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在大隊書記的見證下，楊家和平地分了家。

楊青山除了分得兩床被子和幾只鍋碗，只有一座泥石砌成的老房子，年久失修，若趕上一場暴雨，多半得塌了。

楊家現在住的磚瓦房，是五年前砌的，大頭還是楊青山從部隊寄回來的工資。

可見這次分家，楊青山是吃了虧的，但這般分法是他主動提出來，說是自己在外當兵多年沒能盡孝，他不好意思跟兄弟平分家產，只要了老房子作為安身之處。

起草分家文書的大隊書記，直誇楊青山孝順仁義，臨出門前還拍著他的肩膀道：“這快過年了，生產隊裏沒什麽活，你就安心修整老房子。等開年了，你再來找叔，叔給你安排工分多的活，肯定叫你養活家裏的老婆孩子，不像村東頭的大林那樣，連老婆守不住。”

楊青山聽到大隊書記不屑地提及大林，臉上神色淡了些：“我跟大林是同年入伍，晚點我去看看他。”

“你不說叔還忘了，你倆從小在一塊玩，你現在回來了，是該去看看他。”大隊書記哈哈說完，就讓楊青山不要送了，背著手徑自走了。

穿過巷子走到大路上，大隊書記轉頭沖著楊家大門方向啐了口：“什麽東西，退了伍還敢跟我硬氣？等開年了老子叫你好看！”

……

如願分家還占了便宜的楊家二嫂，喜滋滋地趕到東廂房沖秦念道：“三弟妹啊，你這腳好的差不多了沒？要差不多，嫂子攙著你去老房子那邊瞧瞧，要安置什麽填補什麽，你跟嫂子說，嫂子能幫肯定幫你。”

這話雖然說得漂亮，但誰聽不出她這是趕人騰屋子？

楊家老二臊得黑臉都透出紅來，又不好進弟媳屋子，停在門口沖自家婆娘罵道：“黃細妹你趕緊滾出來，老房子那邊沒修好之前，三弟妹就一直住這！”

黃細妹並不在乎自家男人的黑臉，但聽到後半句就不樂意了：“那得住多久？三弟，你不會拖著不修老房子吧？”

後一句是朝著送人回來的楊青山問的。

楊青山的目光卻越過黃細妹，看向秦念。

看見她抱著豆子逗她說話，不知說了什麽，豆子發出咯咯的歡笑聲，楊青山心中卻再次生出煩悶。

等秦家姑娘走了，他該找誰哄豆子？

他娘怕是不會哄，多半還會聯合豆子一塊鬧他。

“三弟，你給句準話，到底哪天能搬走？”黃細妹見他不答，急得又催了一聲。

楊家老二氣急：“黃細妹你能不能吃相好看點啊？”

黃細妹叫嚷起來：“你嫌我吃相難看，那你別讓我生那麽多娃呀！大大小小加起來四個，全都跟我們擠一張床，翻個身都難，你大半夜還拱我……”

黃細妹忽然抖露床上那點事兒，楊家老二一張臉都黑紫了，急聲罵道：“你嘴上就沒個把門的，趕緊給我閉嘴！”

在場之人，除了不懂事的娃子，全都面露尷尬，臉薄的掉頭走了，比如還未成親的楊家老四和楊家小妹。

黃細妹卻是沒臉沒皮的，叉腰與自家男人對噴：“我幹嘛要閉嘴？你有本事拱我生娃，沒本事給我砌新房子，現在好不容易分了家，我就要住大屋子，睡大床，誰也別想攔我——”

“你想住大屋睡大床，我的屋子最大，要不要我也給你騰出來？”胡桂蘭從房屋走出來，張口喝問。

黃細妹立刻縮了脖子，賠笑道：“娘，兒媳哪裏敢住您的屋子？”

“那你就敢去鬧青山和念娣？”胡桂蘭揚著手中的分家文書，聲色俱厲，“這文書我能簽，也能把它撕掉作廢！”

這話一出，黃細妹臉都白了，下意識沖過去要搶，楊家大嫂眼疾手快扯住她，又掐了她一把：“細妹你作死啊，還不快給娘道歉。”

黃細妹被妯娌掐得差點叫出聲，但也因此清醒過來，拍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娘，兒媳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胡桂蘭冷著臉不說話，黃細妹知道婆婆這是不滿意，咬著牙擠出笑臉道：“之前我想差了，老房子那邊破敗得很，得修個十天半月，三弟和念娣就先在家安心地住個十天半月，我這當嫂嫂絕對不催你們，還會好好招待你們。”

十天半月，這是把期限都定下來了。

還好好招待？只有客人才需招待。

這是把別人都當傻子，就她黃細妹一個人聰明！

但手心手背裏都是肉，胡桂蘭再看不上黃細妹，也得顧忌二兒子臉面，她沖著黃細妹冷哼一聲：“那就限定半個月。老三，你半個月內修好老房子就搬過去。”

楊青山其實一直沒在意黃細妹的鬧騰，今天搬還是半個月搬，於他而言並沒太大差別，畢竟他前十年都待在部隊，露天野營是常有的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遠算不上艱苦。他真正為難的，是如何安置賴著不走的秦家姑娘。

這會兒被母親點名，他想了想道：“不用半個月——”

“楊青山同志是住這裏嗎？這裏有你一份加急電報！”

一個年輕的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直沖到楊家院門前才剎車，掏出電報沖院裏喊道。

“我是楊青山。”楊青山表明自己身份，大步走過去，接過郵遞員遞來的電報。

“哪裏來的電報？是不是部隊發電報，召你回去繼續當兵？”楊家老二趕忙跟上去，大聲問道。

黃細妹狠狠瞪了眼跟她唱反調的男人，心裏卻焦急起來，若是老三真回部隊吃公糧拿工資拿津貼，那她不是虧了麽？

她現在說不分了還來得及嗎？

但她現在沒臉說這話啊，黃細妹著急，正想找人替她說話時，就與大嫂的眼神對上了。

大家做妯娌都10來年了，誰還不知道誰啊？

黃細妹心中不屑，面上帶笑，拽住她低聲道：“大嫂，你去跟三弟說，咱不分家了。”

楊家大嫂沒有推辭，點了頭就快走幾步到楊青山跟前，笑道：“三弟，是部隊發來的電報吧？依嫂子看，咱家也甭分了，豆子和石頭繼續住東廂，我也能就近照料他們兩個……”

“大嫂，這是部隊催我回去辦手續。”楊青山開口打斷楊家大嫂的話，折起電報，塞入上衣口袋裏。

楊家大嫂楞住：“什麽手續？”

“退伍手續。”楊青山回道。

楊家大嫂臉上的笑都僵了一瞬，隨後又恢覆了笑臉：“那你趕緊回部隊辦手續，等回來再收拾老房子，到時我和你大哥都去幫忙。”

楊家大嫂笑容依然熱情，說話辦事也如往常那般賢惠又妥帖，但楊青山臉上神色卻淡了，掃了眼渾然不覺的大哥，開口謝絕：“不用麻煩大哥和大嫂，我很快會回來，半月之內必會修好房子搬過去。”

楊家大哥聽著三弟這話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只是不等他開口問，他的三弟長腿一邁，幾步就進了東廂房。

唉，裏頭還有三弟妹，他也不好追進去。

剛剛他應該是想多了，三弟一向不愛麻煩人，所以才拒絕自家婆娘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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