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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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那個東西是不久後的一個夜裏。那天下午飛來一只偃甲鳥,他在陽臺站了很久,久到小夥伴過來問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

偃甲鳥眨巴著閃著光的黑豆小眼,望望他們又望望我,眼神很犀利。用刀樸拙利落,看起來不屬於任何一位來訪過的偃師風格,我猜測著它的來處,那些填描金漆的花紋好像在哪見過。

無疑這只鳥的出現是個意外,意外到他能被錐子紮了手抖沒察覺。小夥伴給他包紮好,從工作臺上拾起它,微笑也收了不少:“是……那裏的麽?”

偃師用來傳信的工具,身上卻光光的沒有紋章。小夥伴想細看,他一把奪去藏在袖中,只是搖頭。

晚上小夥伴睡下,他拎著那個燈籠似的東西,在墻上照出了我無法想象的景象。我見過的白雪沒有那樣巍峨的山來襯,我見過的夕陽沒有那樣遼闊的水來托,我見過的藍天也沒有那樣流利的線條將它與黃沙劃分。

竹林下打著旗子的小店,田隴間吱呀運轉的水車,深谷裏垂懸的木橋,瀑布邊搖曳的花叢,聳立刺天的石頭碑,巨樹掩映的石頭房,積著雨水的石頭巷,蜿蜒通向山頂的小徑,花與葉幾乎落滿了行道。

每一幅場景迅速流過,鮮妍色彩無一停留。暖暖的夕陽裏垂著頭發的小夥伴微微發楞地望向這邊,他伸手一抹,黑沈天空裏一弦森冷的白月懸在頭頂。

一懸就是整個晚上。

房頂修好了,日常教完了,偃甲鳥收起來了,低落幾天後他又起了雅興,帶著小夥伴一起看棋譜,一種辛辛苦苦畫好格子然後在上面塗一個個黑團白圈的東西。

往陽臺一坐,煮一壺茶,抱兩盒黑白小石頭,一擺能擺到第二天早上。我看了幾回實在無趣,拿著石子兒毫無規律地往這放往那放,莫名其妙地又扔掉,說的術語更聽不懂,我現在死命回想也一個也記不得,只對他們頭碰頭數數數格子印象深刻——人真是很會自娛自樂。

小夥伴學得很認真,但永遠只有三句臺詞,“這是什麽”“為什麽”“明白了”,從表情我就知道它也對那些黑黑白白格子圈圈一知半解。有時他要看書,給小夥伴隨手擺個局就打發了一個下午。他看起書來很認真,半點聲音都不出,我覺得無聊,很快小夥伴也覺得無聊,趴在棋盤上把石子兒壘起來直到自己倒掉,或者擺成看不出形狀的圖案,被他看到了,哈哈笑著拍小夥伴的肩:“不錯不錯,有我年輕時的風骨~”

小夥伴眨眨眼說謬讚,他聽了笑得更誇張,興致勃勃拉著小夥伴的手坐下開始絮叨,從他解不開殘局把棋子擺成圖畫被師尊訓斥,試圖做個專門破解棋局的偃甲又被訓斥,到他異想天開的各種設計,他住所的幾次改建,他得意的諸般作品。懸掛滿廊的水精燈,撐起穹頂的圓木柱,水下咬合覆雜的偃甲群,星羅棋布的宮殿,枝繁葉茂的巨樹,從太陽正南扯到月上中天,小夥伴已經閉了眼,他還望著天上叨叨個不休。

我自然沒有小夥伴那樣優秀的記憶力,能把這些一字不漏背下來,只是在以後寂寞的各個夜裏,我偶爾能看見這些並不屬於紀山、甚至不屬於人世的景象,一幅幅與他反常的滔滔不絕對應起來。那是他話最多的一個晚上,像是憋了二十多年終於找到個機會要把先前沒說的都補上,什麽雞毛蒜皮都往外倒。小夥伴先前還哦哦嗯嗯地應著,後面根本插不上話,面對過大的信息量只是楞楞聽,太陽下去後就困倦地趴在了小幾上。

“……兔子你見過的,還有展翼以後這麽長的飛鳶,借著風能把人帶天上去,那時候往地上看啊,人就只有~這麽丁點大,就像我們看地上的螞蟻。”他揮著胳膊比劃,“我做過最大的偃甲爐,這~麽高,七八個這裏這麽高,站在上面風能直接把你吹跑~在上面看星星又多又亮,一伸手就能碰到~”

從波浪線看這人是來勁了,分明唯一的聽眾已經撲街也沒打算停下嘴,變本加厲站起來,踉蹌著坐久發麻的腿撐住欄桿,使勁後仰腦袋望著漫天星鬥,照舊喋喋不休。

“北疆的星星比這多多了,南海也不差……那裏天藍海也藍,融成一片,大塊的雲像漂在海面上,很好玩的,有機會你一定要去看看。”

他像在和小夥伴說話,可是頭也不回。

“下界花草奇獸之多,難以想象……去明珠海的路上,我見到了畢方鳥,還偷偷撿了不少它掉的羽毛回來。那裏有一種形狀如目的巨大貝類,鮫人叫做‘視’的,傳說它的肉被取走一部分,第二天自己就長好了,很神奇吧?救我的那位帶我去取了一點,可以塑成各種形狀,用來做皮膚正好~如果沒有它,偃甲人根本做不出來。”

“……那兒很溫暖,空氣濕潤清新,好多小島上長滿了花和樹,很適合住人……看著天啊海啊,聽著鮫人唱歌,仿佛能忘記一切憂愁……”

“漂在海上的夜裏我一直想,如果大家能一起在這住下,聽聽鮫人唱歌,看看天上的星星,沒有人打擾,什麽都不用擔心,該有多好……你說是嗎,師尊。”

原來不是對睡沈了的小夥伴說的。他像是困了,迎著雪雪白的月光望向山那頭,聲音低到我聽不清的地步。我豎起耳朵記了他的話,每個字連起來卻不懂是什麽意思,於是作罷。

當我以後站在院前親眼見到重疊鋪陳開的花樹,在月下宛如浩大雪海的模樣,才明白那些聽起來十分婉轉的句子是何含義。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他轉身落座,伏在幾上,撥弄著小夥伴的頭發,“江月何年初照人?”

“……問得好,問得好。”他抓著小夥伴的手,疲倦合眼,兀自還在嘟噥,“是我窺不破……這些就不要記了,沒有用。”

小夥伴哪裏還聽得見這些,他卻固執地重覆著不要記了不要記了。

“從來如果都無用……我亦不知,自己究竟是成是敗,是對是錯。”

忽然日子回到我剛剛站在偃甲房門口的日子,說著我不明白的話,他睡去了。月光下兩人安靜的臉毫無二致,只那深鎖愁眉將他分立出來。我望望天空,那空中似乎有個身形極熟的綠衣人影,呆呆坐在半空裏,仰頭去望滿目星點,幾縷薄雲襯著一輪明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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