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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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那幾年是最熱鬧的了。那東西太大,院裏院外都堆滿葉海帶來的和從地下室取出的材料,小夥伴率領著五短身材的小偃甲們熱火朝天地忙著。盡管他們不會顧到門口的守衛,我還是很喜歡這樣的氣氛,這讓我想起最開始那些日子。落在堆疊木頭上蹦跳的小麻雀已經不知是第幾代了,我還是老樣子,小夥伴也是老樣子,房子的擺設形制也再沒變過。散落的小齒輪骨碌碌滾到腳邊時,我忽然想,時間真的過了很久很久嗎?

池塘裏咕咚響了一聲,又是哪條不甘寂寞的魚冒出頭了。我記得小夥伴為了造好那艘船,前前後後可是在那撈了不少魚出來當標本。好在他從屋裏翻出的圖譜裏也有講船的,葉海又講過不少,幾年下來弄出個圓胖胖的玩意橫臥在院前,翹著須子張著嘴,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向我看來。

……我勒個去這真的不是傻魚它哥?!

“挺好挺好,”葉海爬上甲板敲敲這捅捅那,掩不住的興奮,“不愧是謝衣~”

小夥伴站在下邊擺擺手:“葉兄所托,自然盡心竭力,若有不滿意的,還可以再改。”

“滿意,當然滿意啊!可怎麽沒見到你的紋章?”

“……還請勿要告知外人,此為我作。”

葉海的眼睛馬上瞪得與傻魚它哥一般:“為什麽?”

“這……此間另有原因,請葉兄擔待。”小夥伴右手按肩,十分誠懇地向他行了個禮,葉海扶著欄桿眨巴眼睛,一臉我懂得的表情。

“好吧~我知道,人都喜歡保留秘密,雖然我看啊……你也不像人。”

小夥伴的臉色忽然變了,蹲在他肩上的大毛團兒啾了聲,敏捷地飛去了葉海頭頂。

“我走過這麽多地方,自然認得出普通人和不普通的人。”他指指楞著的小夥伴,“普通人,沒有靈力,幾十年就變老啦,頭發胡子白白的。可我們認識也有五六十年了吧?你卻一點兒沒有變化,當然不是普通人啊。”

“修道之人……多半如此。”

“仗剛打完那會,我去洛地,還聽到有人念叨你呢。”

“我?”

“是啊,當世偃師寥寥,不會另有個叫謝衣的,也是此間高手吧?”

小夥伴仰頭似在回憶,應答得甚為含糊:“河洛之地……許久前的事了,竟還有人記得。”

“說來好玩,我聽了那老人家講的,可怎麽也聯想不到你身上。你不是說自己一直待在紀山從未外出過麽?想不到百年前一力翻覆河洛大旱的傳奇大偃師,竟然藏在這個小地方~”葉海給大毛團兒順著毛,目光中十分理解,“我想啊,謝衣肯定是經過過一些了不得的事情,才‘避世隱居’的,呃,沒用錯詞吧?”

可小夥伴只是向他笑,不再應答,請他親自駕船一試究竟如何。葉海一揚手進了船艙,大毛團兒被他扔出去,在半空中折了個方向竄進船腹,啾唧幾聲叫,兩側竟真冒出藍煙來,化成了半透明的魚鰭,呼呼生風拍打著,小夥伴衣服頭發都被吹起。他後退幾步,笑著點點頭甚為滿意,忽然一片鰭拉得老長,卷起他的腰就往甲板上甩,葉海的聲音隔著幾層板壁傳出來:“謝衣,扶好欄桿別掉出去!”

船轟隆隆地開動,平地拔起向天上咻地飛去,我努力仰起視線追著看,只能辨別小夥伴緊抓欄桿探身向外的輪廓,他茫然的表情只留下一個殘影。

好吧,小夥伴剛剛二次覆蘇時,多半都以這個楞怔樣兒應對層出不窮的新鮮物事,所以他被帶上天時看向這邊時,我可恥地記起了那個相貌絕肖的人。其實我早就忘了他的臉是什麽模樣,殘餘記憶力的圖像太過斷碎模糊,現在把一寸免冠照擺我面前也未必能認出來。可對他身形,實在再熟悉不過,哪怕有一天我腐朽到看不見了,憑走動的聲響也能把他從人群中給認出來。

而這麽些年,小夥伴在我面前舉手投足都順暢自然,自然到我恍個神兒就不記得他曾經是……站在我對面的,傻楞楞的無頭人。

是的,遲鈍如我,也察覺到這其中發生了變化,悄沒聲的在幾十年幾十年的日子裏積聚生發。他閑時曾經講過,沙漠黃土裏一種灰土土的植物,可憐兮兮地貼伏著地面,其下卻蔓延有丈許長的須根。

“不拔出來看看,你才不會信世上還有那麽奇怪的植物……那個地方,一眼望去半點人影樹影都沒有,只有灰灰的土丘,和垂得很低很低的月亮,害得我消沈了好一陣,以為下界都這樣荒涼。”

是個無星無月的晚上,小夥伴早合眼倚坐在房間角落睡了,他長長伸個懶腰,靠在打燈的偃甲身上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和我們講著故事。

“一路上我睡在荒土丘下,都能見到它們,偷偷長在背陰一面,葉子只有一點點大,花也淺淺的,毫不起眼……我跟著商隊走出來,領隊博學,告訴我那小東西的根足有一丈深,大風大沙裏長上十幾年才不會被吹跑,開那麽一點點可憐的花。”

他應是笑了,我聽得清楚,卻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笑。他說這種小花讓他想起北疆的很多事很多人,努力地在陰暗裏紮了許多年深根,只是為了在地面上瞧一瞧,花開是什麽樣子。

小夥伴的根足夠深,也已經開花了嗎?我只能這麽形容自己的感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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