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走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任大帥的親侄子任少游，眉眼俊秀，面如冠玉，一身便裝長衫，更顯瀟灑風流。

司淩蕭連忙道，“任副官如此稱呼，司某實不敢當！”

任少游窘了下來，連忙笑道，“三哥，這是哪裏話？我伯父常在我面前誇讚三哥的才幹，還叫少游多向三哥學習，三哥如聽不得少游這樣稱呼，便是看不上少游，更不願意指點少游了。”

司淩蕭笑，“哪裏哪裏，是任副官太過自謙了！”

霍雲龍大笑，“司參謀長，少游，咱們今日可是出去談心敘舊，可不是在這裏受凍寒暄的！等酒下了肚，再論英雄長短吧！”

司淩蕭和任少游對視一笑，點頭說是，三人上了車，直奔北邊。

酒館二樓被霍雲龍事先包下了，除了把守的士兵，一身的裝備都是真槍實彈，跑堂的小二，並無別人。

包間裏，坐下。

司淩蕭笑，“龍少，這次的東，場面頗大了些，在咱們自己的地面吃飯，還用得著這麽戒備？”

霍雲龍搖搖頭，笑，“我倒不是害怕出事，我只是不喜歡跟一堆人擠著。這二樓就我們三個，多好？”

“沒想到，龍少也是喜靜的。”

任少游在旁答話，“三哥平日可有什麽喜好？”

司淩蕭客套地答道，“不過寫寫字，看看書。百無一用是書生罷了！”

霍雲龍啄了一口杯中酒，“司參謀長是我們滬城第一大才子，也是奉軍指揮部第一文人，怎麽今日這般自謙？正好，今日飲酒，咱們也個雅點的玩樂，做做詩詞如何？”

司淩蕭笑，“司某素聞，任副官才學，自不敢班門弄斧！”

任少游笑，“三哥的詩詞，少游早有見聞，三哥不需過謙了！也顯得太過生分，再者，這裏並無別人，咱們聊聊天，做做詩，也不顯得冷清無趣。”

霍雲龍大笑，“連我這個最是沒學問的，都不怕，難不成司參謀長倒是最膽怯的！”

司淩蕭笑著搖搖頭，“也好”。仰頭飲盡杯中酒，沈思片刻，循循道，“寒露結空枝，細雨纏籬，瘦桃弱柳意參差。久盼東君欽暖信，何故淹遲？苔徑雀郊泥，花期無事，紫芽輕探又沈凝。簾卷岫煙鉤冷霧，酒韻沾衣。”

任少游拍手稱讚，霍雲龍也附和道，“果然好詞！”隨後，又望向任少游，“少游，該你了！”

任少游笑了笑，放下酒杯，走到窗前。

這時，垂雲密布，天色晦暗微醺，漸慢的雪片徐徐灑落，由遠及近地，將本不明亮的天光，割開幾段，映在路燈下，顯得幾分熒藍。不遠處的河堤岸，一排枯廖的柳樹，低低的枝條綴著沈甸甸的雪。近處路徑之上，人流稀少，只留下，彎轉蕪雜的印記，一條壓著一條，混亂得毫無頭緒。

任少游思慮半刻，唇角微微上揚，遂幽幽誦道，“誰遣霜風訝面吹？瘦羸還禁得，冷相欹。江邊寒色正濃時。瓊飛舞，雪壓柳岸低。鴻過總參差，故交無一字，影迷離。有情歌酒恁相期。人去矣，莫問舊相知。”

司淩蕭心頭一震，不禁驚詫，“少游，好詞啊！”

任少游笑笑，“三哥，這次，總算是不把少游當作外人了！”

司淩蕭自覺失口，連忙解釋，“剛說我一時覺得，任副官的詞跟秦觀風骨頗為相似，這才說脫了口。”

任少游舉杯，“三哥，何必解釋！剛聽三哥如此稱呼，少游的心裏格外舒坦！以後，咱們私下交往，可不需這般官階的尊稱。以前，咱們走得不近，可少游對三哥的才學，一直佩服有加。我知，三哥與旁人不同，許是，三哥總是忌諱著我伯父的關系，才故意與少游疏遠。”

司淩蕭連忙擺手，“任副官多慮了！”

任少游笑，“三哥，今天，接著這杯酒，咱們也算是一詞知己，不如暢快些，別忌憚那些場面上的人物是非！這裏沒有什麽參謀長，副官，只有少游的大哥和三哥！”

司淩蕭見狀，也不好再忸怩，見霍雲龍也是一臉和氣，只得裝出一番親近。

三人又喝了許多酒，做了幾首詞，令司淩蕭意外的是，霍雲龍不但通曉五律，居然連藏頭露尾詩也做得順快，細想，平日竟是把他看得太過粗陋了。

司淩蕭本惦記著馮芊芊的病情，卻一直摸不透任少游和霍雲龍到底擺的什麽陣勢，卻只是一味吃酒，閑談，並未提及他事。司淩蕭心裏狐疑，卻不好試探。

開車將司淩蕭送回了司府，霍雲龍朝任少游笑笑。

“少游，今兒個，這條線，我算是幫你搭上了，以後，就看你自己的了。”

任少游笑，“多謝大哥。”

霍雲龍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看了任少游一眼，“少游啊，不是我潑你冷水，你心裏的這件事，若真想成，卻求不得司淩蕭，搞不好會適得其反。”

“大哥，這是什麽意思？”

“哼！司淩蕭，自視甚高，又喜歡擺那些個清高牌坊，總怕沾著幹爹的光，就是趨炎附勢，落人口實了！雖然這件事，司洪圖這關不難過，怕只怕，閻王面前好過小鬼難纏啊！”

任少游楞了一下，“你是說，司淩蕭會從中作梗？”

霍雲龍不吭聲，沖司機擺擺手，示意開車，自己仰靠在座位上，沈默半晌，才又說話。

“我就奇怪了，不過是一個女人，莫說，是他司家，仰仗我們奉軍這些年，他司洪圖一聽說這個消息，還不樂顛顛地把女兒給你送過來！”

任少游連忙揮手，“若是那樣，也就沒意思了！我若硬是搶過來，對她，只是侮辱！即便得了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又有什麽趣味！”

霍雲龍笑著搖頭，他只覺得，這個公子哥，真是時而聰明，時而犯癡。聰明起來，玲瓏剔透，癡傻起來，倒是沒邊沒際的。

女人，對霍雲龍來說，得了她的人，就可以了，至於她的心，他永遠都不要懂！更不要擁有！

他對女人的想法只有兩個，要麽輕賤，要麽占有。

只要他看上了，就會想法子弄到手。他有的是手段和幫手，令他一次次得償所願，嘗盡美色，討他歡心。

喜歡時，寵寵她們，不喜歡時，就打發了。再討厭了，就隨便賣到哪個青樓妓院，從此，也就了結了。

這些也就夠了！不過玩物而已！

霍雲龍想著，含笑著從車上下來。

老管家急匆匆地迎出來，扶著霍雲龍爬樓梯，“龍少，今兒個，要在哪位小姐的房裏休息？”

霍雲龍笑笑，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隨意一拋，看見硬幣是圖案朝上。笑罵道，“這小妖精，拋硬幣，都逃不掉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笑著，歪歪地走向走廊左側的房門，一手扶著門邊，拍門喊道，“語嫣，語嫣，我回來了！”

過了會兒，房門懶洋洋地吱嘎一聲打開。齊語嫣披散著頭發，睡意惺忪，睡裙的帶子從肩頭松落，胸前一抹浮香，瑩白地耀著雙眼。

齊語嫣嬌媚地笑著，怯生生地望著，“龍少，回來的這麽早？今晚還來我這裏，姐姐們可要恨死我了！”

霍雲龍笑，“不早了！正好回來吃你！恨你？那就讓她們恨好了！哈哈！”

說著，一步撲上去，抱住齊語嫣，咣當一腳將門踹合。

頓時，門內響徹，男女歡愉，床榻擠壓聲陣陣。

司淩蕭匆匆地回了文秀閣。

沐浴更了衣，輕手輕腳地進了臥房。

見錦瑟和翠兒都坐在一旁守著，馮芊芊已經睡著。

司淩蕭輕聲問錦瑟，“好了些沒有？”

錦瑟搖頭，“三少爺，不然，再把蒲太醫請來，要他把藥量加大些吧，我看小姐這會子，可燒得更厲害了。”

司淩蕭摸了摸馮芊芊的額頭，嘆氣道，“比我出去時還燙。”

錦瑟道，“起先，老太太不讓蒲太醫用足量的藥，是怕傷了小姐的身子，可小姐剛過門，哪有可能就有了身孕呢？這話本不該我說，老太太也實在是太仔細了，只怕小姐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呢。”

司淩蕭笑，“錦瑟，你這個丫鬟，說話倒是跟你家小姐一樣有氣魄，張嘴閉嘴地也不怕沖撞到誰。”

錦瑟低頭，“錦瑟說話冒失了，但為了小姐，錦瑟也是顧不得的。若是小姐這一病不好，幾日後，便是老太太生辰，豈不是眼睜睜地掃了一大家子的興致？”

司淩蕭點頭，忽聞，馮芊芊小聲地□，她額頭又沁出一層細密汗水。他拿著毛巾輕擦著，心頭仿佛被針尖紮著一般，疼得難受。

司淩蕭叫錦瑟和翠兒回房歇息，褪了外面的褂子，只穿著單薄睡衣，出了房間，站在了院子正中間。

翠兒剛巧看見，跑過去，問，“哎呦！三少爺，這可使不得！您這會凍著的！三少奶奶還沒好呢！您要是再有個散失，明個兒，我們這些下人都得死！”

司淩蕭不以為然，笑道，“翠兒，你回去歇著吧。我這裏自有我的道理，你放心，明天，三少奶奶就好了，我也會好！”

翠兒見勸不過，也不明白，司淩蕭到底什麽用意，只得轉身回了房。

司淩蕭站在月影之下，任由雪，一片片壓落在身上。

冷，很快地刺透肌膚，侵襲滿身。

眼見這雪勢，愈演愈烈。

司淩蕭站在雪地裏，動也不動，像尊銅像。只覺眼前，那雪，白晰，透明，落在他臉上，眉頭，唇角，像極了馮芊芊的纖白柔荑輕匆拂略，殘有餘香。

司淩蕭走進房裏的時候，雪已經下了半尺多深。

他小心地走進來，窗外銀白光影，重重密密，仿佛被風搖落的瓊花，一簇簇地恍落眼前，星星斑斑的光點綴在裹著馮芊芊身子的錦緞被子上。

那大紅色被面之上，是蘇繡的鴛鴦戲水，周邊配著牡丹，蝴蝶，佛手，石榴，壽桃等吉祥圖案。

錦緞的紅被窗外投來的點點雪影銀白，映得瀲灩多姿，浮華異彩。更顯得，略帶病容的馮芊芊，幾分驕矜，幾分羸弱，美輪美奐，似夢似真。

司淩蕭幾分陶醉地打開被子的一角，輕解起馮芊芊的衣扣。

馮芊芊忽地察覺，睜開眼，無力問道，“淩蕭，你這是幹什麽？”

司淩蕭笑，柔聲安撫道，“聽話，語嫣。”

“沒心肝的！我這渾身火炭似的，你還想．．．．．．”

“語嫣，別動，聽我的，明天，你的病就全好。”

馮芊芊被司淩蕭摟在懷裏，兩人肌膚緊密相貼著臥在錦被裏。

她驚詫道，“你，你身上怎麽這麽涼？凍透了？”

司淩蕭笑著，吻了下馮芊芊的額頭，“語嫣，外面下雪了，你若沒生病，我背著你出去踏雪尋梅多好？”

馮芊芊輕嘆，“下雪了？我說，剛剛半夢半醒間，恍惚看見滿院子的瓊花都開了，白得真耀眼啊！我還真以為，這花剛謝了，就又開了呢？”

司淩蕭笑，“語嫣，我記得，你小時候，對花粉過敏。什麽時候轉性了，倒開始喜歡瓊花了？”

馮芊芊楞了下，“我原先並不敢接近什麽花，後來讀宋人晁補之寫的瓊花的詞，覺得極好，對這花便上了心了。”

“什麽詞，說來聽聽。”

馮芊芊道，“江南載酒平生事。游宦如萍寄。蓬山歸路傍銀臺。還是揚州一夢，卻驚回。年年後土春來早。不負金樽倒。”

司淩蕭接道，“明年珠履賞春時。應寄瓊花一朵，慰相思。”

馮芊芊徐徐道，“揚州全盛，往事今何處。帆錦兩明珠，罥薔薇，月中嬉語。朱衣白面，公子似神仙，登雲嶼。臨煙渚。狂醉成懷古。蘭舟歸後，誰與春為主。吟笑我重來，倚瓊花，東風日暮。吳霜點鬢，流落共天涯，竹西路。高陽侶。魂夢應相遇。”

司淩蕭默默重覆，望著馮芊芊癡癡出神，“吟笑我重來，倚瓊花，東風日暮。吳霜點鬢，流落共天涯，竹西路。高陽侶。魂夢應相遇。”

馮芊芊伸手撫著司淩蕭的臉頰，凝視著他多情深眸，心裏一陣荊棘陡峭，跌宕迷離。聽到“魂夢應相遇”一句，驟然，臉上變了顏色。

司淩蕭問，“怎麽不舒服？”

馮芊芊搖頭，合上眼睛，眼底的淚水，噙了半晌，又被她生生地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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