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A市美院門口。

正值春季，人行道兩旁的柳樹新抽了枝芽，柳絮紛飛，惹得過往的學生連聲抱怨。

景念尋拾起落在發梢的一片柳絮，拋向空中，不急不慢地走出學校大門。

門口的大理石雕塑的天使遙望遠方，手高舉著指著天空的方向。從雕塑底端有涓涓水流噴入池水中，水珠在黑色石板上跳動的聲音像悅耳的音符。

不過，很快一道鳴笛聲劃破水流，一輛騷粉色的蘭博基尼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雕塑前邊。

車窗緩緩下降，駕駛座上栗色卷發的女人將墨鏡摘下，自以為很酷地將手搭在車窗邊，朝她一拋媚眼。

景念尋：“……”

旁邊傳來同學們竊竊私語和驚奇的聲音，她快步走到車旁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開車。”

等騷粉色的一道光離開學校門口後，景念尋這才稍稍舒緩眉頭，無不嗔怪地說：“艾曉俞，不是說了我自己過去嗎？你怎麽又來接我了。”

艾曉俞“呵呵”兩聲：“順路。”

“爸的公司離這裏成對角線，你和我說順路？”

順路自然是不順路的。艾曉俞這段時間都被艾國華拎到他公司做實習生，方才從公司出來，想到景念尋正好快下課，便馬不停蹄地趕來。

因為景念尋說了今天晚上去畫室，要趕學校作業，可能一晚不回家。

艾曉俞墨鏡一摘露出淚汪汪的眼睛，委屈巴巴地說：“因為你今晚要夜不歸宿，我一個人在家好寂寞的。”

景念尋知道她是想陪自己，但是艾曉俞在公司被使喚了一天太累了，明天學校還有早課，不能陪她熬夜趕作業。

於是她心軟道：“你先回去，我盡快畫完就回來。”

艾曉俞自然不願，敲敲方向盤，一路直接到了畫室。停了車，景念尋往畫室走幾步，發現艾曉俞也跟著。

艾曉俞有點小狡黠地眨眨眼睛：“我明天上午請假了。”

畫室是私人的，掛在景念尋名下。她考上A市美院後，艾國華的公司很快在這邊也設立了分部，順帶送的禮物就是一套畫室。

畫室分成好幾個區，有展示區、成品擺放區、繪畫區、收納區等等，每個房間墻面都掛滿了各種各樣風格類型的畫作，看上去材質風格不一，但是仔細看去能發現筆觸相似。而每幅畫右下角畫寫有一個小小的“尋”字。

她們上了樓，剛好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音，似是什麽瓷碗或瓶瓶罐罐在地上打碎了。一個穿著白色大T恤，T恤上沾滿了各種顏色顏料的女生慌慌張張跑出來，手上還拿著筆刷。

“啊啊啊，抱歉，小尋，我真不是故意的！”

黎姝清瞅一眼地上的作案痕跡，想捂住眼睛，但很快想起自己手上還都是顏料，於是又放下了。

景念尋微笑道：“沒事，打掃一下就好了，小心別碰到手。”

學校畫室位置有限，而且人又多又吵，所以黎姝清基本都是借她的畫室用。景念尋很願意借給這個曾經的社長現在的學姐，不過黎姝清打掃東西的頻率似乎過高了。

黎姝清愧疚地摸摸鼻子，在鼻尖上多了一個紅色的小點，“元玟馬上就有自己的畫室了，我過段時間就去她那裏。”

景念尋依然說不要緊，歡迎隨時來。

等黎姝清收拾東西走後，景念尋把自己的畫架立起來，端坐在小板凳上，面對著空白的畫紙托腮。

艾曉俞圍著畫架轉圈圈：“有思路嗎？”

景念尋盯著白色畫紙：“沒有。”

艾曉俞道：“那我先去睡一會，你慢慢想。”

畫室有一個小房間裏放了一張單人床，可以供人休息，景念尋有時候畫到深夜就直接在這裏睡下了。

艾曉俞剛打開房間門，景念尋忽然擡眼道：“其實，還是有一點思路的。”

她放下畫筆，將已經打開的房間門又再次關上，倚著門上下仔仔細細地把艾曉俞看了個遍，將她垂下的碎發撥到耳後，然後若有所思地說：“跟我來。”

景念尋來到一個角落的小房間，房間裏很幹凈，沒什麽雜物，只有地上鋪了滿滿地板的畫紙，還有墻上懸掛的一些畫筆和繪畫工具。

艾曉俞覺得好玩：“誒，這個是直接能在地上畫嗎？我能進去嗎，要脫鞋嗎？”

地上都是畫紙，肯定是不能穿鞋進去的，艾曉俞光腳走進去，踩著隔了一層畫紙的木地板上冰涼涼的很舒服。她在角落蹲下，順手拿了一個畫筆就開始在紙上亂塗亂抹起來。

景念尋把門關上，靠著墻整理起畫筆，一支一支地放進墻上懸掛的筆筒裏。

“我最近有一個課題是關於人體藝術。”

“人體藝術？”

艾曉俞看看已經被塗上顏料的白紙，她光腳踩在上面不小心就沾上了顏料，一走就是一個腳印。

“這……”艾曉俞有些無所適從，“我好像把你的紙弄臟了。”

“沒事。”景念尋笑笑，“總會臟的。”

當信息素開始在小小的畫室內彌漫開時，艾曉俞看著畫紙上已經被灑滿的顏料，終於意識到景念尋說的“人體藝術”是什麽意思。

顏料是一個外文的牌子，沒有刺鼻的香味，反而有一種淡淡的花香，很好聞。

而當白茶的香味從相觸的肌膚上傳過來時，艾曉俞感覺自己的腺體都在顫抖。

枝葉細小如藤蔓般纏繞著，枝頭純白的花苞仿佛催.情的藥劑，散發出的氣味在引人犯罪。

畫室無論是隔音效果、還是封閉性都很好，這間狹小的房間裏無論做什麽都沒有人會發現。

地上原本潔白的畫紙很快被塗抹上不同顏色的顏料，或彎曲柔和的線條，或是水滴般細微的圓點，雜糅在一起，凝結出一幅極富張力與激情的抽象派畫作。

不過沒有觸及到最深處，一切都點到為止。

牙尖松開時，艾曉俞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抵在身下人肩頭輕聲說：“小尋，我們去領證吧。”

這幅人體藝術的畫景念尋自然不敢交給老師，趁著思維活躍、靈感迸發，連夜重新畫了一幅。

夜晚的露臺風很輕柔，月光最好，景念尋支著畫架，艾曉俞坐在旁邊地上，仍然在堅持著原先的話題。

“我們去領證吧。”

畫筆停在紙面上，景念尋不經意地笑了一下，“為什麽突然想這個？”

“嗯……”艾曉俞實話實話，“因為……想完全標記嘛。”

畫面靜止幾秒，景念尋停頓了一會才說：“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一輩子負責之類的話。”

結果只是為了完全標記。

艾曉俞急了，“沒有！所以說先領證，然後才可以完全標記。”

上大學後，她們沒有住宿舍，而且在外面租了房子，同居已經快一年。別的不少alpha和Omega同居後忍不住都會完全標記，可艾曉俞忍了整整一年。

……確實有點忍不住了。

但如果Omega不願意，該忍的還得忍，畢竟不像臨時標記那樣還可以消失，完全標記後兩人就相當於固定了一輩子的戀人關系。雖然完全標記也可以洗掉，但是對Omega的傷害會非常大。

所以艾曉俞想著先領了證，確定了關系，算作一個保證，然後才可以做其他事情。

話說完艾曉俞就有點後悔了，覺得自己有點太心急，景念尋可能還不願意。

她委屈巴巴地縮在地上，眼皮耷拉著，想一只無精打采的小狗勾。

景念尋離開畫板，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輕聲說：“我當然願意。”

“嗯？”艾曉俞眼睛眨了眨。

“我說我願意。我們本來就說好要一輩子，無論是領證、結婚，還是完全標記，一個都不能少。”

景念尋輕輕覆上她的唇，長長的睫毛撲在臉上癢癢的。

眼眸倒映著月光，映出一個奇異的輪廓，柔和的光線溫暖而又聖潔。

空間在此刻靜止，時間卻是流淌著的。從前世的破舊時鐘、玻璃碎片，穿過黑洞轉眼翻開泛黃的書頁，又流入細膩美好的文字中。文字的輪廓漸漸清晰了，面前的圖像有了色彩，黑白世界變得五彩斑斕，她終於看見了。

她看見了，看到一切都無比真實。

月光、畫板和吻，都是真實而永恒的。

直至永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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