷初的臉襲去!

眼看就要紅燒小白臉,啪的一聲響,齊晚寐手中的折扇在空中回旋一擋,火苗很識時務地縮了回去!

這一縮,葉允灰色的水袖道袍遭了秧,刺啦刺啦地燒了起來!

“老葉!”東方懷初三下五除二脫下外袍,撲滅火焰,“你沒事吧?”

東方懷初指著齊晚寐,對東方淺道:“這是幹什麽呀,家屬都不管的嗎?”

東方淺將齊晚寐護在身後,只道了兩個字:“隨她。”

“······”

場面一時尷尬,齊晚寐立即上前幫人拾掇衣服:“誒呀,哎呀呀,你看我,大意了不是。本來就想試試葉兄的身手,不知道他這麽怕火的。”

葉允沒有說話,快速推開齊晚寐的手,像是有潔癖一般嫌棄,立即收拾齊整,恢覆了以往生人勿近的模樣。

“好好好,我的錯,不該戲耍你葉哥哥。”齊晚寐乖乖承認錯誤,將手搭在東方淺肩膀上,挑了挑眉,“這時候,還是確定東方朝是否從乾坤葫裏逃出來覆仇要緊,阿淺你說是不是?”

熾熱的眸光太過灼人,東方淺斂起眼中的漣漪,同意道:“嗯。”

東方懷初驚訝道:“你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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