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Trussardi Python Men/蟒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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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russardi Python Men/蟒蛇】

前味:無花果樹皮乳汁、茶樹葉

中味:蛇皮果、樹脂香、地中海柏木

後味:緬甸柚木、波旁維香草、頓佳豆、麝香

從睡眠中睜開眼時,有那麽一瞬間他搞不清楚身在何方。

老舊的公寓天花板,窗外傳來些許人聲嘈雜,還有擁擠的床與腰上不屬於自己的體溫。房間裏開著暖氣,枕邊的淡淡香味似曾相識,但這不是他的住處。他就是為了有個安靜的早晨,才會選擇買下大廈的高樓層。

一般大小的雙人床睡兩個超過六尺的男人實在太擠了……迷迷糊糊想,翻身躲避穿透薄薄窗簾直射而入的陽光,面對攬著他熟睡的男人。

削薄的黑發亂翹,狂野的眉眼安靜沈睡,有種正是合乎他該有年齡的年輕感。默默地將腰上的手臂移開,盡量小心不要驚動還在夢境裏的人掀開毛毯坐在床沿,下身私密處隨動作傳來輕微刺痛,羅伊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昨晚的縱情很快回到腦海。

身體已經簡單清潔過,空氣中不再有那淫靡,充滿吸引力的味道。

做愛時他們近得毫無間隙,除了男人發情的腥羶麝香,還有當下難以辨認的柚木與香草一次又一次沾上他的身體。羅伊以為那是費南德使用的香水才使得味道揮之不去,現在才發現,味道存在於這個空間,淡香溫和,卻掩不去侵略的本質,還挺像盤在伊甸園那棵蘋果樹上的惡魔,更相似他身後的年輕男人——羅伊不覺得自己夠資格說老,但總比費南德大上一點——誘人墮落。

「你醒了?」撐在床邊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上,羅伊低頭,看著費南德不甚清醒地裹在毛毯裏,聲音還帶有濃濃睡意。「現在幾點?」

「七點二十。」一分鐘前他才看過時間,腕表是全身上下唯一還留在原處的東西。

費南德瞇著眼伸了個懶腰,「怎麽不多睡一下?」

「……我習慣早起。」

「噢。」他再度倒下,把臉埋在枕頭內咕噥,「如果你沒事……等我一下。」

「嗯?」羅伊彎身,踢踢在地上的長褲,發出疑問的短促鼻音。

「可以一起吃早餐。」

「好,」反正沒事,晚餐開始,以早餐結束也無不可,有始有終。他這麽想著,刻意忽略下身的不適感站起來,「借個浴室。」

「……唔。」費南德低低應聲。他意識已經清醒,身體卻還固執地想留床上,溫暖的,柔軟的被單,還有另一個人的餘溫。浴室傳來水流聲,他爬起來,下身還卷著毛毯,蜷起身體把臉埋在膝蓋中間,充滿方醒的倦怠。

七點二十,瞥眼擺在床頭的鬧鐘,他抹臉呻吟了聲,還真是好習慣。翻下床,一不留意就被衣服絆了下,連帶看見被隨便丟在地上的衛生用品。

一個個拾起扔進垃圾桶,昨晚到底做了幾次到最後已經沒什麽印象,當他索求時男人沒有拒絕、而那雙長腿環上他的腰催促時,費南德當然不會煞風景停下,這樣下來累積的次數也頗可觀。

想到剛才男人一絲不掛坐在床邊,露出肌理細致的背部和滑順的腰線,微垂淡瞥的眼睛在陽光下像是透光的綠寶石,難以碰觸的距離感,費南德一把拉開浴室的門——沒鎖,比早起更好的習慣。

費南德透過霧氣看他,垂眸仿佛正在思考。他沒半點猶豫直接出聲打斷羅伊的沈思:「會餓嗎?」

羅伊回過神來,想了一下才回答。「有一點。」

「我也是,所以……」在對方無聲的挑眉詢問中自動自發跨入花灑的範圍裏,他撫上羅伊胸口溫水沖刷下更加明顯的淡紅吻痕,自然地讓羅伊不禁懷疑費南德這舉動是不是太理所當然了一點。「我們一起洗,節省時間。」



三十分鐘後兩個高大顯眼的男人坐在小小的早餐店,相望無語……不,其實他們沒有對看,因為羅伊非常認真地,以享用牛排大餐的優雅姿態將盤子裏的松餅大卸八塊。

費南德一臉神清氣爽,啜了口黑咖啡後微笑開口。

「心情不好?」

「你家的浴室很擠。」把兩邊嘴角上揚五度左右,扯出個擺明是敷衍的微笑。

「兩個男人,是擠了點。」點頭,頗有同感。

「我想你也知道一起洗並沒有比較節省時間。」否則就不會把十分鐘可以解決的事拖成三十分鐘。

「『堅持』太久有時並不是好事,對吧。」他低笑,享受地看著總是冷冷靜靜、沒有太多情緒反應的人不滿抱怨。

羅伊忍住翻白眼的沖動,這難道是他的錯?「……請把蕃茄醬遞給我,謝謝。」

「你明明很享受……」小聲,故意用只有對方聽得清楚的音量說,依言把東西遞出,看他扔來一枚白眼,有點用力地把蕃茄醬倒在旁邊那盤裝滿煎蛋卷、豬肉片與沙拉的盤子上。

「別惹我,閉嘴吃你的早餐。」他自認修養還不錯,至少這幾年來,無論是創業時的不順遂、廠商討價還價、或者遇到惹事員工等等一堆白爛的事他都沒被惹怒過,雖然是在商言商狀況不同……不過現在羅伊覺得自己顯然還得多修練。

用咖啡杯掩住笑意,費南德很識相沒有繼續,省得羅伊拍桌走人,那就不是他的本意了。

乖乖低頭解決自己盤裏那一份夾了酸黃瓜與生菜的熏鮭魚貝果,偶爾擡眼註意對面。一個開高級車、穿訂制西裝、隨便搭配T恤牛仔褲的手表估計都要價一千塊以上的人,此刻吃得很認真,完全沒有對一份十元的早餐表達出任何不滿。當他把盤中所有的食物清空,端起後來送上的熱咖啡,輕輕吹開緩慢騰起的水霧時,那模樣絕對教養良好。

然後他說:「你該把我叫起來的。我說昨晚。」

「為什麽?」費南德頗感有趣地問,「因為一夜情的規則?不過夜是種禮貌?老實說我昨天累得只想睡覺,你應該也差不多吧。而且……」

身後傳來細微的抽氣聲,羅伊挑挑眉,等著費南德繼續說。他懶得管是不是有人聽到,就算聽到,之於他,也毫無妨礙。

「我一點都不介意。」凝視那雙綠色的眼睛,他緩緩地、戲謔地說:「看你高潮的樣子,我真的覺得,你想多睡幾晚也可以。」

然後羅伊楞了楞,臉色瞬間青白交錯下一秒當場嗆咳起來。費南德笑得愉快,也不在意對方的反應是驚嚇多於驚喜,繞到羅伊旁邊拍背順氣。

「小心點。」他下一句讓羅伊咳得更厲害,「別人的稱讚就大方接受,不必這麽激動。」

「我……」水留在氣管裏嗆得難受,吐出一個音節又捂住嘴咳斷下文,「你……!」

「等下再說話。」等羅伊好不容易止住咳恢覆正常呼吸的頻率,他順著背脊輕輕拍撫的手也就順便擱在對方身上。「好點了?」

「……嗯。你說、剛剛那句話是稱讚?」抽了幾張紙巾拭凈嘴角與掌心,心裏想自己只是個道德標準線在社會平均值的正常人,要論無恥等級還遠遠不夠。

「當然,那聽起來像個侮辱嗎?」

……是不像。他扔過去今天不知道第幾個白眼,「也不像讚美。」

「有些讚美適合床上。」費南德湊過去舔了舔他耳垂。樹脂與柏木,明明是自己使用總是被評價為充滿侵略性的香水,在另個人身上卻溫暖又性感,仿佛像是經過昨晚,藉由激烈的性愛,那逼人的侵略便竄入他的身體裏烙印。

「當然,」羅伊掩去身體一瞬間的顫抖,「如果你能說點床上以外的誇獎,那會是我的榮幸。」他微笑溫柔語氣誠懇,抓住那只偷溜到肩膀的手的力道卻不小。

費南德非常懂得何時該收斂,省得手腕被某人在惱羞之下一把扭斷。他跨回原位,招手要服務生為咖啡續杯。頭發染成金色的女服務生以一種很有節奏感的走動方式繞過來桌邊,加滿兩人的咖啡杯、在桌面放下幾張餐巾紙又扭著翹挺的臀部走開。

「哦,」費南德像是發現什麽有趣的事,指尖敲在餐巾紙上,「真受歡迎啊,帥哥。」

一串手機號碼和女性人名就寫在刻意分成兩疊,放得靠近羅伊那側的餐巾紙上。很老套,但很多情況下都頗有用的搭訕手法。他揀起那張餐巾紙,慢慢瀏覽過上面的數字。剛剛那位女服務生是什麽模樣?他想,「頭發和眼睛顏色再深一點,也許……黑的不錯。」幾乎是無意識地呢喃,將那張紙巾隨意揣入口袋,端起咖啡輕啜,就當又解決了一件事。

「不欣賞何必收起來?」剛剛那句話,不像是對那名女服務生有意思。

「這是禮貌;」他聲音又輕又低,答得理所當然。「不需要當面讓女士難堪。」

紳士風度。費南德有點不以為然地想著。他得承認他說的有道理,留下那張寫了號碼的餐巾紙,不管最後是誰來收拾桌面,號碼的主人肯定不會太好受。

「你真溫柔。」

「我是和平主義者。」

「這名詞是這樣用的?」

「語言隨著地點與情境有不同的使用方法與含意,所以……」他往後靠去,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就是愛這麽用,你管得著嗎?』

「你對和平的定義還真廣泛。」

「哼哼。」他哼兩聲還想再講些什麽,手機行事歷預定事件的提醒音效突兀地響起。「我一個小時後有約。」羅伊快速把今日行程瀏覽一回,連半秒的停頓也沒有,從皮夾裏抽出兩張五元紙鈔放到桌面後說。

「這是再見的意思?」

「非常正確。」他起身,看起來禮貌溫和的笑容蘊著一種不容人置喙的果決。那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時間到了,他該走了。

「再見。」費南德也很幹脆,沒有挽留,他知道無益的事不需要多做。

「呵。」羅伊嘴角微微上揚,伸出手,漂亮的指尖挑起費南德下顎,俯身啄了下他的唇,「昨晚很愉快,再見。」

男人經過身旁時所帶起的香不太明顯,淡淡繚繞,像個花花公子似的拋下毫無誠意的道別語,揮揮手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費南德眼角瞄見剛剛那個女服務生看過來的視線充滿失望,他又端起面前的那杯咖啡,以輕啜隱去唇邊若有似無的笑意。



交疊的雙腿放下後,又換了個方向疊起。羅伊必須承認,當人去做不習慣的事時,盡管有強大的調適心態,也掩蓋不了身體抗議的事實。

「該死。」喃喃地說,在吧臺的高腳椅上坐立難安。

「你今天是哪裏不對勁?」身為調酒師的瓊幫老板、股東兼童年玩伴倒了杯威士忌,「一副很想快點走人的樣子。」

「沒事。」拿起充滿奶油焦糖與煙熏香氣的赤褐色酒液灌下,他的頭不痛,卻下意識揉揉太陽穴阻止瓊繼續將酒杯倒滿,「不必,等等和教授有約,我最好別帶著酒味過去。」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他還真想多喝幾杯,看能不能把身體上的『不適』忘掉。剛剛在看財報時就因為這樣無法專心,搞得他得把東西帶回家裏慢慢研究。

「差點忘記你把自己又弄進學校裏去,真不錯。要多久才能畢業?」

「看論文什麽時候寫出來羅。聽說有人念了十年。」聽到便覺恐怖的時間,偏偏這是無奈的事實。

「博士論文寫十年?真是部曠世鉅作。」

「可不是。」怎麽坐都不覺得對,羅伊幹脆離開椅子,把酒杯擱到臺上。

瓊順順嘴上精心保養的小胡子,他的老友今天不太正常。「嘿,你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羅伊抹把臉,好吧他有一招可以阻止過度的關心。手掌從臉上移開那瞬間他馬上換了表情,傾上前去很情色的拍拍瓊的臉頰,半挑的眉眼似笑非笑,「你想知道我怎麽了?」

雞皮疙瘩大軍列隊開始在手臂上行軍,瓊抖兩下,一把拍開那只很不規矩摸臉就算了還順便往下又多摸幾下的手,這是職場性騷擾!「唔呃、下流!誰想知道你怎麽了!就算被男人捅也是活該!」

「瓊,你現在在罵你的老板。而且你肥了,手感不對。」羅伊在思考瓊有沒有改行當靈媒的可能,猜這麽準,當調酒師好像有點浪費。

「性騷擾!」他歇斯底裏尖叫:「羅奈爾德?雷德梅恩!性騷擾就算了你還嫌我胖!我才不胖!你不要以為比我高比我瘦還有很多女人喜歡有什麽了不起,我一點都不羨慕啊啊你這該死一百次的家夥!」

……謝了,瓊,我今天才知道你對我恨意這麽大。

不小心戳到爆點的大老板當機立斷,「上次我遇到一個褐發的拉丁美女。」

「關我屁事啊!」

「身材火辣,看起來有E。」在他家調酒師要掄酒瓶起來殺人前他迅速講下去:「她喜歡有小胡子的男人,我有跟她提到你,如果不介意的話……」

他越過吧臺摟住老板高興地捶兩下,「當然不介意,兄弟!」

「……」羅伊陰惻惻地決定暫時不和他計較,暫時而已。

☆、4. Antonio Banderas Spirit Night Fever/西班牙之夜 [限]

★好孩子的道德宣傳★

★本篇18禁有,未成年者請勿觀看★

4.【Antonio Banderas Spirit Night Fever/西班牙之夜】

前味:佛手柑、柑橘、柑橘葉、橙花

中味:肉桂皮

後味:大溪地香根草、甜香草、琥珀、煙草香、廣藿香、麝香

酒吧內正播著貝絲?史密斯的歌曲,美麗雄厚的女低音回響在低調的木質裝潢空間中,除去杯盤交錯的聲響,襯著憂郁藍調的只有客人低聲交談。

整間店的步調悠閑安適,瓊依然忙碌得很。吧臺暫時沒有點單、這個時間大多數客人都在用晚餐,調酒的需求相對減少、一號桌的男客人叫了「巴拉萊卡」,也當著女伴面前被搭訕了兩次。

費南德有禮但不是很耐煩地打發掉第二位前來搭訕的女性,對上梅格妒恨的視線開口,「嫉妒嗎?瞪我也沒用。」

「好看的男人真吃香啊?」很不屑的語氣,「可惜不是男人搭訕。」

服務生很快把酒送上,費南德拿起來啜了口,淡淡的柑橘香。「真酸,是你找我出來喝酒的。」

「我可是關心你,你最近安分得讓我懷疑是不是不行了。」會出來還不是因為擔心他壓力太大?像她這麽貼心的朋友哪裏找啊!她咬住吸管,聲音含糊,「該不會是決定要認真念書的同時,也沒幹的興致了吧?累積太多對身體沒好處。」

「何時我的性生活變成你關心的範圍?」

梅格吃掉面前的肉桂卷,擦了擦手,指尖上肉桂的香氣依舊濃烈。「就……很不像你。」住對門有個好處,方便觀察對面住戶的動靜,尤其是隔音效果不怎麽樣的學生宿舍。

費南德基本上是個來者不拒、毫無節操的家夥,最近看他認真念書,幾乎沒帶人回家開房間——梅格不排除在外頭已經發洩過了的可能性——和他認識到現在,她沒見費南德這麽安分過。

「也許我喜歡上一個人,現在只對他有欲望?」毫無起伏的平穩嗓音,他沒興趣坦白幾天前他才和人在床上混戰一整晚。梅格不是天天都在,怎麽可能隨時都知道他有沒有帶人回家。

「……」梅格發出嘶的一聲,表情好像聽到某種冷笑話。「不好笑。」

轉頭東張西望,她把註意力放在酒吧內的客人上,在心裏幫每給人打分數,連剛進門的客人也不例外。這裏的消費族群看起來就是那個模樣,西裝筆挺的男士、打扮精美入時的女性,花得起的白領階級。

酒吧的門被推開,一個男人單手撐著門、讓身旁的女性進入,梅格幾乎是馬上認出對方。「唉呀,那不是蘇菲?」

「熟人?」隨著她的視線望去,他不知道梅格口中的蘇菲在哪,卻意外看到羅伊帶著一名嬌小的東方女孩由門口走向吧臺。

「我們同系。」梅格咂了咂嘴,「那男人真他媽的好看,模特兒嗎?想不到除了搶獎學金,她找男人也滿厲害的嘛。」

費南德看到那人讓她先坐下,低頭仿佛在詢問她要喝些什麽後才轉向調酒師點酒。他聽不到男人與調酒師的對話,只看到他的側臉,唇角噙著漫不經心的微笑。

而男人對著女孩的表情,很溫柔。

「好看?哪一個?」

「紅頭發,鐵灰色西裝,現在在和調酒師說話,旁邊坐一個小小的東方女生的那個男的。」

「哼。」費南德挑挑眉,承認梅格的說法,顯然他們看到的是同一個。他不肯定自己有沒有見過那東方女孩,也許有,也許沒有,東方人的五官如此難以辨認。

「……你和那女人熟嗎?」

「普通。怎麽了?」

「男的不錯。」撐著下顎註視男人的方向,他說。

「你這壞家夥。」梅格愉快地笑著,站起身,「走,我們去打招呼。」

瓊將名為高球的調酒推到女孩面前,再把羅伊那杯加了甜香艾酒的Old Pal送上。他沒有在老板完全忘記答應過要介紹的拉丁美女、還帶著女人高視闊步走進來時給他一個中指,有百分之九十的原因是因為那名女伴看起來不像是可以走進酒吧的年紀。

小小的,嬌弱又纖細。東方人很難判斷年齡,如果沒有老板帶路,她連門口的年齡檢查這一關都過不了。

羅伊手環在她肩處,以指背抵著,將人攬在懷中,一種親昵又不輕易碰觸的尊重姿態,瓊沒見過他這樣對待女人。

「你這杯這顏色好漂亮。」蘇菲用指尖輕輕敲敲香檳杯的邊緣,酒液如橘紅色的晚霞,有幾分相似羅伊的紅發,只是顏色稍淺,少了幾分艷麗。

「……羅伊。」她盯住被拿起又放下的杯子,目不轉睛。

「你不會喜歡。」輕聲說,冰冷的玻璃抵在唇邊,專註在那苦中帶甜的滋味裏。

羅伊放下酒杯的同時肩膀被搭上,呼喚就在耳畔。「羅伊?」他反射性回頭,與費南德四目相接。同時梅格也搭上蘇菲肩膀,轉移她的註意力。

他想著是不是該先說『好巧,又遇到了』的招呼語,等了幾瞬對方沒有開口才意識到費南德不是在叫自己,而是在問問題。

「R-O-Y,家人或比較要好的朋友都這樣叫。」他說。

按在羅伊肩胛骨上,「這昵稱和你的名字……好像沒有什麽關系。」

「是沒有,據說當初取名的時候,我父母在羅奈爾德和羅伊這兩個名字僵持不下……」他聳聳肩,一副『你知道的』的模樣,這個動作讓費南德稍稍往內滑動,正好是拇指擡起可以劃過他頸側的距離。「現在他們依然堅持叫我不同的名字。」

「羅伊比較好叫。」費南德俯身,面孔與他的頭發只隔兩三寸。木質調香水,沈穩世故,姿態優雅。「你喜歡哪一個?」

「都不討厭。」他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隨便,愛怎麽叫都可以。」

「哦。」拉長了尾音仿佛若有所思,費南德又靠近一點,低低地,隨意把話題帶開。「旁邊有人嗎?」

他頓了下,朝蘇菲的方向望去一眼,她的朋友以無比的偶然看過來,莫名他嗅到預謀的味道。至於瓊,好員工不幹涉老板的私人生活,早早閃到一邊去幫其他客人服務。

「沒有,請坐。」羅伊想,沒有理由拒絕。如果有預謀,他也樂於被挑戰。

梅格偷偷往順理成章的坐下的費南德方向瞄去,正巧對上那男人的眼。

翠綠色的、淡漠的,……然後那男人挑起了笑。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那男人光華燦爛,她可以懂為什麽費南德一眼便看見了他。

有一種人,駐足便成風景。

強烈的存在感,即使他無意將目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甜心,不介紹一下?」羅伊切入的時間點非常巧妙,他沒有撥開費南德搭在肩上的手,僅僅在與梅格對上眼的那一剎那開口。看著她,卻是對著蘇菲說話。

「啊、對不起。」蘇菲縮縮肩膀恢覆面對吧臺的坐姿,「我的同學,梅格;梅格,這位是羅奈爾德,博士候選人。」

聽這介紹梅格不很意外,那男人的氣質的確像是讀了不少書,當然博士候選人意味著已經通過資格考核,就差那份不知道必須花費多少年才能寫出來的論文。

「學校都是同一所。如果對我的介紹感到不滿意,麻煩你們各自補充。」有點壞心眼地戳戳羅伊手臂,那麽明顯一只手搭在肩上剛剛才縮回去,蘇菲可不會裝作沒看到。「那你那位『朋友』呢?」

「費南德;蘇菲。」羅伊的介紹非常簡短。費南德點點頭,算是回應。

蘇菲眨眨眼,「就這樣?」

「你想知道其他的可以自己問。」羅伊不知道除此之外他還能說些什麽,『他幫我在圖書館口交過一次』?『勉強算是炮友』?那還真是精彩的介紹語。

「喔……」來來回回看了羅伊與費南德幾眼,像是不知道該拿什麽當話題。最後她笑一笑,「他很帥,你知道,我不介意你提早離開。」

同學,沒想到你這麽識相!

梅格在心裏訝異,覺得或許她錯估了情勢。費南德看起來與男人相識,而蘇菲的態度也不像是男人的女友。

羅伊視線掃過其他兩人,「我不認為有更改預定的需要。」

「真的?」梅格聽到蘇菲說,帶著笑意,她開始覺得這三人的關系陷入一種微妙的境地,而三個當事人——她認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不淌這渾水——竟然可以全無所覺地喝酒閑談。

蘇菲在灌下好幾杯調酒後,變得有些醉意。她一頭撞上羅伊手臂,「為什麽你一杯酒可以喝一小時?這樣酒會變難喝!」

「因為我得開車。」半只手肘擱上吧臺,羅伊斜坐著把人扶正,回答是那麽溫和。

「喔,可是……」她搖了搖,把羅伊面前大約還有四分之一的酒端過來一口氣喝幹,豪氣萬千的把香檳杯放下:「真的會很難喝!」

他無言以對,看到蘇菲又要拿起她自己的酒,迅速將酒杯移開。「你別再喝了。」

她搖搖頭:「不能浪費食物。」

「好,那我喝完這杯,然後送你回家?」

點頭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唔嗯。」

他記得蘇菲酒量沒有那麽差,從坐下到現在不到一個小時,這速度快到有些不尋常。

算了,怎樣都好。羅伊仰頭飲盡她的酒,也許是太過習慣,沒註意這舉動在旁人眼中過於親昵。

他離開座位,單手將坐在椅上還搖來晃去的女孩攬在懷裏,轉頭問其他兩人:「順便送你們?」

「如果是送到你家。」費南德答得爽快,雙手順勢環上羅伊腰間,擺明關系不單純;梅格以自己開車為由拒絕,她還記得要幫費南德一把,自動自發想攙扶蘇菲到門口。

蘇菲用力搖頭,整個身體往羅伊撞了下,順便把費南德的手撞開然後自己往門口慢慢走去。

「唔,她拒絕了。」語帶雙關地說,看到費南德吃痛甩手突然有種痛快感,羅伊甩甩車鑰匙,「我去開車。」

費南德突然抓住他手臂、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扯去。

「我和你一起。」他說,身體幾乎要相貼。幾乎。

羅伊凝視被握住的手臂,有那麽一絲疑惑與不知所措。最後他沒有多說,點點頭示意費南德跟上。

只能倚賴外在光源的停車場很暗,羅伊多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車。他握上車門把的同時費南德也覆上他的手,低柔嗓音如同愛撫,輕輕滑過。

「你喜歡她?」他一直冷眼旁觀他們的互動。

那女孩之於羅伊,很不一樣。他收斂傲慢與淡漠,對她的態度溫和柔軟,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不難看出他們不需要交談也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如果不是有心,又怎麽能解釋這樣的了解?

羅伊一楞,沒有立時答話,只能任著對方氣息拂過撥後頸,侵入自己的領域。

費南德自顧自地接下去說:「看起來她也不討厭你,嗯?」

貼上羅伊背後,雙手沿著手臂動滑,如蛇般纏上他身體。不知道從哪裏沾染到的百合殘香,仿佛前刻才被殘香的主人以纖細的手臂擁抱,很有讓人以其他更強烈味道掩蓋的沖動。

「不……」他否決費南德的推測,但很快發現他不知道該否決什麽,搖搖頭,只能保持沈默。

「我說的不對?」輕笑,擺明了不信。「你是個英俊的男人,要什麽對象沒有……這樣一個小女孩對你來說還不夠簡單?連我都為你著迷了呢。」

羅伊低下頭,任著溫暖的指尖貼上胸口。他不常被這樣直述出情感,想辯駁,卻找不到準確的詞句可以說。

不是那樣的,珍惜某人是不言而喻的,他知道自己會在意、知道那女孩身邊有了人會有那麽一點失落,可那不是愛情。不是。

……就是,存在。但不是愛。

「不回答我嗎?」

「你要我說什麽?」嘴角扯起的弧度近乎苦笑,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又或者解釋些什麽。

「簡單的是與否,或者你有其他的想說。」

「我愛她。」貼在身後的懷裏的軀體溫暖卻逼人,羅伊深吸口氣,他知道自己整個人都繃緊了,莫名的無力感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從齒縫惡狠狠擠出回答:「但我不想當她的男朋友、更他媽的不想上她!」

愛她卻不想將她據為己有?費南德無法理解。也許有著某種顧慮,也許還有更多的原因。

「今晚讓我陪你。」輕輕吻上他後頸,隱約有嘆息。

羅伊有那麽一瞬間想問他何必那麽鍥而不舍,但是話語在舌尖滾動,最終還是沈默不語。



羅伊將蘇菲送回家,從她的眼中他知道她根本沒有醉。然後他沒有再繞路,直接往家裏駛去,副駕駛座上還有另一個人。

多重門禁、保全,一層一戶的高級大廈。

這都不是費南德走進那間房子最深的印象。而是房屋主人打開那扇看來頗重的黑沈大門,迎面而來的氣味。

幹凈,沒有多餘的室內芳香劑味道。費南德不知道在黑夜裏暗暗浮動的廣藿香,究竟是來自走在前頭的男人身上,還是由昏暗的室內曳洩而出。

也許兩者都有,羅伊身上更強烈些。

羅伊當然不會知道費南德感受些什麽,他切開電燈開關時,也斷然切開未知空間內的幽暗香氣。

「請進;」羅伊禮貌性地說,「家裏有點亂,我想你不會介意?」

「當然,不必在意這種事。」

走過玄關、進入客廳,淡黃燈光灑落,這是一個以米白為主,色調單純、少有繁覆的裝飾性的家。極具空間感,簡鏈靜雅,細膩而不浮華。

「坐。」他指了指客廳同樣是以白色為主的L型沙發,似亞麻材質布。沙發前有張湖藍色的花紋地毯,柔軟的大抱枕從沙發一路淩亂到地毯上。

五十寸電漿電視旁的鑲嵌墻上,純白多格置物櫃裏有些擺了雜志與唱片、有些擱置看來有趣但沒什麽實用性質的小雜物;沙發尾端、正好是在地毯角落邊緣擺著的原木矮桌上頭書堆了快要有三十公分高,充滿危險的平衡。

羅伊走向開放式廚房,將西裝外套甩在餐桌椅背上,「茶還是酒?」

「今晚已經喝太多了,請給我茶,謝謝。」

羅伊從玻璃櫥櫃拿出茶包與茶具,時間有些晚了他不想大費周章,簡單作過杯的動作,撕開茶包包裝放進杯中、緩緩沖入熱水。他很專心於為自己與對方沖茶的一連串動作,算過時間後將茶包拿起避免產生澀味,擡起頭。

「怎麽不坐?」

費南德但笑不語。逕自拉開羅伊正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挺意外羅伊給予的選項。他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以咖啡與烈酒維生的時尚都會男性,也許他享受孤寂的時候,就是在位於高樓的自家,手上拿一杯烈酒,看著大片落地窗外繽紛的霓虹夜景。有空時上上健身房、酒吧。單純明快、耽於享樂;不會浪費時間靜下心來細細品味一杯紅茶的香氣與醇美。

而這樣的男人問他,要不要喝茶。

並且他泡茶的步驟與流程,看來還挺講究。

羅伊將紅茶推至費南德面前。一杯擱在他的正前方、一杯在旁邊,正好是另一個空著的位置。

費南德帶著笑意,反客為主替他拉開椅子。「請。」

「謝謝,你真貼心。」意味不明底笑了兩聲羅伊才說,端起瓷杯輕輕吹開茶上縹緲霧氣,安靜又沈默。

這情景有些奇妙。他坐在家裏,與一個只知道名字、上過一次床,除了身體其他幾乎一無所知的男人喝茶。

費南德在酒與茶中選擇了茶……羅伊不是不感到訝異。

酒後亂性是真理;烈酒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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