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料顧母遷怒無辜弱小，反過來就是一巴掌，“你個小崽子也來造反啦啊，滾一邊去……”

瞪著眼睛揪住女兒的頭發，揚起手臂從她單薄背後啪啪打了兩下，然後使勁兒將女兒推出老遠，轉身繼續叫罵。

顧驕陽將門緊緊關閉，隔絕了些許聲音，隔絕不了穿墻而過的撕心之痛，試問，這世上，會有這樣辱罵和詛咒自己親生骨肉的母親嗎？這真是自己的母親嗎？到底是為什麽呢？他的父母互相仇恨，遷怒兒女……

顧母瘋狂地踢踹著他的房門，顧驕陽呆呆的坐在窄小的床上，脫掉鞋子和襪子，雙腿蜷起，把臉埋在雙膝裏。

什麽時候，什麽時候才能離開，什麽時候才能停止，什麽時候……

後來幾天，顧驕陽回到了平常的日子裏，上課，打工，拖到很晚才回家。

周六下午的便利店裏，附近的人們下班後大多都來這裏采購，顧驕陽帶著鴨舌帽，顧不得臉上細細的汗水，雙手不停的掃著一個一個商品的條碼，“謝謝您，189元。”

顧客掏出兩張毛爺爺遞給他，顧驕陽利落地打開錢匣，拿出零錢找給顧客，微笑著說：“歡迎下次光臨。”接著掃第二位顧客買的東西。

對面小冰淇淋店外的圓形小桌上坐了幾個人，“這麽長的隊伍，要做到什麽時候啊。”

張子堯看著顧驕陽所在的便利店排隊付款的人龍，他瞧著都很辛苦。

康炙禹也是一臉不耐的拿著咖啡杯裏的調羹敲桌子。

這人上次連招呼都不打就回家去了，真是太氣人了，在學校裏找他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康炙禹弄不明白，是自己哪裏惹著顧驕陽了還是怎麽的？

他就沒見過比顧驕陽更矯情更驕傲的人。

這幾天晚上回家也無聊了，最近都是跟著小女友在一起，總覺得女友的性格和長相都很合他意，可總覺得還哪裏不夠。

正值夏天，四五點鐘的太陽很耀眼，一直照在顧驕陽站在便利店的門口的側身上，顯出那人不似平日冷淡的氣息，好似一個暖洋洋的大娃娃。

康炙禹雖然臉上有著不耐，視線卻有點發直，雙眸隔著玻璃窗眺望，隔著一條街道，看著對面的人。

“餵，餵。”

張子堯張開五指的手在康炙禹眼前晃了晃，“看什麽呢，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康炙禹用手裏的調羹打了一下眼前的爪子，呼的站起身，“我沒耐心了，要去吃飯了。”

“餵，不等驕陽了啊？”

誰知，這人卻是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了，張子堯和另一個朋友睜著老大的眼睛，看見康炙禹兩手閑閑的插在褲子的口袋裏，走到顧驕陽面前，好像說了什麽，顧驕陽擡了一下眼，繼續手上的動作，但是嘴唇動著，好像在回應他。

好像忍無可忍的康炙禹滿臉的憤怒因子，馬上就要爆發的樣子，嘴上好像又說了什麽，顧驕陽擡起頭，皺著眉頭，嘴唇又動了一陣。

隨即，康炙禹憤怒的往轉身走到便利店最裏面的辦公室，顧驕陽沒空搭理他，繼續手上的活計。

不一會，康炙禹抿著嘴唇似笑非笑的出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接過顧驕陽手裏的儀器，繼續他的工作，另一個從錢匣裏拿出錢數了幾張，遞給顧驕陽。

顧驕陽捏著手裏的錢，瞪著已經往外走的康炙禹，轉臉沖店經理笑了笑，說了句什麽，就也走出來了。

把這些都看在眼裏一點不落的張子堯和另一個朋友，倆人相視一笑，臉上透漏著了然和詭異，知道馬上又有一陣好拼，有戲看了。

“你給我站住。”顧驕陽厲聲喝住前面的人。可前者雖然站住了，也回了頭，卻是對他得意一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兩手依然是閑閑的插在褲兜裏。

生氣，非常生氣，顧驕陽雙手攥著拳頭，臉色一片陰雲。

這人根本就不懂什麽叫民間疾苦，不是因為年紀尚輕，而是因為他們的成長環境，決定了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同一條思維頻率上同步思考。

他一個大少爺當然不會明白現在每一分錢對他有多重，顧驕陽明白，以家裏的情況是不可能供他念大學的，想要出人頭地，想要爭取自由，只能靠他自己，再辛苦也沒關系，他要自己的人生和未來都掌握在自己手裏，所以現在的所有掙紮困苦，都沒關系。

“我打我的工，你攪和什麽？”真是怒到極點了，否則向來冷靜自持的顧驕陽也不會這麽大聲吼他。

見他似乎動了真氣，康炙禹有些發楞，但還是沒發現自己做錯了什麽，只不過是讓他提前幾分鐘下班而已，至於發火？所以他也是一臉疑惑。

面對康炙禹滿臉不在乎的表情，顧驕陽真是氣死了，沖口而出道：“你是大少爺，你家裏有錢有勢有權，從小到大也不曾吃過虧受過苦吧，但你別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有著先天的優越條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般頭頂光環，腰纏萬貫，作為出生在平凡甚至可以說是社會底層的我來說，錢，是最實際的東西，我需要，需要到可以忽略時間，忽略吃飯睡覺，我努力盡力拼盡全力，是要為自己爭取以後你看似簡單易得的光耀的未來。是，它對我來說就是要這麽拼命才行，你不懂是吧，因為你從未認識過我，真正的我。”

“你可以睡覺吃飯任由別人為你打點，甚至就連未來，你那個偉大的父親都為你打算好了，而我卻要用雙手為自己爭取每一餐飯，否則即使餓死街頭也不會有人管我，而且，我現在非常鄭重的告訴你，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那對我來說好比千刀萬剮般難受，我需要的是能容納我所有的，並懂我一切的人。”

從未從顧驕陽嘴裏聽到過如此激烈的言辭，字裏行間盡是他想極力掩飾卻暴露無疑的自卑，三年中，康炙禹從未見過這樣陌生的顧驕陽，在他的印象裏，顧驕陽是冷淡的，驕傲的，慧智的。是嗎？他從未真正認識他？

張子堯也是一臉無措和驚訝，他們相識的時間不算短了，這樣有著銳利眼光能穿透人心的顧驕陽，他也未曾見過，如此犀利激烈的言辭，比辯論賽上的顧驕陽還要飛揚堅韌，平時的他雖然不是很熱情，甚至近乎冷淡，但作為朋友，還是可以察覺出他與生俱來的溫柔。

在看看有些呆滯的康炙禹，張子堯恍惚有些明白了過來。原來，他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是不在同一水平線的，他們在沒心沒肺的任情隨性的時候，顧驕陽也許就掙紮在不自我和不平衡之間。

摘掉鴨舌帽，顧驕陽用手指扒了扒頭發，“抱歉，我有點激動，不要放在心上。”

康炙禹站在那裏，沒什麽反應，片刻後，才走到他面前，如狼似虎一樣強悍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顧驕陽。

“不是我不認識你，不是我不了解你。”

“是你，從未對我敞開真正的你。”

雖然話很輕，但顯示了康炙禹語氣的堅定，和不容置疑，不是為自己辯解的語氣，而是申訴站在自己眼前的人。

面前的人有著炙熱如火的眼光，堅定的控訴著他。

是嗎？他從未在用真正的自己面對過他？

不是他不在乎？

也許吧，用高墻把自己的心設下結界，已經是潛意識了，可是，他也想對康炙禹他們敞開心懷，面對他們的時候可以放縱自己的喜怒哀樂，可以活出真實的自己，而不是疲憊的掛著面具一天覆一天的活著。

周圍好像寂靜了很多，靜的連他們的呼吸都可隱約聽到，康炙禹依然用似乎要“看穿”的眼睛，也帶著點輕蔑的味道看著顧驕陽。

而後者，卻蒼白著一張臉，垂下眼臉靜默著。

張子堯拍拍額頭，輕嘆了一口氣，他有種感覺，這倆人今後的發展肯定超乎他的想象。

“驕陽，不要放在心上，炙禹只是想讓大家早點吃飯而已，他向來都是隨意任性的。但你知道，並無惡意。”張子堯上前把手拍在顧驕陽的肩膀，想給大家都找個臺階下。

顧驕陽仍是低垂著眼臉輕輕“嗯。”了一聲。

張子堯吆喝康炙禹，“走吧，挑個能顯示出你誠意的地方。”

康炙禹轉過臉，終於不再盯著顧驕陽，擡起眉毛瞪著張子堯：“我做錯什麽了？”

張子堯回頭踢了他一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給了他一個‘你丫四八四撒’的眼神兒。

康炙禹翻了翻眼皮，“好吧。”

說完，轉身就走。

松了一口氣，張子堯攬著顧驕陽的胳膊，跟教訓弟弟似的拍了拍他的腦袋。

飯間，張子堯特意挑了一家新開的泰國菜餐館，想讓大家看在美食的份上忘了剛才的小小不愉快。

誰知，康炙禹從頭到尾只是自顧自的吃著，對別人的話偶爾迎著一兩句，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和情緒，好像沒發生過什麽一樣。

而顧驕陽本就心情郁郁，在看著一桌子以辣為主的彩色，胃口自然而然就不好了。

隨意挑了兩筷子吃著，不時的應著張子堯緩和氣氛的話，也把他夾到自己碗裏的全部吃下去了。

這就是顧驕陽，有時候即使不願意，但還是會去做，因為他們是朋友，可以看他心情不好而安慰他的朋友，看他吃的不多硬要夾菜給他的朋友，不管是什麽，他都會吞下去，可能是從小到大感情缺失的緣故，他更加看重和珍惜著這樣簡單的兄弟感情。

張子堯無奈的看著滿桌子沒動幾口的菜盤子，這頓飯吃的真是一個字：悶。

天已經徹底黑了，因為吃飯的地方在市區內，距離華家不遠，張子堯簡單交代了幾句就跟康炙禹和顧驕陽拜拜了。

康炙禹還是兩只插在褲子口袋裏，月光灑在他瀟灑不羈的碩長身軀上，少年略顯青澀的俊顏上帶著一層柔光。

顧驕陽在他身後看著，一直晃著神，腦子裏亂亂的，心裏悶悶的，原以為最近會一直因為高考和學費著急，沒心思在想他了。

可看著走在前面的人，即使他從未停下腳步，也抓不到他，心裏的洞就越來越大。

胃裏一陣抽痛，原本晃著神兒的人，一下跪在地上幹嘔起來。

聽見聲音，康炙禹回頭瞅了瞅，皺著眉走過來蹲在他身邊：“怎麽了？”

“胃痛？”因為不是第一次，所以康炙禹很容易就猜到了。

一陣一陣的抽痛，顧驕陽在月光的照耀下，臉色越顯發白，眼睛無神，一手拄著地，一手捂著胃部，輕輕“嗯”了一聲，當做回應。

沒什麽力氣了。

掏出手機，康炙禹利落的撥了個號碼，“小孟叔叔？你現在開車來接我一下，我在濱海路和石東街的交叉路口，嗯。”

掛上電話，盯著地上的顧驕陽，開口冷道：“吃不了辣還硬撐，找死嗎？”

他知道？顧驕陽心裏有些訝異，原來，康炙禹真的是只要是他有所表現，就可以準確無誤的猜出他，而他不知道的，不了解的，是自己沒有在他面前展現過。

這麽想著，顧驕陽無意識的扯起唇角。

“笑什麽？”

康炙禹依然玉樹般站在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裏的口氣，和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的波動。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難得請一次客，我當然要給面子。”

雖然嘴角勾著笑，也做著看似幽默的回應，但他蒼白的臉，看上去卻讓人覺得好像就要倒下去了。

康炙禹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沒有做聲，他現在沒什麽心情和他開玩笑。

沒過一會，響亮的車笛聲和一道烈光朝他們掃來。

康炙禹蹲下身，等著顧驕陽又一陣的幹嘔完畢，扯著他拄在地上的手往車旁走。

把人塞進車後座，自己也跟著坐了進去，隨後扔給駕駛座一句：“回家”。

車子發動，顧驕陽靠在車座椅背上問：“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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