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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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冬天他回了靜水湖,留我和小夥伴寂寞地過冬。他給小夥伴換上了款式一樣的厚重白袍,兩人站在一起,好像中間有一扇大鏡子,只是他的頭發短了點,小夥伴腦袋後面墜著一串彩色麻繩……和一個起子把。

平常人誰會把自己的頭發編成這樣啊!居然還怕別人見到給戴個面具,你是生怕別人看不出小夥伴骨骼清奇嗎!

至於在手心裏刻紋章都懶得吐槽了。放眼望去,室內用具出自他手的,無一不嵌有那個滿弓與齒輪結合的圖樣,或紮眼或低調地顯擺著它們的出處。

小夥伴對自己的奇怪之處毫無覺察,每天兢兢業業地按先定的方式生活著。它的活力似乎依賴於陽光,冬日陰天多,小夥伴行走的速度都更慢些,慢悠悠上樓,慢悠悠打我面前過,慢悠悠坐下整理起留給它的作業內容。沒人搭訕就不說話,不會停下來看看別的東西,小夥伴精準地執行著他的命令。我觀察它的雙眼,不知名類的精巧石頭泛著灰彩,折射出溫柔的光,可感覺不到生氣。

一個風雪細密的夜,太陽整整一天未曾出現,小夥伴來不及下樓回房就進入了休眠,靠在書架上閉起眼。後半夜一陣風緊吹散了低垂的雲,月亮落在厚厚雪上,未關的大門間緩緩流著月光與雪光,黑白純凈像是另一個世界。我睜著眼發呆,楞怔間又聽見有人說話,奇怪的是,聲音並不是他。

有人來了?我豎起耳朵朝外瞟,清清冷冷的光裏事物仿佛凝固了,唯一在動的只有那細碎人聲。

聽不出來源方向,我意識到這聲音是從我腦內發出的。當我註視著地上那片光時聲音減小,放空思維就聽得清楚。陌生的男人聲音忽遠忽近,斷斷續續。我會的話不多,他說的一長串古語於我而言無異天書,傻傻聽半天一句不懂,瞪著黑漆漆的空氣發呆。

地上的月光不見了。空氣裏漸漸有細小的白色粒子翻卷,憑空生出一幅模糊的黑白圖景,我腦袋裏嗡嗡蒙蒙,只認出那是一大一小兩人,很快那些白白的小東西散逸了,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沈重緩慢,顯然不太開心。他慢騰騰絮叨許久終於不再說話,短暫沈默後忽然跳出另外人影,是我所熟悉的他,與黑衣人談論關於魂魄的事情。

“……魂靈往來三界之中,自有生滅,如此逆天行事,恐無善果。”

“工程太大太雜,做一個偃甲人怕是要上十年——”

唰啦一聲樹葉響,人聲忽止,我清醒過來,雪中月光好端端落在地面,慢慢爬上小夥伴的袍腳。

後遺癥似乎愈演愈烈了。我仔細回想剛才聽到的內容,用我可憐的詞匯量拼湊出來,只知道他想造偃甲人,而且有興趣把魂魄放進去。

魂魄這東西我所知無幾。一般人不談論它,呼延采薇和他曾說過幾句,好像是很重要的東西,沒了它人就不能蹦蹦跳跳四處跑了,大概就和小夥伴的金屬盒一樣吧。不過他打魂魄的主意做什麽,和偃甲人又有什麽關系啦。

我聳聳肩,看向閉著眼的小夥伴。辛辛苦苦造出來肯定不是像我一樣放著落灰的,教了小夥伴這麽多,是想像呼延說的,“找個人一起過日子”嗎?

那沒必要把自己的記憶也分一份給它,而且還長得像,外人來了一看一交流,喲兩個謝大師,豈不是分不清了。

所以不會是為了過日子,那……?

月光淡淡照在小夥伴臉上,嘴角微抿含著笑意,和他幾乎一模一樣。

我的木頭腦袋後面忽然一冷。

別……不會吧。

開春雪融了,他帶著偃甲蠍子大牛大馬,聲勢浩大地回了山,大包小包塞滿了院子,比上回村民逆襲氣勢有過之而無不及。我震驚地圍觀其他幹活的小夥伴們上上下下搬運安放各種東西,從日用器具到柴米油鹽到偃甲原料,簡直關起門來三十年不愁吃穿的節奏,我知道他不缺錢,可這也太有錢了點。

小夥伴跟他在院子裏一份份清點物資。我周圍一片狼藉,腳下的地板又震起來,幾乎撲倒在地,後來我才知道這間骨骼清奇的竹屋地下還藏了個寬廣的地窖,難得開啟一次,暫時用不到的東西都被扔了進去。

五短身材胳膊長長的偃甲小人們哢噠哢噠排著隊在我面前滑來滑去,整理著剛才打開地窖時震亂的書和雜物,又排著隊下樓去,哢噠哢噠上梯爬到房頂,咚咚咚地敲打起來。他站在院裏指揮著,嘩一聲掀掉了房頂的油布,我頭頂簌簌落下灰來。咯吱咯吱鋸木頭的聲音,當啷一聲我腳邊掉下塊竹板,頭頂天光驟入,煙塵灰味被清新涼風帶走,儼然是大修一場的開始。

這場曠日持久的裝修幾乎把整座屋子改了模樣,供熱管道撤去,合金地板全換作竹子,我背後的儲物間加書房被改造成了客房。房頂拆了,晚上可以直接看到星空,原先蹲在房頂眼睛跟燈泡似的傻魚被卸下來擺在院子裏,他好像還很舍不得,打算改改放到院門匾額上,被呼延采薇一頓吐槽才打消了念頭,老老實實做了最普通的竹木籬笆,匾額上規規矩矩寫了四個我不認識的字,兩端各掛一個小燈,栽了黃瑩瑩的花。

我又被搬到院裏,這回站在傻魚身邊。它翹著須子張著嘴,瞪著圓鼓鼓的眼睛別提有多蠢,難以想象這些年我頭頂竟然是這麽個賣萌失敗的玩意兒……

“我已經可以想象下一個房頂長什麽樣子了。”呼延采薇蹲下身去摸了摸傻魚的腦袋,說出了我內心翻滾的彈幕。

他也去拍拍傻魚頭:“不是挺可愛的?你也這麽覺得對不對?”

小夥伴睜大了眼仔細把傻魚摸了一遭,點點頭,笑容竟然有點羞澀。

“……真是一個性子。”她把頭一搖,細碎銀飾叮當亂響。

他倒不覺,笑吟吟把小夥伴的手一拉,指著女人:“來,認識一下,這是采薇。”

“呼延采薇。”女人大方地伸手抱了個拳,一樣戴著形制覆雜的護甲和手套。

小夥伴眨眨眼似在思索如何稱呼,右手按在左肩上行禮:“偃師謝衣。幸會,呼姑娘。”

呼延采薇一楞,笑得直不起腰。小夥伴也一楞,不知所以,問詢地望向他。

“咳,那個,她姓呼延……有點奇怪,不要在意。呼延姑娘,或者直接叫采薇吧。”

“謝衣,這絕對是你最成功的作品!”她收了收笑,細長眼邊笑紋深深,“和你剛來時那個傻勁兒一模一樣~”

他撓了撓頭:“有嗎?我不記得了……哎,你一說我倒想起件大事。”從地上一堆雜物裏挑出把小鏟子轉頭就朝外走。

“新筍正是時候,再不挖就晚啦!”

小夥伴茫然地看看傻魚看看呼延采薇,緊追著一起走向院外翠生生的竹林。

他們在院裏擺個小幾開了午飯,我年年見他挖筍,頭一次發現原來嫩筍也能做得這麽香。席間他們閑扯著開始追憶往昔,我和小夥伴則一直保持“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不過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般的表情洗耳恭聽,不過小夥伴在席上,還能夾點菜吃吃酌點酒喝喝,我只有巴巴看著的份了。

呼延采薇來得不多,每次相貌都略有改變,大概就是所謂的變老了吧。她發髻快成全白,說話還是倒豆子似的脆生利落,神氣可一點不老,依我看比他還活潑些。我能記著的人沒幾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變化,偏偏他看起來還是老樣子,遲鈍如我也不禁思考起來這是因為啥呢。

從今春的筍好吃到哪種筍好吃到哪種竹子好用到哪裏產好竹子,走個神的間隙他們的話題瞬間扯得十萬八千裏遠,又叨叨起那什麽百草谷啦天玄教啦。聽起來靜水湖離那不遠,呼延采薇和那地方也有些關系。

“對了,我走的時候,好多小女孩都問我呼延長老什麽時候回來,‘長老不在,青合花都不好看了~’”

“那群丫頭嘴巴比蜜甜,你可別信了。”她搖晃著酒壺想了想,“等找到巫祝大人,我就回去挑個聰慧乖巧的小徒兒,再也不出門啦。中原太累,還是南疆待得舒服。”

“收個徒弟?……挺好的。”

“是啊~好歹是個長老,得負點責。你呢,不打算也收一個?”

“有它就夠了啊。”他拍了拍坐那發呆的小夥伴。

“那……也挺好。”她放下酒壺一笑,“我看哪,世上也沒人能做你的徒弟。”

小夥伴被搭著肩膀微微一驚,擡起眼來望望他們。

“嗯。”他背對著我一口喝光了杯中餘酒,咬著杯子,聲音籠在裏面嗡嗡的,“這些也沒必要教給別人了。”

我站在背後盯著他後腦勺。如果我是個偃師,肯定想讓自己的作品流傳下去啊,他怎麽聽起來很不樂意。雖然不太懂徒弟是什麽,看小夥伴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應該就是給他幹活順便學怎麽做木頭的吧。所以他為什麽不想要徒弟呢,這個人老是莫名其妙的……

還好我吐槽他聽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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