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桐躺回床上，我也躺床上，隔著木板，我跟他又開始天南地北地聊天，從天線寶寶到英雄聯盟，從抽煙到宇宙大爆炸，涉及範圍之廣，可以說逼格很高了

“你們倆能不能少找事！！！”歐陽的聲音又從門外面傳進來，猝不及防之間，煙都還沒撚滅，他就撞門進來了

“你們倆還真來這裏過日子的？！”他看著我跟陳家桐兩個，還一人嘴裏叼根煙，“來！”他抄起凳子上還剩的大半包煙扔給陳家桐“把它們抽完咯！”

“表哥別啊，我這才剛醒酒你就給我來這出……”他把煙放回凳子上，歐陽又扔給他

“表哥你這又是生哪門子氣啊，你跟表弟我說說是誰！我去揍死他去！”陳家桐很認真地說“真的！”

歐陽很無奈地雙手叉腰“都出了這麽大的事了，你們還在寢室裏享受？還有心思享受？還聊天？”歐陽把他的被子掀開又對我說“別以為沒你什麽事，快點起來給我下去畫畫去！”

“幹嘛這是…”我看他樣子很不好，馬上起來穿衣服

“表哥要不要進來躺一會？可暖和了…”陳家桐說，歐陽很用力地在他天靈蓋上敲了一下

“快點快點的！”歐陽的口氣就跟日本人進村一樣，要把所有人趕去一個地方的時候一樣的口氣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是我爸打來的

“餵~咋啦？”

“你爺爺不行了，你現在能回來嗎？”爸爸在那邊口氣很焦急的樣子，這對我來說也是打擊性的消息了

我也急了“先掛了了，我去看看票，快的話一個小時就能到家，你叫爺爺堅持一下！！”來南昌之前爺爺就開始病了，腹部積水，排不出來，得插管子進去抽出來，在家爺爺最心疼我了，這下我沒多想，穿好襪子，隨便往包裏塞了兩件衣服就下床

“怎麽了？”歐陽問我，我有點激動，說不出來話了

往外面走，陳家桐跟上來，歐陽也跟上來

“歐陽，我爺爺不行了，我現在，馬上就要回家一趟！”我快要哭出來了

“我送你，你別急！”

“我也去！”陳家桐說，歐陽給他一腳踢進了教室

“那麻煩你了~”我還在說，歐陽已經在我前面下去了，去把車倒出學校

歐陽在開車，我抱著包坐副駕駛

“包可以放腳下嘛，抱著多累…”他邊開車邊看我說，然後我就把包扔腳下了

“這不是去車站的路啊，去哪？”突然間，我發現我並不認識這條路“這條路比較近嗎？”

歐陽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左右捏了捏“我在這肯定走高速啊，高速快一點，等車還麻煩……”他說這句話我差點哭出來了，是很感動

“那你知道路嗎？”

“你爺爺現在在醫院還是在家？”不是歐陽問，我都差點忘了問了，然後立馬給爸爸打電話

“爺爺還在醫院嗎？”

“在，你到車站了嗎？”爸爸問我

我看了一眼歐陽，他正在過收費站，一臉迷人的樣子

“我們老師送我來的，現在在上高速了！”我說，爸爸嗯了一句就掛斷了

“還在醫院嗎？”他問我，我點點頭，他又問“九江單行道多嗎？”

“挺多的吧……我沒留意過……”我說，歐陽嘆了口氣搖搖頭，然後打開了導航

“你們年輕人啊，做事就是太浮躁了~”已經上了高速，他說“把安全帶系好咯啊”我點點頭

說著他一腳油門，就開始在高速上飆了起來，我看他開的挺猛的，但其實車速一直在中高速，還沒到能開飛起來的那種地步

“送我不耽誤你上課嗎？”

“肯定耽誤，所以以後給我懂事點，少惹事了”他側過頭看我一眼，我發現他的眼睛真的好看，給雙眼皮打call，而且他的眼睛是那種不管他做什麽表情都好看，下面還有臥蠶

“你的眼睛好好看”

“有多好看？”

“額，怎麽形容”我想了想，晚上十點多的夜晚，天上掛滿了星星，明天註定是個大晴天

“像…天上的星星吧！”我指著天上的星星說“跟星星一樣，鋥亮鋥亮，一閃一閃的…”

“那你很幸運了，因為星星就落你旁邊了”他好似漫不經心地這麽一說，我卻又被他迷住了，他這麽會撩嗎？

“快求求你別再說了，求求你求求你！”

半個小時，車就下了高速，進入了九江市區，歐陽照著路線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因為大多單行道和兩車道，他必須很謹慎

到了醫院，他把車開進停車位，“我就不跟你一起上去了，先等你一下，如果你爸媽要你回南昌你就打電話給我我再等你，如果暫時走不開也要打電話給我，我就先回去”

我點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醫院，醫院好大，住院部在好後面，我一路跑，邊給爸爸打電話說我到了，馬上要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我看到家人們都站在門口等我，我把包也甩了跑進病房跪到爺爺床邊

“曉得…來…”他老人家說話好吃力且含糊不清，但還是堅持要說“好…啊……”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常聽上一輩人說：老一輩的人要走的時候，總有那麽一個要等的人來，要等那個人來了他才肯合眼，所以也有些死不瞑目的，可能我就是爺爺等的那個要見最後一面的人

坐在病房外的凳子上，低著頭，很難受地給歐陽發了條“你先回去吧，我爺爺走了，我要陪他幾天”眼淚止不住的一滴兩滴三滴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我用手擦去，屏幕卻花掉了

“好，別太傷心，會好起來，爭取別耽誤學業早日回南昌，我等你”歐陽回我，我給他回了個OK的表情

我以前是不迷信這一套的，媽媽常對我這樣說，我只會哼哼兩聲說是她太迷信了，她總是會瞪著眼睛說是我不懂事，她見過的人比我走過的路都多，坐在走廊的藍色座椅上，我想起爺爺原來對我的好，眼淚忍不住的掉，這是最難以抑制的眼淚，我都忍不住身體的抽搐，原來這才是最真摯的情感宣洩

陳家桐給我發微信問我怎麽樣了，我只是簡單的回了他兩句，並不想說太多的話，實在是很難受了，連夜，家裏幾個叔叔說把爺爺送回家去，要落葉歸根，我全程跟著，坐在車上，我看著手機屏幕時不時亮一下，時不時亮一下，都是陳家桐發過來地消息，我都不想回

他給我打電話了，我接

“到底怎麽樣了啊？你得跟我說一聲，不然我晚上睡不著覺！”他在那邊說，我把車窗搖下來

“不怎麽樣，挺糟糕的……”說話間難掩悲傷和失落

“那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我有點生氣“我現在不想關心什麽時候能回去，我只關心的是我心愛的爺爺已經走了，我要多陪他幾天”

他也發現了他話語間的措辭不當了，“好吧，你也別傷心了，天要黑，雨要落，去留不是你我能夠阻止的，你爺爺也不希望你現在如此悲傷”還沒等我說話他又說“好好照顧自己別做什麽傻事，我等你回來就是了”然後他就掛了電話

天要黑，雨要落，形容的真恰當，一套一套的！車窗開著，風灌進車裏，我坐在皮卡車的後座，載貨的車鬥上載著爺爺的冰棺，我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它，這個天真冷！

天微亮，老家一片燈火通明，是我家的，準備了一晚上，大早就開始放哀樂，我也換上了做喪事要穿的白袍，一連好幾天我都是跪著的，直到最後下葬那天，頭六那天，幾個叔叔擡著棺材在後面，我走在最前面拋紙錢，感覺走了好久好久，後面傳來的是我奶奶，我嬸，我姑姑們的哭聲，哭成一片

本來說過完頭七再回南昌，奶奶說不用了，學業要緊叫我趕緊回南昌，車上，我給陳家桐打電話

“怎麽樣了？”他問我

“還好，不怎麽樣”

“那你現在是要回來了嗎？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嗯嗯，我是打電話跟你說一句的，沒事了，我休息下，累了……”

“嗯嗯你休息一下吧，也別睡著了，我看了一下，九江到南昌就四十來分鐘，你別睡著了睡過頭就麻煩了”

“嗯嗯好，我不睡”掛了電話，我看著車窗外往後跑的森林湖泊，心裏好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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