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司淩蕭走後，馮芊芊和衣斜靠在床榻上胡思亂想。

憂慮，擔心，焦灼，忐忑，恐懼。

各種情愫糾葛在胸口，倏然盤踞成碩大的包袱，壓迫著馮芊芊。她卻不敢發洩出來，生怕這一發洩，就會全盤崩潰，再無回轉餘地。

思索許久，馮芊芊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淺淡的睡眠中。做了一個個糾纏不休的迷夢，那些夢裏，都是些支離破碎的臉孔，有肖天宇的，也有司淩蕭的，還有齊語嫣撕心裂肺的哭喊，秦素言咄咄逼人，寒氣沁骨的語氣，在她耳蝸裏盤旋不去。

紅燭燃盡，這一夜春宵，就在如此的煎熬中枉費。這就是馮芊芊人生的洞房花燭。

馮芊芊覺得好諷刺。

忽聽，翠兒叩門，“三少爺，三少奶奶，該起了，要給老太太，大太太請安呢。”

馮芊芊急忙起身，脫了外面的喜服，只著內衣。剛要叫翠兒進來，忽又想起一件事來，匆匆地拿起鴛鴦枕上絹布帕子，抽出頭上的金釵，在小拇指上劃了一道，在帕子上滴了一滴鮮血來。

馮芊芊佯裝慵懶，喊了一聲進來，翠兒和錦瑟應聲一前一後地推門進來。

錦瑟放下端著的一盆熱水，轉身朝床榻走去。

翠兒攙扶馮芊芊在鏡前坐下，從鏡子裏偷看著錦瑟的一舉一動。

錦瑟疊好了被子，拿起那方帕子，走過來淡淡道，“小姐，我去送喜帕。”

馮芊芊看她表情並沒有什麽異樣，心裏才安穩了些。

翠兒笑，“你還不改口，語嫣小姐已經是三少奶奶了！”

錦瑟白了翠兒一眼，“我是小姐的娘家人，到什麽時候，小姐都是我們小姐，三少爺是我家姑爺，我是不會改口的。”

馮芊芊擺擺手，“你們倆快別再吵嘴了，錦瑟你去吧，翠兒給我梳洗就好了。”

錦瑟走後，翠兒幫馮芊芊梳著婦人髻，三言兩語地聊著。

“三少奶奶，三少爺怎麽不在？”

馮芊芊嘴角皺了一下，“額，三爺他有很重要的公事要處理，起來的早一些。你一個小丫鬟，問這些幹什麽？對了，翠兒，這事你和錦瑟都不要亂說，刮進老太太耳朵裏，免不得要對三爺訓話的。”

翠兒笑，“還是三少奶奶會體諒人，我們三少爺真有福氣，能娶到你這麽通情達理的少奶奶。哪像瑞鑫閣的那位大少奶奶，那才叫厲害呢！”

馮芊芊淡笑，“翠兒，你這小蹄子，嘴巴越發開了閘！現在倒會打壓別人來恭維我！”

翠兒突然小聲，“三少奶奶，翠兒不是亂說的，你以後就知道，這個大少奶奶的厲害了，凡事還是小心點的好。”

馮芊芊淡然，“我不招惹別人，難道，她還要招惹我？能嫁進司府的女人，門楣必定不低的，怎會跟無事生非的市井潑婦一般？”

翠兒搖頭，還要說時，錦瑟走了進來，就連忙噤聲。

錦瑟過來，在熱水裏絞了把手巾，拿過來，輕聲道，“小姐，擦臉。”

擦過了臉，錦瑟朝翠兒指了指臉盆，“你去把水倒了，小姐的妝，不用你忙，我來就好。”

翠兒努了努嘴，馮芊芊淡笑，“翠兒你去吧。”

“小姐，還是多擦些胭脂吧，臉色會好看些。”

馮芊芊心裏咯噔一下，遂問，“錦瑟，我臉色很難看嗎？”

錦瑟淡淡道，“小姐怎麽會臉色不好，小姐是新嫁娘，必然要容光煥發的。這腮紅也要濃一些。”

“對了，戴個香袋吧，這香袋裏裝著風幹的金芙蓉金蓮花，醒神美顏。”說著，從身上卸下一只錦緞香袋。

“這是錦瑟昨晚給小姐做的。”

馮芊芊接過來，嗅了一下，果然爽利許多。

“錦瑟，多謝。”

錦瑟忙碌著，並沒擡頭看馮芊芊，“小姐，待會見了老太太，凡事要繃著點。來滬城之前，太太特地囑咐錦瑟給小姐帶話來，要小姐多忍耐，戒急躁，少說話，凡事呢，都推給三少爺處理，不要強出頭，這大家子看著和美，多得是明爭暗鬥。小姐只做好本分還不夠，防人之心不可無。”

馮芊芊點點頭，心裏卻覺察錦瑟這個丫鬟很不簡單。

說話間，已經收拾齊備。

剛轉過身，就看見司淩蕭立在門口，眼眉間浮著一抹淺淡的蕭索。

馮芊芊當然看得出，他也是一夜無眠。

司淩蕭的臉上突然浮出了笑意，走到馮芊芊跟前，一把攬住她的纖腰，“可都收拾好了？”

馮芊芊有些意外，卻也知道，他這是在演戲。微微點點頭，“三爺，時間不早了，該給老太太，太太請安了。”

司淩蕭淡笑，“不急。”轉臉望向錦瑟，“你先出去。”

錦瑟朝馮芊芊瞥了一眼，轉身出去，關了房門。

果然，司淩蕭立刻又變了臉，冷冷的眼神欺壓過來，“齊語嫣，你還真會演戲。”

馮芊芊推開司淩蕭放在她腰上的手，轉過身，不再看他，“彼此，彼此。司家三少果然名不虛傳呢！”

司淩蕭冷笑著，朝床榻走去，“喜帕，你叫丫鬟送出去了？”

馮芊芊依然背對著司淩蕭，“你放心，我處理的很好，不會讓你在老太太，太太那裏不好交代！”

馮芊芊剛說完，猝然被司淩蕭狠狠從身後抱住，他的一只胳膊死死地勒住她的肩骨，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出是氣憤還是痛楚，“齊語嫣，那你告訴我！你想好了要怎麽對我交代？”

馮芊芊拍打著他的胳膊，“你放，放開我！”

“你說！你要怎麽跟我交代！”

馮芊芊咬了咬嘴唇，“司淩蕭，我沒什麽可以跟你交代的，我從沒虧欠你。”

司淩蕭的手松脫了，馮芊芊剛轉過身，卻被他推到在床上。

馮芊芊感覺後背生疼，皺著眉，剛要起身，司淩蕭已經俯身過來，他的臉距離她越來越近，臉龐線條愈發凝重凸顯，那雙眼，曾柔情蜜意，曾炙熱瘋狂，此時，卻寫滿著傷痛糾葛。

馮芊芊定定望著，神思也被牽扯得百轉千折。這又能怪誰呢？

他的呼吸撲在她的臉上，頸上，吻，更像是某種自虐和施虐。

司淩蕭擡起臉，凝視著馮芊芊，眼底泛著紅，“齊語嫣，別讓我恨你，不要讓我恨你。”

馮芊芊楞楞的，像被戳中了要害。

如果有可能，她真希望，他和她之間，只有恨意存在，那樣，是不是就不會如此痛苦了？

是不是？

文秀閣門口，早備了小轎。

司淩蕭攙扶著馮芊芊上了轎子，錦瑟在文秀閣看屋子，翠兒和幾個小廝在轎子後面跟著。

剛起轎，司淩蕭冷冷道，“齊語嫣，你今早做的和說的都不錯。待會去給老祖母請安，我也希望你能這麽聰明。”

“我這個人很笨，但是裝一時聰明的能耐還是有的。只有是有些人，聰明一世卻難免糊塗一時。偏聽偏信不算沒本事，卻足以害死人的。”

司淩蕭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福倫閣內，司老太太特地起了個大早，盛裝依舊，滿臉歡顏地等著新人來請安。司洪圖，阮佩雲，莊美娥各站在她的左右手邊。

只見，不遠處，司淩蕭拉著馮芊芊從門口走進來。

男的玉樹臨風，女的嬌媚動人，怎麽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剛剛看過喜帕的司老太太，見此景像，又想起昨天司淩蕭跟她許的諾，心裏不禁美得飄忽忽的。

小丫鬟端來四碗茶水，馮芊芊先跪拜了司老太太，又遞上茶水，嬌聲喚著，“老祖母。”司老太太這麽近看，這孫兒媳婦還真是惹人愛啊，喜歡得摸了下馮芊芊的臉頰，直呼，“乖，乖！”

喝了一口茶水，就急忙褪下無名指上的戒指硬要套在馮芊芊的手上，馮芊芊原本要推卻，卻見司淩蕭跟她使眼色，她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了。

接下來又給司洪圖，阮佩雲，莊美娥，敬了茶。

敬過茶水，張大姐帶著幾個丫鬟擺飯，這是馮芊芊進司家以來吃的第一頓團圓飯，昨夜那喜宴，因為跟司淩蕭大鬧那一場，她一點胃口沒有，就那麽放冷了，讓下人端了出去。這會，是真的餓了，卻也不好意思吃得太多。馮芊芊畢竟是大家閨秀，雖在家裏也算自在，卻也養成了不少規矩。司淩蕭一個勁兒地給她碗裏添菜，惹得莊美娥的眼光直往這邊撇。馮芊芊雖餓了，卻也不願被司家人看淺了。於是，在桌下輕輕踹了司淩蕭一腳，提示他別再夾了。司淩蕭反而笑，“語嫣，你要多吃點，我若是虧待了你，老祖母，娘，嬸子，都不會放過我！”

“瞧，我這個孫兒，多疼他媳婦！”司老太太抿嘴直樂。

“是啊，是啊！”莊美娥附聲笑道。

馮芊芊勉強擠出幾絲笑意，心想，司淩蕭演戲演得還真到位。

阮佩雲笑，“語嫣啊，齊老爺，我們本該多留他幾日的，誰知昨夜接到青州的電報，說是生意的事情，急著回去處理，這才沒留下來陪你吃這頓團圓飯。”

馮芊芊點點頭，“我也希望爹能早些回去，娘那邊一個人總是不放心的。”

老太太笑，“一看我這個孫媳婦，就是個乖巧的孝順孩子。”

吃過了早飯，司洪圖因幹綢緞莊有事，便匆匆地出了門，司淩蕭忙著去指揮部，給大帥送幾盒喜餅，於是，也走了。

這時，福倫閣正堂，只剩下幾個娘們。司老太太把馮芊芊拉在軟塌上坐下，“來，來，語嫣，讓老祖母好好看看。”

司老太太捏著馮芊芊的右手，揉搓著，“我這孫兒媳婦，還真是細皮嫩肉，嬌嫩得狠啊。佩雲啊，我發現，這語嫣的眉眼，可跟你年輕時，很像啊！”

司老太太扶起馮芊芊的下頜給阮佩雲看，阮佩雲用帕子掩口笑，“哪裏啊，語嫣比我年輕時，生得更好些。”

“老太太說得還真是啊，真有幾分像呢。這女兒長得像親娘那是血緣，這兒媳婦長得像婆婆，可就是天造的緣分了！”莊美娥在一邊搭腔。

司老太太一只覺得這三兒媳婦的嘴酸，不過剛這句話說得她實在舒坦得很。“對，這就是緣分！”

這時，一年輕美婦突然出現在門口。

這女子身著一身濃綠繡花旗袍，頭發挽著雲鬢，飄飄地走了進來。

馮芊芊忍不住多看幾眼，卻發覺這女子五官精致，卻又幾分刻薄味道，跟這三太太莊美娥倒很相像。

這又是哪種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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