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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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躺在那瞪著天花板的時候,我莫名感到一點恐懼。他的手輕柔按在邊緣已有銹跡的護心鏡上,垂下眼端詳我開裂的胳膊腿,舉起小錘子一段段敲過去,鐺鐺鐺鐺一串兒脆響。

如果我只是幾塊拼合的木頭,此時定然木著一張臉任他擺弄。但,感謝老天感謝他,不能動彈的我長了一顆執著的吐槽心,還能自己跟自己說話排解下澎湃的心情。

那支小錘擊打著我的膝蓋,竟然有點酥酥麻麻的癢,而且隨著繼續向下的擊打越來越明顯。我可想抱著腿在臺上嘰嘰嘰翻滾大笑好緩解下這要命的癢癢,但是我不能動,只好露出猙獰表情給自己看——他看到的總是那張木頭臉。

唔,總之盼天盼地終於盼來的全身檢查,整體上我還是很滿意的,啊,這個服務細心力道適中,好評點讚,下次再來。

我期待著重新站起來伸伸新胳膊新腿的舒爽感受,他忽然摸著我的臉,站在那思考片刻,轉身把帶紋章的小木箱端了過來。

被按住額頭時我閉起了眼睛,在意識層面地閉起,可他笑著說了句“別害怕”,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惴惴不安。他手上一直戴著特殊的手套,指尖不如想象中柔軟,從前額滑到頭頂再到後腦,一寸寸摸索著木頭咬合的縫隙:“只是試試而已,忍一下啊。”

明明知道我沒有感覺還說這種話,我有預感他要做什麽,無視腦後毛骨悚然的咯噠聲,腿一蹬裝起死來。

這是我的腦袋第二次挨刀了。不同於上次的昏沈,他拿著錘鑿在裏面刻出一道道彎曲溝紋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腦袋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木樁子而已,想來大概是他上回的成果。我目光呆滯地聽由他擺弄,望著乖巧坐在角落的小夥伴,它卻不看我,合著眼兀自在那微笑。

嗯,沒想到我也有看著小夥伴自己挨刀的份,這滋味可真怪,腦子裏篤篤篤的,寧可站在門邊發呆……再也不羨慕了。

習慣了被篤篤篤後我無意義地神游著,忽然咯楞一下,一個硬硬的玩意被放進腦袋裏,後蓋噠地合上,他俯下身扶我站起,聚一團綠溶溶靈力的手掌貼在我胸口,念起聽不懂的咒語,一雙灰瞳眨巴著關註我的反應。

靈力融入體內,溫溫的沿先定路徑流動匯聚。我聽到腦袋裏的東西開始旋轉,嗚嗚呼嘯著向外噴射湧奔的千萬個聲音千萬幅畫面,小夥伴和屋裏的所有都被拋得很遠很遠,而我周圍聚著的人,個子小小的,高高的,穿著繁覆綠衣的,戴著面具的,都是他。他們說著意義不明的話語,眨著灰色的眼睛,裏面仿佛漩渦舒展翻滾,要將我吸吞進去。

你是謝衣,謝衣。

熱量從頭頂迅速蔓延,我覺得自己已經燒著了,揮舞著胳膊蹦起來想向他求助,可我找不見他,他被很多很多的自己擋在了人群外。我甩脫抓住我胳膊的人手開始狂奔,奔逃出我不認識的他的包圍。

——你在哪,你在哪?!

太可怕了。那些綠衣服的人眉目清晰唇角含笑與他相貌無二但十足陌生,我無法承受浩瀚奔湧的另一個人的記憶——要我相信我是誰?謝衣嗎?為什麽我要相信自己是謝衣?這如何可能!身體從沒這麽輕盈過,我不止歇地奔跑著,倉皇地從半透明的他們之間闖出逃向沒有光的盡頭,火越燒越烈,我見到黑暗另一頭熟悉的白衣身影時,身體終於爆裂。

撲街前我恍惚看到他轉過身,之後一片混沌黑暗。等我的腦子再度啟動時,映入眼簾的仍是悠悠然在老地方搖曳的雲竹,不禁流下兩行熱淚。

我看門發自真心!

嘴裏一股糊煙味兒。我想咳兩聲清清嗓子都不行,翻翻白眼,聽見有人說話。

我才躺過的工作臺前站著他和小夥伴。小夥伴睜大了眼睛聽他叨叨叨了一長串,反問幾句,聲調語氣乍一聽與他極其相似,不知底細的人聽了怕以為他精分著玩呢。

“……穿著打扮像這樣的,全部都要躲開?”

他抖了抖手中的畫紙:“對,不要暴露行蹤。”

“紀山居處外設有廣大機關,尋常人難以闖入,應不足慮。若發覺不妥,你就去靜水湖暫住,或到桃源仙居圖中也可。”

“那裏的結界足以隔開所有入侵者,是嗎?”小夥伴輕捷地走向陽臺,倚在欄桿邊眺望蒼翠重巒,“不過,為什麽要我留在這裏,而由你去找昭明?”

語氣甚輕,他卻楞在那,雙手可笑地在胸前舉著一張簡筆畫,張了張嘴。

“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小夥伴轉過身,眼睛亮亮地閃著光,認真道:“阿阮身負神農一脈霸道靈力,然而天真無識,巫山這條線索幾近斷裂,憑你一人行事,定然萬分兇險。你我既目標相同,為何偏要我幹呆在這兒,躲避流月城追捕?”

他皺起眉,撓了撓頭:“你……真這樣想啊?”

看來事情發展和他預想不大一樣。小夥伴眼神很犀利,完全不呆傻癡楞,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一件偃甲。金屬盒一定已經被放進小夥伴的腦袋,能完整地接受記憶認同身份,委實不容易。我暗暗驚嘆,但看他臉色並不好,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擔憂。

“謝衣。”他放下手,直視著小夥伴,“有太多太多事等我們去做,時間又太短太短。我希望你能聽從安排,替我去完成一些事情。”

“抱歉,謝某不能。”小夥伴堅定地搖頭,“十九年追訪至此,我不想放棄。只要能找到消滅心魔之法,師尊想必不會拒絕——”

他聽見這話,慢慢低下頭去,扶著額惆悵地笑起來:“……我忘記告訴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麽?”小夥伴向他走來,步伐忽而遲滯,在我面前停下。他明亮的眼睛暗淡下去,留一個困惑的表情凝在臉上。

“不,還是不要告訴你吧。”他長嘆一聲,上前去抱住了小夥伴的肩,臉埋在衣褶裏聽起來悶悶的,“我大概永遠也做不到了。”

小夥伴身體裏的靈力耗盡了。他說的時候面上似笑非笑,我也鬧不清他到底開心不開心。經受過那可怕的記憶後,我似乎猜到了他想做什麽。這樣的結果,和他創造小夥伴的初衷究竟是否相同,我卻不知道了。

金屬盒再度被取了出來,放在一個早就做好的方方的木頭塊上。他的話又少了,沈默著用木頭塊讀著盒子裏存放的東西。我感受得到周圍靈力和空氣不斷波動,偶爾也能在臺上瞥見一景半圖,都是那回曾經閃過的畫面。他審視每一段靈力,重新存放或抹去,留下一片空白。

院裏的蛐蛐叫得歡,是個晴朗的月夜。他趴在臺上睡著,金屬盒漂在空中慢慢旋轉,展開一片白茫茫天地,枝葉婆娑的巨大樹木下依著聳立的石頭神殿。

風涼涼地滑過,雲竹也輕輕晃著。我看看它,看看那浮在空氣裏的虛無景象,也沒來由地感到了惆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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