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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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前,李輕嬋小心翼翼地問平陽公主討要秋雲,剛開口,平陽公主的臉就冷了下來,撥了兩個侍女給她,說秋雲要過幾日才能回去。

李輕嬋問緣故,平陽公主沒答,直接讓人將她送回了聽月齋。

洗漱後,房門關上,李輕嬋一張小臉就耷拉了下來。她踢掉腳上鞋子,軟綿綿地伏在錦被上,枕著手臂不動了。

這麽靜靜地躺了會兒,忽然小聲嘟囔一句,“怎麽感覺怪怪的?”

是的,哪裏都怪,自打入了京,不管是見到的人還是遇到的事,都跟她預想的不一樣。

似乎什麽都不順心,又似乎什麽都在往原定的方向發展。

李輕嬋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哪裏不對,事情還沒想明白,眼皮子就打起了架,莫名其妙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醒來後的李輕嬋渾身酸軟,又躺了會兒才神智回籠,發現天光已大亮,忙掀開被子起床。

這可是在公主府,不能做個懶姑娘。回回睡到日上三竿,平陽公主知道了該又說她丟臉了。

她起得急,剛往箱櫃處走了幾步,忽覺一陣眩暈,眼前事物頃刻間褪了色,天地都旋轉起來。

好在不是第一回 這樣了,她心知不對立馬扶住了桌角,昏沈間不甚碰到了桌上的茶水,發出一道聲響。

李輕嬋扶著桌角也站不穩,將要栽下去時被人托住了著胳膊,攙回了床上。

等她再次清醒過來,心裏懊惱又沈重,房門明明鎖得緊緊的,這兩個侍女是怎麽進來的?

平陽公主給的兩個侍女年紀都比李輕嬋大,一個叫挽月,臉上總帶著笑,溫溫柔柔的;一個叫折枝,只管幹活不怎麽說話。

挽月取了衣衫道:“大夫說了,小姐這是氣血不足,所以容易乏力頭暈,晨起或者久坐後要多註意些,不能急著起身。”

李輕嬋偷偷瞄她一眼,“嗯”了一聲。

她這癥狀分明是吃了致心疾的藥之後才出現的,哪是什麽氣血不足。原來這京城也是有庸醫的啊。

李輕嬋心裏這麽想著,見兩個侍女圍了過來要伺候她更衣,忙往床榻裏躲,“我自己來。”

兩個侍女互看一眼,退到了屏風外。

等李輕嬋更好衣衫洗漱罷,煎好的藥也送了過來,據說是大夫改過的新方子,但是除了苦了些,其餘區別李輕嬋是一點兒也沒喝出來。

用早膳時,趁折枝去整理床榻了,李輕嬋悄悄扯了挽月的衣角,低聲問:“公主……姨母,是不是早早就起了啊?”

挽月在她忐忑的面孔上看了一眼,笑道:“公主近日每天都早早進宮侍疾,傍晚時才會回府。世子就更不用說了,三五日不回來也是常有的事。公主說了,讓小姐安心養病就好,旁的不必顧慮。”

李輕嬋的心驟然一松,對著挽月露了一個感激的笑。

她知道平陽公主的原話肯定不是這麽說的,多半會十分嫌棄,是挽月潤了色特意說的這麽溫柔的。

正經的兩個主子不在府中,讓李輕嬋輕松許多,見挽月好說話,試探著跟她打聽起秋雲的消息。

問起別的挽月還知無不言,提到秋雲她就只笑不語了。

李輕嬋知曉她是不會說了,沒有再問,翻著箱籠找出了針線。

“小姐這是要繡荷包?”

李輕嬋點頭,悄聲問:“你覺得送長輩的荷包,繡荷花好不好啊?”

“當然好,和和美美,吉祥富貴。”挽月笑。

李輕嬋也笑起來,雙眸跟映在泉水中的彎月一樣水波漣漣。

確實如挽月所說,平陽公主又早出晚歸了兩日,後來幹脆直接住在宮中,鐘慕期則是徹底沒了人影。如此過了五六日,李輕嬋每日見的除了府中侍女,就是長胡子大夫。

她已偷偷停了致心疾的藥粉,只偶爾還隱隱有發病的征兆,也不知要多久才會徹底消失。

因為是在裝病,她每次見了大夫都有些心虛,結果這大夫似乎是真的醫術不精,把了幾次脈,每次都眉頭緊皺說不出問題。李輕嬋便漸漸放松了下來。

她沒人玩,也無處可去,整日除了喝藥看病就是繡荷包,一連幾日,寸步未出聽月齋。

第七日,平陽公主回來了,剛回府就得了消息,說李輕嬋給她繡的荷包好了,估摸著今日就要送過來。

這幾日她雖在宮中,但李輕嬋每日做了什麽、吃了什麽藥,都有人一一送到她耳中。

“我倒要看看她能繡出個什麽,要是針腳雜亂,繡工太差,我可不會收。”平陽公主道。

欣姑姑最清楚她的想法,笑道:“阿嬋小姐一個閨中小姑娘,繡工哪裏比得上尚衣局和府中繡娘?但這其中心意,可不是旁的能比的。”

平陽公主高傲地哼了一聲,道:“算她有良心。”

等平陽公主更了衣出來,李輕嬋已在外間候著了。

她穿著的還是在姑蘇做的衣裳,荀氏表面功夫一點兒錯都沒有,讓人給李輕嬋做衣裳一直都用最好的料子,雖比不得平陽公主身上的,倒也不寒酸。

只是梳的頭讓平陽公主不滿。

是半挽著的,以瓊枝玉梳蓖低簪在一側,餘下一捧斜斜地搭在肩上,垂至胸前。

模樣是好看,只是她身形和臉都小,這樣更顯得清淺寡淡,襯得人弱柳扶風,隨時要倒下似的。

平陽公主不高興就直接擺在臉上,看得李輕嬋不敢多靠近,隔著距離謹慎問了好。

平陽公主淡淡“嗯”了一聲,兩人就沒了話。

欣姑姑見狀默默搖頭,沖李輕嬋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上前給平陽公主捏肩。

李輕嬋猶豫了下,慢吞吞走過去,又看了眼欣姑姑,才試探著將手放到平陽公主肩上。

她也沒幹過這活,憑著感覺捏了幾下,察覺平陽公主竟放松了下來,更加感激欣姑姑了。

“不在自己院子裏歇著,來我這做什麽?”平陽公主心裏舒坦了,開始鋪話,等著李輕嬋給自己送荷包。

李輕嬋說話前先看欣姑姑,見她點頭了,道:“幾日未見姨母,又想著姨母入宮侍疾當是十分辛苦的,所以過來看看。”

宮裏人多,根本用不著平陽公主做什麽,她也就是進宮陪著老人說話,讓老人安心,根本就沒累著。

但她喜歡聽這話,愜意地瞇起了眼睛,問:“就沒別的事了?”

“有……”李輕嬋偏頭看了看她,確定她心情好,軟聲央求道,“姨母能不能讓秋雲回來?她跟了我許多年……”

“我看著像是會隨便發落人的嗎?不過就是個小丫頭,我讓人帶下去學規矩去了,待會兒就還給你。”

李輕嬋瞬間喜笑顏開,聲音也脆了些,“多謝姨母!”

“怎麽謝?”

“啊?”李輕嬋懵了,她就是隨口一說而已。

一旁的欣姑姑見她楞神,急了,又是指著腰間,又是比劃著荷包,總算讓李輕嬋明白過來。

她猶豫地掏出了碧青白荷的荷包,見欣姑姑拼命點頭使眼色,遲疑道:“先前……”

她嗓音細,說的也很慢,“……欣姑姑幫我拍開落了蟲子的杏仁酥,我正好閑著,便試著繡了個小荷包想送欣姑姑……”

這話一出,欣姑姑楞住,平陽公主則是身軀僵硬,緩緩睜開了眼。

李輕嬋還未察覺異常,躊躇著將荷包往前遞,細聲道:“繡得不好,姨母若是覺得還能入眼,過幾日我再……”

話音未落,就聽平陽公主冷笑道:“什麽玩意也配送到本宮眼前。”

她說著,一把推開李輕嬋伸到前面的手,將荷包打翻在地。

這變臉速度太快,李輕嬋驚住了。

直到平陽公主怒氣沖沖地去了裏間,欣姑姑也神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李輕嬋才回神。

目送兩人離去,呆立了會兒,她垂下眼睫,默默撿起精心繡了七日的荷包,細細拍幹凈,珍重地放回懷中。

然後緩緩起身,低著頭出了平陽公主的榮豐堂。

屋內數個侍女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出聲。

李輕嬋除了讀書寫字,以前還對做香粉胭脂有些興趣,可荀氏不許她碰,說這是做買賣的低賤活計,只讓她學針線。

李輕嬋不喜歡做針線,但李佲致不管這些,只覺得李輕嬋連這簡單的女兒手藝都不肯好好學,是在故意為難荀氏。

沒人為李輕嬋說話,她便被逼著學了起來。日覆一日,十根手指頭不知道紮破了多少次,還是不能讓荀氏滿意。繡出來的東西就是這麽被嬤嬤們皺著眉點評一番,隨意扔在地上踩踏的。

如今進了公主府,她念著欣姑姑的關照,決定繡個荷包聊表謝意。

也不是沒想過平陽公主,只是平陽公主身上繡紋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肯定是看不上她這手藝的。

誰曾想,看不上也就罷了,還把她的荷包拍在地上。

出了榮豐堂,李輕嬋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開了閘似的洶湧往外冒。

這樣子實在狼狽,她怕被人看見,跌撞著躲到了偏僻的假山後,捂著嘴巴哭了起來。

枯黃的樹葉被秋風卷著,打著旋兒落在姑娘消瘦的肩上。

李輕嬋抱膝蜷縮成一團,拼命壓著哭聲,單薄的身子直打顫。

枯葉沒能在她肩頭待住,抖落在草地上,又被風挾著翻滾到石板小路,攔住了鐘慕期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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