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晟牙根子磨得咯吱咯吱想，喘了幾聲粗氣，啥話也沒說，又走了回去，沒好氣的指著眾人道：“怎麽著啊，都不睡覺啦，等著我給你們侍寢哪！！”

眾人在他擡腿踹人之前一溜煙沒了蹤影。

耳邊除了呼呼而過的風聲，就是隱約從海岸線傳來的浪擊聲。風輕羽坐在大門口數十米高的大樹上，沙沙的風吹落嘻嘻索索的響在耳畔，眼睛空洞的望著不知名的某處，華崇義坐在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的註視著他。

他曾幾次試圖張嘴想說什麽，卻一直沒能說出口。風輕羽就算不回頭去看，也能清楚的感受到旁邊那道灼熱的視線，他有些受不了這種不清不明的氛圍，扯了扯嘴角，先出了聲：“這麽看著我幹什麽？一段時間不見就不認識了？”

華崇義苦笑：“不管多長時間不見，我也不會不認識你的。”

“那你幹嘛用這麽惡心的眼神看著我？”

華崇義張了張嘴，輕聲道：“……我只是想把你近在咫尺的完好模樣看的更清楚些。”

風輕羽微微一怔，華崇義擡起手臂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眸色淺淡卻深沈如水，眼神略帶苦澀，“我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我想不惜所有去守護的東西。”

“可是，輕羽，你做到了，你就是那個唯一可以改變我人生方向的人，帶給我所有痛苦和甜美的人，我真的，真的放不下你。”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判我一個死緩的機會，我會盡我餘生，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這誓言，說出來真的很動聽，再加上華崇義此刻泛紅的眼眶，深情的凝視，這世上恐怕沒有哪個人能夠說出否認和反駁的話。

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華崇義不敢輕舉妄動，只是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裏，可能是因為太過緊張，指間都在微微顫抖。

風輕羽怔怔地看著華崇義，他忽然發現，眼前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高冷傲嬌大男孩蛻變成深沈溫柔的男子漢了，五官沒有任何變化，眼神卻越發沈穩柔和，而意外的事，他卻絲毫不覺得陌生。

華崇義見他並沒有排斥自己的碰觸，便伸手一只手，輕輕將他攬進了自己的臂彎。

風輕羽剛剛空洞的眼神讓他心裏又酸又疼，他清楚，風輕羽並沒有徹底原諒他，他唯一能把握住的，就是風輕羽對他們這段感情的不舍。

這也許是他永遠也撫不平的傷疤，但他不能放棄，死也不能放棄，他無法忍受風輕羽去到與他遙遙相隔的地方，他知道，風輕羽現在很沒有安全感，只要他稍一退縮，他就會立刻看都不看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他必須堅持，必須前進，他要守著他，逼著他，讓他永遠掙脫不了。

他承認他自私，可他此刻已經不在乎了，比起失去和求而不得的痛苦，自私霸道又算的了什麽！

風輕羽老老實實地靠在他肩上，不言不語。也不是說他現在心裏就一點情緒都沒有了，畢竟前段時間的經歷太過刻骨銘心，他到現在還能隱約感受到身上痛到極點的麻木，與錐心的恐懼，可是現在靠在這個人的身上，貼服著他的體溫，冰冷了這麽的心，仿佛在這一刻又化凍了。

他可以感受到華崇義心裏攢動的不安，也能體會到他內心的渴望與疼痛，但是他不想安慰，他惡劣的想，這點折磨跟他所承受的比起來算什麽，這種無關於是非對錯的選擇，他指責不了，難道連無聲的抗議也不被允許嗎？

說白了他記仇著呢，他打心眼兒裏不想就這麽原諒華崇義。不是他心眼小，而是能輕易傷害你的，都是最在意最親近的人，想要在親近的同時能毫無芥蒂，談何容易？

倆人在沈默中達成了某種共識般，風輕羽不聲不響，只用眼神和行動無聲的指責和報覆，而華崇義則是照單全收，沒有絲毫的不耐與反彈，全然將風輕羽心裏所有的怨恨接收過來，那一副隨叫隨到不叫也到趕也趕不走的貼身姿態，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全然是個二十四孝好老公，讓人好不羨慕！

風輕羽也不是木頭，相反的，經過這麽多折騰人的糟心事兒之後，他反而變得比從前更加敏感了。他不是看不出來華崇義想要補償他的心意，可是他就是別扭，打心眼兒裏的不舒坦。如果說是恨，也許談不上，理智上，他可以理解華崇義的做法和選擇，但是就感情上，他怎麽也說服不了自己，放下糾結那樣坦坦然然的回到從前。

倆人依舊焦不離孟，進進出出大多時候都在一起，但是現在，風輕羽雖然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闊少爺的流氓樣，臉上的不羈倔強仍在，卻少了很多生動的表情，比如笑容。

以前的風輕羽，堪比一個行走的表情包，經過這件事情之後，鄙夷的、尷尬的、認真的、嚴肅的、開心的、從容的，所有表情看似仍舊在，可是偏偏笑起來有些勉強。

和華崇義之間，從旁觀者的角度上看，倆人的相處好像跟從前並沒什麽差別，但是華崇義心裏明白，打從他們重新聚在一塊開始，他們倆就再也沒做過更加親密的舉動，不能說太生疏，但也絕稱不上親昵。

華崇義心裏清楚，風輕羽心裏對於之前的事仍舊心存怨憤，就算他能可以理解，但仍舊無法全然接受。這也是他預料到的，風輕羽對他的心裏已經有了一絲裂縫，安全感坍塌，想要倆人回到從前，他必須重新將他失去的構築起來。

倆個人進入了無形態的一追一趕的模式之中，有心人都能看得出來，華崇義對於風輕羽很在意，比之前上升了N+1倍，從衣食住行到人身安全，無一不周到體貼，人人都看得出來，華崇義是想補償風輕羽。

他們在這種對調的相處方式中慢慢摸索進了對方的心理。而自覺對不起風輕羽的，還有一個人，就是方尤。

其實方尤是自己心裏有愧疚，覺得在自己周密的計劃裏漏掉了風輕羽心理承受力這一項，對於他所遭受的一切傷害，不管是肉體還是心理上的，他都覺得跟自己脫不了幹系，終於擺脫不了這種自愧的折磨，方尤還是在一個吃過晚飯後的睡前時間段，走出了被嚴密監控著的實驗室，去找了風輕羽一次。

對於方尤臉上的無奈與愧疚的表情，風輕羽看的一清二楚，他有點想笑，其實要說生氣，比起方尤，他更生華崇義的氣，雖然華崇義也是被逼無奈，可他就是堵得慌，不為別的，就為他們倆之間的關系。

可方尤不一樣，說怪也談不上，方尤從一開始都是從大局出發，為達到目的而嚴謹的制定計劃並實施，他又有什麽錯呢。

風輕羽覺得有些無奈，煩躁的撓了兩下頭發，苦笑道：“我說尤尤啊，把你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收起來好不好，一會兒我小舅看見了又以為我欺負你了，到時候我又得挨揍。”

一聽到他如之前一樣親昵叫著自己的名字，方尤頓時悲從中來，鼻子發酸，眼圈兒一紅，咬了咬唇，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風輕羽一看，嚇了一跳，立馬站起來湊過去，扯著袖子給他擦眼淚，“怎麽著了這是？我也沒說什麽啊？我沒怪你，真的，我一直都沒怪過你，這事兒你也沒做錯什麽。”

一聽他這麽說，方尤眼淚掉的更兇了，嘎巴了半天嘴，硬是沒吐出來一句話，只是淚眼婆娑地盯著風輕羽看。

風輕羽見他眼淚鼻涕一把抓，嫌棄地脫掉衣服，卷吧卷吧往他臉上呼嚕，一邊抹一邊嘲笑他：“太醜了，你這樣還怎麽領導我們去打勝仗追能源種啊，有你這種愛哭鼻子的領導人很丟臉的好嗎。”

方尤很沒有殺傷力地瞪了他一眼，拉著他的胳膊，啞著嗓子問：“輕羽，你真的不怪我？我，我……”

風輕羽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兒，隨手把衣服甩到一邊，嘆了口氣，說：“我不怪你，我有什麽理由怪你啊，其實要真說起來，我連崇義都沒什麽正當理由去責怪，一來，你們做的計劃和選擇，都是從大局出發或者被逼無奈的，二來，那個哈洛斯也真跟你預測的一樣，並沒有想要我命的打算，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嗎。”

“不不不，你有理由的，你有的。”

方尤抓住他的手，啞聲道：“是我考慮不周，你也別怪崇義了，他也是沒有辦法。”

風輕羽微微垂下眼眸，卻未能掩飾好眼中未能愈合的傷痛，只是應道：“我知道……”

見慣了他笑容滿面的樣子，方尤很不忍心見他笑的如此勉強，心疼的說：“輕羽，我知道你心裏難受，想忘又忘不了，這種感覺特別無奈，我知道的，這是正常的，我也不勉強你立刻就能原諒崇義，我只要求你，別記得太久了，這樣你自己也會很痛苦，崇義也會很痛苦，這種折磨是互相的，只要你難受，他一定會比你更難受。”

風輕羽慘淡一笑，“是嗎，那我可得難受的久一點，讓他也好好感受一下這種折磨才行，只有我難過太不公平了。”

風輕羽說的半真半假，方尤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再說話，他知道，風輕羽雖然心裏有怨憤，但是他內心善良柔軟，對於真心對待他的人，絕不會冷血無情到看著對方難過而自己暗地裏解恨歡快，他不是這樣的人。

風輕羽無力地抹了把臉，拍了拍方尤的手，“行了，你也不用擔心我了，我自己心裏有數，你管好自己和我小舅舅就行了。”他隱約感覺得出來，羅晟和方尤之間也因為他的事而被牽累了，但這個他沒興趣去管，他自己還一團糟。

風輕羽不是個愛把怨憤記在心裏的人，方尤了解他，但這件事對於他的傷害確實太大了，一時半會兒怕是難以徹底放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憑著華崇義的真心相待，慢慢將倆人之間堅不可摧的堡壘重建起來。

方尤稍稍松了一口氣，這是他們經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的再次平和相處，他試圖轉移話題，緩和氣氛，“你也不用擔心我和二爺，我這邊完全沒事的，二爺也只是開始的一時氣憤，現在已經逐漸平和下來了，再加上你已經平安歸隊，我們大家心裏的石頭總算都能放下了。”

方尤向來不會說謊，這話說的也全是實話。

風輕羽點點頭，他知道，這些並肩作戰生死相許的夥伴們，對他的擔憂和解救都是全心全意的，這讓他沮喪的內心升起一股暖流，末世之前，酒肉朋友一大堆，末世之後，居然還能交到一幫生死之交，也是另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倆人相視而笑，風輕羽剛要張嘴說話，門口傳來三聲清脆的叩門聲，倆人一個擡頭，一個回頭，是羅晟和華崇義。

羅晟抱胸倚在門楣上，邪笑道：“你們倆關起門來說什麽悄悄話呢？已經快十點了，‘那幫黑衣人’催著熄燈了。”

方尤站起身，扭過臉，掩耳盜鈴似的，尷尬的擦了兩下臉上的水印子，往門口走去，“輕羽，你們也早點睡吧，這兩天你們養好精神，過兩天我想去對面的海岸線查看一下。”

風輕羽神長胳膊抻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點點頭，“成，研究好危險系數提前告訴我，我聽老花說你們上次遇到了異變的大螃蟹，再去不一定會遇到什麽，我可不想莫名其妙變成它們嘴裏的犧牲品。”

方尤點點頭，笑道：“你們放心，我一定會連夜把對面的情況做一個大概的數值報告，盡可能降低你們的危險。”

羅晟一聽，眉毛一束，“連夜？你這意思是今天晚上又不睡了？你還真把自己當機器人了？適可而止四個字懂否？”

“嗯，我懂，二爺，你先別生氣，我只是……”倆人一前一後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打嘀嘀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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