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步步驚心3

關燈
上了車,馮芊芊就催著司淩蕭回別院。司淩蕭本想帶她再去幾個地方,見她這樣急,定是有天大的事情趕著要辦,也就沒多問。

回到別院,馮芊芊先讓司淩蕭把那管消腫的藥膏揀出來給她,她拿著藥膏,只說有事,讓司淩蕭在廳上略等等,待會便回來。不等司淩蕭回應,馮芊芊已經跑沒了影子。

司淩蕭喝著丫鬟端來的茶水,甚是無趣,就想偷偷去看看,馮芊芊到底這麽急著去幹什麽。

司家別院的每個角落,司淩蕭都了如指掌,要找到馮芊芊,當然不難。

發現馮芊芊和翠兒兩人在那裏說話時,他並不想走過去驚動她們,只是遠遠地望著。

正時,日光正一點點暖起來,在繁茂的枝葉間,蒸騰了一層薄薄的白霧。那白霧縈繞間,翠兒坐在石凳上,馮芊芊一只手拿著藥膏,另一只手在翠兒的左臉輕輕擦著。

那畫面看上去,有幾分不真實。

“語嫣小姐,翠兒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你這傻丫頭!還感謝什麽?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挨打,必是因為我。翠兒,以後這府裏的事情,不能說的,你就別亂開口了,看見你連累挨打,我這心裏難受得很,還不如,我挨上這幾板子。”說著,馮芊芊眼裏湧出淚來。

馮芊芊看著翠兒仍紅腫得厲害的左臉,心怎麽能平靜。雖然,她馮府在承華縣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可對下人,卻從來都是寬待的。馮芊芊更是對她屋裏的丫鬟攬月,像親姐妹一般。而這眼前的翠兒,卻因走得太近,反倒害了她。真叫馮芊芊心疼不是,不心疼也不是。

司淩蕭只看見兩人一說一話,雖聽不真切說什麽,但見馮芊芊一直掉淚,兩人定是說了什麽體己話。心嘆,齊語嫣才來一天,就跟這裏的下人相處得這樣交心,心裏不禁更添了歡喜。

翠兒安慰了馮芊芊好一會兒,才又去幹活。

翠兒走後,司淩蕭見馮芊芊默默地坐在那裏發呆,眼淚仍霹靂啦啪地亂砸,實在挨不住了,便幾步走過去。

司淩蕭一只手托起馮芊芊的下巴,笑道,“語嫣,你這是怎麽了?為個丫鬟,哭得跟林妹妹似的!”

聽司淩蕭如此說,馮芊芊突然抑制不住,一把推開他的手,“我哭什麽?!我哭什麽?!丫鬟就不是人了嗎?!丫鬟就可以隨便打了嗎?”

“不就打幾個耳光嗎?有那麽嚴重?”司淩蕭故意氣她。見司淩蕭這樣,馮芊芊的性子更勒不住了,“不嚴重?!不嚴重?!打你一個試試?打你一個試試?!”

司淩蕭果真伸過來左臉給她,馮芊芊氣惱,扭身不理睬。他又轉過來,又把右臉伸給她。馮芊芊瞪司淩蕭一眼,“你這是做什麽?!你不是這滬城第一才子,是君子麽?怎麽突然對我一個小丫頭耍起無賴了?”

司淩蕭見馮芊芊這撅嘴,忽覺得,這齊語嫣變化不小,記憶中,齊語嫣的性格從來都是膽小溫順的,現在,居然長了點小個性,真是女大十八變啊。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捉住馮芊芊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語嫣,我想讓你知道,這一生,我都不會傷害你,不會讓你疼,如果,你生氣,難過,你可以罵我,打我,只要你別離開我,別說你不愛我。”

司淩蕭的這幾句的表白,仿佛突然起來的重型炸彈擊中了馮芊芊的心,炸得她心裏七零八落,登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想抽回雙手,只是她的力氣不及司淩蕭的十分之一,她這一用力,卻反被司淩蕭摟進懷裏。馮芊芊想掙脫,可他抱得那麽緊,怎麽也睜不開。司淩蕭的嘴唇摩挲著她的耳際,柔聲呢喃著,“語嫣,我的語嫣。”

此情此景,會令任何女子沈浸陶醉,但,馮芊芊不是任何女子,她只是她自己。司淩蕭的情話與擁抱並不能使她沈醉,卻激起她對肖天宇的回憶,憶起,她和他後山時,相吻吸毒的情形。

而她醒悟到,自己身在另一男人的懷裏,聽著另一男人訴說衷情的時候,又怎能不羞?不惱?

她為自己羞,為自己惱,卻又同時,對司淩蕭多了一層覆雜的情愫。她該如何處置自己的心?該如何處置司淩蕭的心?

馮芊芊沒時間細想,她想趕快結束現在的局面,她想逃。

“討厭!”她一腳踩在司淩蕭的左腳,司淩蕭吃痛,瞬時松手。馮芊芊趁勢跑回了房間。

司淩蕭因馮芊芊剛剛的意外舉動,小吃了一驚,這會兒,又從心裏笑了出來。

可是,沒人註意到,馮芊芊在一邊跑,一邊流淚。

馮芊芊跑回到房間,她想大哭一場,卻不敢哭出聲來,怕引人疑心,只得蒙住被子。

許久,馮芊芊終於止住了哭聲。

她哭,是因為覺得絕望。這絕望,來自於生死攸關,來自於愛怨悠長,來自宿命捉弄,來自渴求不得,來自相遇錯過。

如今,她明明知曉,自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也明明知道,自己跟肖天宇已無可能,卻始終無法說服自己走入這場戲。

於她,這場戲,太辛苦艱難。特別是,一想到,要每天面對備受蒙騙的司淩蕭,她的心裏更是不忍,她知道司淩蕭是個好男人,更知道,在整個事件中,他最無辜。他這樣一個清高睿智的人,被她這般欺騙,於他,定是莫大的侮辱。更何況,她騙的,是他的人,他的心,他一輩子的幸福。

或許,這世界上許多事情都是如此,你越是清醒認識到問題本身,就越是痛苦。有許多時候,馮芊芊真希望,自己能糊塗一些,糊塗地活著,或許對誰都好。可她的心裏滿滿的,都是肖天宇,竟拿出一點逢場作戲的力氣,都沒有。

馮芊芊胡亂著想著,晚飯也沒出去吃,翠兒來叫過好幾次,她始終沒答應,後來,竟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不知何時,馮芊芊從夢中驚醒。

醒來時,她感覺渾身被汗水浸透,仿佛一塊被潑濕的焦炭,頹喪且狼狽。

她終於夢見了肖天宇,可這夢境卻不好,不好,十分的不好!想到夢中,他嘔出一大攤血來,直急得她肝腸寸斷。

命運,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這樣?

馮芊芊默默嘆息,擡眼便望著那半開的格子窗,上沿處許多藤蔓陰影恍惚是一只只軟體動物在吊垂半空,時而張牙舞爪,時而悄然寂靜。仿佛愈來愈去的煩憂。

夜,被暗湧的軟風梳理得越發縝密,完美得再添一顆星鬥都顯得贅述。

當空是碩大的滿月,皓白中沁著一絲冷藍。

馮芊芊拾起床上外衫披在身上,隔窗賞月,忽聞一陣風來,那風裏攪著一種熟悉非常的香味。

是瓊花!馮芊芊忽地激動起來,這味道牽連了太多與家有關的愁緒。她急忙走出房間,循著那香味,一路朝後廳走去。此刻,馮芊芊已被這小小天井之內的純白意境所感染,全然不覺,身已在別院禁地。

忽聞,有一純澈女聲在低吟,“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

馮芊芊隨聲對道,“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那女聲遙遙地問,“那邊的確是誰?”

馮芊芊聽這聲自然是為清麗女子,於是,大大方方地走到天井中央。

“我是齊語嫣,這位小姐可願出來一見?”

不一會兒,一白衣女子從一扇門裏走出來。

與其說是走出來,倒不如說是飄。她步履輕盈,全無聲響,似踩著風,飄然而至。馮芊芊不禁細看,這女子全身雪白衣衫,不施粉黛,未戴半點配飾。白衣黛發,整個人竟半點雜色都沒有,站在那裏,純凈剔透得如一尊冰晶美人像。

白衣女子站在瓊花樹影下望著馮芊芊,“姐姐就是我三哥將娶進門的齊家小姐吧?”

馮芊芊點點頭,“小姐是淩蕭哥哥的妹妹?”

“我是司家五小姐,司楚楚。”

借著月光,馮芊芊打量著司楚楚,容貌脫俗,似有幾分秦素言的影子,只是身量單薄,添了幾分柔骨風流。心想,這該是翠兒所說的那個長得太瘦的主子。既然是司家小姐,又怎麽會獨自住在這裏?

馮芊芊覺得,這其中必有緣由,只是不便問,問多了,反倒惹人嫌。

“楚楚小姐,剛才吟那首詞,究竟是多情還是無情?”

“多情也好,無情也罷,終究,情歸情處化情空。”

“若心不空,情豈非無歸處?”馮芊芊隨口問道。

司楚楚的眼光在馮芊芊身上掃了一遍,“姐姐看來也是有心之人,不如坐下來聊聊。”

司楚楚不等馮芊芊答應,便轉身沖那屋子裏輕喚,“玉兒,把屋子裏那兩把椅子搬出來,我要跟語嫣姐姐坐在這聊天,再沏一壺茶來。”

不一會兒,一小丫鬟,皺著眉頭搬來一把椅子,先讓司楚楚坐下,嘴裏仍嘟囔著,“偏大半夜的在這裏坐著吹冷風,明個兒,又該害頭風了。”

“你這丫頭,哪裏那麽廢話,你怎知得遇知音的暢懷,快倒茶,我要跟姐姐聊到天亮。”

馮芊芊見這玉兒,也是一身白,毫無雜色,雖不算脫俗,卻也沾染了司楚楚的幾分仙氣,跟平常丫鬟有些不同。

那晚,襯著月色瓊花香,和司楚楚你一言,我一語,果然聊到天亮,卻也暫時擱置了心中愁緒。

之後,那幾日,司淩蕭在坤軍指揮部裏處理事情,馮芊芊也更是得閑,想著,正好能少見他幾面,可轉念又想,躲得過一時,卻躲不過一世,心裏又灰暗起來。

幸好那幾晚,都有司楚楚守在瓊花樹下等她前來赴月下之約,只是馮芊芊心中仍有郁結,言語中總是頹喪。司楚楚也不多問,便看出幾分,只無心似地,撿起落在石桌上瓊花瓣,沾著茶水,寫了一個字。

馮芊芊靠過去,瞥見那卻是個“閑”字,不覺,茅塞頓開。

“多謝妹妹點化。”

司楚楚笑,“我可什麽都沒幫你啊!”

馮芊芊笑,“但我還是要謝謝。”

馮芊芊知道,一個字未必能幫得了自己,可如今,她又能如何呢?只能把一切當作身外事,任其自然發展。等閑,看閑,做個方外閑人,順應了宿命,或許,苦楚,威脅,都會少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