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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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改平日冷嘲熱諷眉目怨毒殺氣騰騰的造型,毫無心機地眨巴著眼睛腦袋還稍稍一歪地瞅著他看,然後把著他的脖子一路在君曼祿的掩口竊笑和虛蛟的神經大條裏走進廂房談話的那段路途,羅喉覺得肩頭愈發沈重。

不,實際上,真的沈重了。

感覺到有個東西居然無聲無息地搭在自己肩頭,長年警惕的武君頓時猛一擡掌轉頭,整個臉不慎埋進了一團柔軟的白毛裏。

揚掌而起的手不免急踩剎車,武君打了個噴嚏。

黃泉是順著羅喉的披風壁虎般一路爬上來的,總算攀上了巨人的肩膀,便像一條毛茸茸的圍脖,纏在對方脖頸處不動彈了。

“黃泉,下來。”

長長的耳朵抖了抖,聽見了聲音,但聽不懂人話。

“黃泉。”

沒有反應。

臉頰艱難地越過惹人鼻子癢癢的卷毛,回頭,看對方雪白的頭發有好幾綹從自己肩膀的護甲上流瀉下來,顏色突兀紮眼。

羅喉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這人還是只戴尖嘴猴腮面具身上五彩繽紛的金剛鸚鵡。

第二次見的時候則成了夜滿山巔的雪狐。

提槍狂舞的時候是只單槍匹馬的白色戰狼。

結果照著君曼祿所說所想一施法,乒乒乓乓變成了白丨癡兔寶寶。

伸手撫摸了一下黃泉的頭頂,細膩的觸感在手心裏癢癢的。

捋開那彎彎卷卷的發簾,羅喉看到小不點瞇著眼睛,將睡不睡。就像是貓在翻著肚肚曬太陽時那種懶洋洋迷迷蹬蹬還挺享受的德行。

黃泉這種單純又沒心機的神情要在正常情況下,是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的。

趴在堅硬的戰甲上有這麽舒服麽。

羅喉安靜地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想起究竟是在多久以前,自己曾經養過貓,養過鵝,也養過兔子。

貓會抓人,一爪子下去就是三道杠。

鵝會掐人,一嘴巴下去就是紫紅印。

兔子不抓人也不掐人,但從不理人。

有時會沒什麽情愫地看他一眼,嘴裏自顧自地咀嚼著什麽東西。咕吱咕吱的。

但最後一次撫摸貓的腦袋,鵝的翅膀,兔子的後背是什麽時候,他再也記不得了。

因為從不知何時起,動物也好,人也罷,都對他避之無不及。

黃泉摟得他脖子上熱乎乎的。

唉。

君曼祿手持針線瞪大眼睛,眼看著脖子上纏著個活體圍脖的武君邁著一如既往的步伐神情淡漠地走進屋來,然後坐在她床邊將脖子上的東西輕手輕腳地拆下,塞進薄被裏。對她和虛蛟說了句“看好他”後,一如既往地關門離去。

還沒等她做出什麽表示,只見黃泉“騰”地一下蹦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就左右環顧,滿臉迷離得像跟丟了主人的小狗,搖搖晃晃地扭下床鋪,小跑到門口對著格子門又推又撓。

無聲地折騰一會兒,總算給門上開了條縫。黃泉身子小,哧溜一擠就滑出去了。

“曼,祿,姑娘。黃,泉,跑,了。”虛蛟這才反應過來,馬後炮地通知。

“……啊?”很顯然,君曼祿還沒反應過來。

一個時辰後,兩人再次眼看著羅喉面無波瀾地用手臂夾著不斷扭動掙紮的小不點兒黃泉走進房間,把他塞進虛蛟手裏,仍是一句“看好他”便拂袖離去。

只裹著枕套的不丁點小黃泉眼巴巴盯著羅喉掩上丨門,癟了耳朵瞇起眼睛垂下眉毛,要多可憐有多可憐了。

趁虛蛟和曼祿皆被天都第一武將殺必死的表情鎮住,黃泉在虛蛟手裏一個扭身金蟬脫殼,散了三千銀華——大白話就是披頭散發裸奔出去了。

只剩房內的兩人,何其囧。

“黃泉啊……這可如何是好……”君曼祿扯著手裏做了一半的小衣服,蒙頭悲嘆。

等他恢覆原狀,如若還有此時記憶,自己必然性命堪憂!

然後過了兩個時辰,雙眼無神的武君再度登門進入。金燦燦的披風將黃泉卷成一個結結實實的玉米白面金銀卷。雖然冷漠不變,但陰影處臉色發青。

“虛蛟,你令吾失望了。”

“武,君……”

君曼祿看看委屈又不吱聲的小號黃泉,印堂陰雲積攢的武君羅喉,和無辜被卷進颶風尾的虛蛟,覺得自己有必要進行調解。

“武君,請聽曼祿一言。”

“說。”

“曼祿認為,現在的黃泉不只是身體縮小,心智亦已回歸……童年。”

在“祖先”和“幼兒“之間,曼祿還是使用了比較婉轉的詞匯。

“所以。”

“所以,不知武君是否知曉一種現象……”

“何種現象?”

“咳,呃……‘小雞會將出殼後見到的第一個生物當作母親’……”

“……”

“…………”

“……………………”

“…………武,武君……?”

這是君曼祿和虛蛟唯一一次看到。

即便血流成河風雲驟起敵軍圍爐天崩地裂也睥睨萬物巋然不動的傳世暴君——武君羅喉異常緩慢地擡起眼睛,做出一個覆雜的表情。

隨後隱含著某種未知苦悶地將額頭抵在了門欄上。

這,可是說是古板的老爺爺無聲的應允吧。

總之,這之後,羅喉不再拎著那個白團子往曼祿兩人屋裏扔,他走到哪兒,就有個白蓬蓬的發面饅頭跟到哪兒。

君曼祿給小黃泉的衣服做好了。一身簡易的白色短炮,勾了點暗花在上面,容易活動又不失貴氣。小不點兒對這個沒講究,只是衣服上身,滑溜溜的錦緞惹得他瞇起眼睛一笑,笑得君曼祿瞬間母性覺醒,摟住軟綿綿的腦袋揉臉蛋。

黃泉親近君曼祿,因為君曼祿一見他來就往膝蓋上一抱,溫和可親地往他嘴裏塞糖塞糕塞果子。

黃泉有時會接近虛蛟,虛蛟覺得自己醜陋巨大拿捏不好力氣,便老老實實地任他又拉又拽又攀又爬。

但這都限於羅喉到曼祿房間裏的時候。

只要羅喉回身,他馬上會長耳朵一豎跳下來,捏著羅喉的金披風吧嗒吧嗒地跟著走了。

羅喉沒說不讓他跟著,他就跟著他一直走。

走來走去,也不知道要幹嘛。

大人和團子的腳步差甚遠,一會兒黃泉就癟了耳朵,拉著那角披風蹲下來不動了。

羅喉停下來,低頭看著他,也不動了。

等黃泉歇過氣兒,站起來,羅喉就像沒發生這回事似的繼續走,任他跟著。

只是黃泉覺得自己能不那麽費勁地跟上了,好像是自己走起來變快了吧。

喜滋滋地抖抖耳朵,吧嗒吧嗒吧嗒。

羅喉則浮雲般想了一下,小碎步也很鍛煉人。

君曼祿入廚房削胡蘿蔔,切成五瓣梅花的薄片遞給黃泉,後者塞進嘴裏咕嘰咕嘰,瞇著眼睛一臉幸福。

少丨女笑笑,將剩下的胡蘿蔔片倒進小玻璃碗,交給羅喉。溫順的臉上揚起不由分說的微笑。

然後在天都的石階上,赫然坐著一個身披輝煌戰甲,手捧玻璃小碗的巍峨身影。

此人正默默地將碗裏的片狀物每隔一會兒就塞進身邊雪白團子的嘴巴裏一點兒。

站在天都之頂的時候,羅喉冷眼俯視著陷入黑暗的土地。身後的糯米大福被高樓風吹得嘰裏咕嚕。

蹭到金燦燦的腳邊,用披風把自己包成一個粽子,毛球不動彈了。

過了一會兒,一只手放在他頭頂上摸了摸,挑起一撮卷發勾在手裏。

寬大溫暖的手掌。

手的主人把他環住一撈,天臺的風聲逐行漸遠。

隱隱能聽到頭頂上有個低沈渾厚的聲音呢喃地唱著斷斷續續的歌。

沒有人冷語相向,刺探自己的底線和弱點了。但有雙清澈見底的藍眼睛揚起頭來瞧著他,眼底是無條件的信任和依賴。

沒有人在他站天臺吹風的時候強忍著殺氣拿銀槍指著他脖子了。但有只小手有時拽著他的披風,有時死夠著他的指尖。

槍刃寒光閃爍,小手溫暖幹燥。

羅喉覺得少了點什麽,又多了點什麽。但雙方無法互補。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大概表達的就是這種情懷。

這麽想著,羅喉感到自己真的是老了。

如果說剛剛覆蘇的自己是生命凍結,唯餘執念的屍體。現在的自己則是心落古稀的龍鐘老人了。

黃泉手腳並用地想爬上床,可短小的四肢無法如他所願。

羅喉坐在床上,手一伸,把他拽上來,放進床鋪內側。接著看他爬到自己臂彎裏,低著頭玩自己的手。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養的兔子就是這麽自我。

擡起手,揉一揉小腦袋,然後輕輕抓一抓兩只耳朵之間。小家夥舒服地瞇起眼睛,靠到他肩窩裏。

羅喉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夾住長長的耳朵將稀薄的皮毛捋順,逐漸記起自聽從星君指點,戎裝上陣後,就再也沒有去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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