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兒走了之後，石漣便讓人擡了水進來，言歡瞧了幾番，見不見蘭秀的身影，不禁疑惑的向正在指揮丫鬟擡水的石漣問道：“蘭秀哪去了？午間就一直未瞧見她，難不成她又是氣了？”

“又沒誰怪她什麽，她那就又氣了？不過是奴婢讓他去賬房領這月的月俸了，這都去了好些時候了，如今看著怕是在自己屋裏烤火呢！。”石漣聽聞言歡問話，便將手中的白玉瓷瓶放下，又拿起一邊的汗巾說道。而後又見見言歡似是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前幾日剛領的銀子，今天又要領月例銀子，因而笑著說：“上月的月例銀子因為事兒耽擱領的晚了，而這月還未領呢，所以奴婢才讓她又去一次。況且奴婢見那丫頭也是閑著無事，便打發她去賬房那處多走動走動，免得日後奴婢不在夫人身邊，那丫頭兩眼抓瞎，不知做什麽。再者這都是年底了，院裏的好些東西都要置備著，這賬房那裏便更加要打點了，畢竟那是手裏扣著夫人的月例的！”

原先言歡是一直都不管這些的，一是言歡不知道，二者也是石漣怕言歡眉毛胡子一把抓，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去做。也便沒有告訴她，以至於言歡到現在都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有多少月例銀子。更何況，當初言歡還是姑娘的時候，自己本就是沒什麽月例銀子，原先以為夫人也是如此，便再也不管這些了。索性現在陳時的日子好過些，不需要言歡再做些繡活補貼。

杜林氏當初也是沒想言歡能飛上枝頭的，也便對言歡進入王府沒有多大期望，只想著言歡若是能選中那是再好不過了，畢竟啟王府的婢女比不上別家，當初她在街上遠遠地瞧了一眼那啟王府的姑姑，穿金戴銀好不快活，那心中的艷羨不知冒了幾番。

不知何時，石漣已經出了門，言歡撩著水，拭了拭水溫，發現正好便褪下褥衣，緩緩的沈了下去。

屋內的霧氣繚繞，言歡撩著桶裏的水，想著錦園裏的婢女，如今蘭秀的性子早就摸清，不過是單純不知事的性子，現在雖然也成長了，但是到底是年紀小了。蕓豆性子穩重，常常都是一針見血的指出問題所在，但是性子溫吞，比不得蕓玉的會來事。而現在言歡她的不知道底細，私心裏還是覺得她還需要多觀察觀察。而與她同屋的蕓玉伶俐，但是沖動易怒，容易得罪人，通過這些日子的觀察言歡也發現了，蕓玉的性子張揚，眼裏容不得沙子，而那一張嘴就像炮仗一般，這些年還不知得罪了什麽人呢？

至於石漣，她的心思言歡向來都是看不透的，說到底言歡並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自然做不到真正的從容對待，而石漣的身份，卻是使得言歡更加的不敢做什麽。今日姝兒來時的模樣，便使得言歡變的清醒，妾與妻不止是字與字的差別，更是身份的千差萬別。而石漣雖然沒有什麽表示，但是總覺得她的尊敬只是流於表面。

言歡嘆了一口氣，自己身世的卑賤怨不得別人什麽，要怪只能怪自己的投胎技術不過關罷了。

察覺桶裏的水有些冷了，便想著起身，突然腦海的光亮閃過，使得言歡動作頓了頓，石漣雖是啟王府的老人，但是身後人究竟是誰，言歡也沒有弄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對啟王府沒壞心。而今天……

言歡目光一凝，石漣方才的話，分明是在教她，主子們有主子們的生活規律，而那些奴才也有自己生活的一套，而剛剛她說的話，分明是特意點出來的，怪她自己還未發現。

待穿上寢衣轉過屏風的時候，忽見燈影之下有一高大修長身影臥在榻上翻書，姿態隨意，卻別有一番風流姿態，待細看之下才發現原來是啟王。

那啟王見言歡出來，發髻濕漉漉的，也不見言歡擦拭著，便皺著眉揮手示意言歡過去，道：“這天涼的很，怎麽想起來晚間沐浴了？”

說著接過言歡手中的綢布，拉過一邊呆楞的言歡，緩緩的擦拭著。言歡見啟王做的熟練，到口中的話又隨之咽了下去，隨後接話道：“屋裏的香氣熏人，言歡向來受不了這厚重的味兒，但這些是貴妃娘娘賜的，若是不用，這不是打娘娘的臉麽？而方才王爺說來，素來聽聞王爺喜歡清淡的，便吩咐人將爐中的香換成清淡的丁香，只是到底時間不常的，這屋子裏還是熏的人腦仁疼。而方才言歡覺得身上沾了些味兒，便想著清洗一番，好清醒清醒腦子。”

啟王聽了，也是覺得屋內氣息較重，他向來喜歡清淡的氣味的，只因方才想著事情，也便不曾註意。哪知註意到了，反而覺得難受，因而手上動作不禁加重，卻在不經意間低頭時見言歡皺著眉，卻不痛呼什麽，只是自己放柔了動作，見言歡不再是皺著眉頭，方才回道：“氣味確實是重了些，明日本王讓羅齊送些別的來。那些香不用了吧，母妃那裏，本王擔著便是了。”

對此，言歡也是不在意的，對於香料，言歡向來所知甚少，只知一些常用的，別的根本不曾過問過。而啟王說什麽送些別的香料過來，雖是覺得心生感動，但是別的也沒什麽。

一時間，屋子裏又安靜了下來，正當言歡混混欲睡之際，啟王突道：

“前些日子，你見著長樂了？”

“是！”言歡楞了楞，迷蒙的神志瞬間清醒，這時才發現啟王早已停了動作，手裏還拿著方才一直在看的書，看那書的樣子，似乎是她中午時隨意放桌上的《左傳》？這時她才反應過來啟王問什麽，便自覺的起身，跪坐一旁，輕聲回道。

啟王看了她一眼，也不在意她疏離的姿態，待手中又翻開一頁道：“她被嬌慣壞了，脾氣怪的很，你可受了她什麽委屈？”言歡見啟王言語姿態隨意，見他如此問，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所以她只是道：“公主性子極好，言歡並未受到委屈。”

聽此，啟王似笑非笑的看著言歡，合起手中的《左傳》，倒是看到言歡心驚肉跳的，他說：“又不會吃了你，那麽害怕做什？再者，她的性子我還不知道，那哪是你說的那般好？不過是小心思都藏在狐貍皮下罷了。”

啟王的言語見並未有責備的樣子，反而不經意間，帶了些親昵的口吻。言歡恍然，世人都道啟王清傲，向來瞧不起自己的兄弟，他們哪知幾人關系是極好的，不過是啟王背了黑鍋罷了。

但是言歡所說的，也並未錯，長樂的性子確實好的，雖不至於太過溫和，但也不是如福林公主那般的驕矜。長樂性子爽利，且愛憎分明。福林公主是皇後的嫡長公主，身份尊貴，其外祖更是金陵的世家貴族，幾百年沈澱下來的底蘊，絕對不是後期崛起的傅家可以比擬的。

“前些日子，母妃還賜了一盒百蘊香？”沒頭沒腦的一句，問的言歡一楞一楞的，只是啟王也不解釋，只是別有意味的看著言歡，見言歡確實不懂其含義，便嘆了口氣道：“好好收著吧，那可是前朝的古物，以後怕是要有用到的地方。”

啟王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見言歡仍舊是那般懵懂的模樣，也不點明什麽，只是扔下手中的書，起身道：“安置吧。”

言歡見啟王不說為什麽，只是走向床邊撐著手等著言歡寬衣，心中不覺有些氣悶，不過這些卻是不敢臉上體現半分。

“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

啟王聲音有些低，言歡並未聽的清楚，不禁出聲“王爺說什麽？”

“沒什麽。”

屋外寒鴉掠過，驚起了黑夜的冰冷，言歡躺在啟王的身邊，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溫和清雅，與傅文卿真的一點都不一樣，甚至於與她根本無一絲相似之處。

似魔怔一般，言歡伸手就要觸碰啟王的臉頰，想要撫平他皺起的眉頭，卻在將要觸碰到的時候手頓住，素白的月色下，芊細的玉指帶著慘淡的光亮，言歡頓了頓，最終還是收回手。

翻了個身，沈沈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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