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傷筋動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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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六,民政局只工作到上午十一點鐘,而現在已經快要十點鐘了。成蔭不知道駱誠會不會來,可又沒有給他打電話的勇氣。正左右為難,電話響了起來。成蔭掏出一看,屏幕上閃動的卻是駱馨的名字。

“嫂子,你在哪呢?”不等她回答,又急切的說道:“我哥暈倒了,現在我送他去醫院,你趕緊過來啊!”不由分說就把電話給掛了。

成蔭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這是駱馨的惡作劇,可駱馨聲音中的焦急和慌張不像是假的,她楞了楞,最終還是抓起包跑出了民政局的大廳。

駱馨在急診室的門口不停地踱著步,看見成蔭,一個箭步上前拉著她的手。成蔭覺得她的手冰涼濕膩,原本忐忑的心更加緊張起來,聲音都有些顫抖。“怎麽回事?怎麽會暈倒呢?”

駱馨的聲音透著哭意。“我也不知道。於助理一直打不通他的電話,就把電話打到了我這。我打開門就看到我哥躺在客廳的地板上。”

成蔭強打精神,拉著一臉無措的駱馨坐在走廊的長凳上,拍了拍她的手:“沒事兒,你不要擔心,不會有事兒的。”

她覺得一切都那麽不真實,他怎麽會暈倒了呢?昨天的他還曾經那樣咄咄逼人地跟她因為一幅畫而爭執不下。不過才過了幾個小時,他怎麽會突然不省人事了呢?

成蔭恍惚的覺得,也許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場夢,自己和他的離婚、爭吵,還有剛剛民政局以及現在醫院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長長的夢境而已。

魚貫而出的醫護人員打破了兩個人的沈默。“趙叔,怎麽樣?我哥怎麽樣?”駱馨抓住為首一個醫生的胳膊,急切的問道。

“是發燒引起的肺炎,現在燒已經退了,還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你們不要擔心。”

成蔭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她覺得自己應該要走的,他們已經決定要離婚了,而昨天他們似乎也算是徹底的撕破了臉,從今以後恐怕再也沒有和平相處的可能,她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再留在他的身邊,可當她看到被從急診室裏推出來的駱誠時,心像突然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了一下。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不由自主的跟著駱馨一起回到了病房。

偌大的病房裏,只剩安靜。成蔭看著病床上的駱誠,一顆心漸漸柔軟了起來。他身上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張臉,下頜冒出的青茬兒更顯的他面色蒼白。或許因為高燒的關系,嘴唇微微有點幹裂,成蔭起身倒了杯水,拿棉簽蘸著,輕輕的在他的嘴唇上塗抹。隨後替他掩了掩被子,正想起身去擰個毛巾替他擦擦臉,整理被子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食指卻突然被駱誠抓住。同時氣若游絲的聲音傳來:“不要走……,爺爺……,不要……”

成蔭欣喜的低下身去,俯在駱誠面前,“駱誠?”

駱馨恰好走進病房,正將手裏的東西放在病床旁邊的櫃子裏,聽到駱誠的低語,激動地靠近駱誠,“哥,你醒了?”

床上的駱誠卻不再回答她們,眼睛依然閉著,可不同於剛剛的安寧,此刻的他眉頭緊緊的皺著,似在夢中也有無盡的煩惱。成蔭轉頭對另一側的駱馨解釋:“可能是夢到爺爺了。”

駱馨看著她的目光卻透露著一絲不解,仿佛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不過很快就恢覆如常:“我剛才去找過醫生,趙叔叔說可能要到晚上才會醒來。嫂子,我買了點東西,你先吃點吧。”

成蔭只覺得疲憊,卻一點胃口都沒有。“我還不餓,你先吃吧,我待會再吃。”

“那怎麽行,你都熬了好幾個小時了,怎麽也得吃點。”說著就要來拉她,卻沒想到會看到駱誠緊緊抓著她一根手指的畫面,只得作罷,轉身拿了東西遞過來,一個人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

成蔭咬了一口,是她最愛的那家百年老店的素餡包子,可此刻卻覺得味同嚼蠟,再也吃不出曾經的那個味道。她勉強把一個包子吃完,擡眼見駱馨正直直的看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的解釋道:“我還不太餓。你吃了沒?”

駱馨還是那樣看著她,“嫂子,你跟我哥吵架了對不對?”

成蔭覺得剛剛的那個包子此刻好像還堵在食道裏,讓她覺得胸悶氣短。她一直覺得應該由駱誠親自對家裏人說明一切,可面對駱馨的問題,她又不想粉飾太平來欺瞞她,只得模模糊糊的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就知道是這個原因,不然我哥不會這個樣子的。”駱馨平靜的說道。“你知道我進門看到的是什麽情形嗎?你的那幅畫豎在玄關的墻邊,而我哥就倒在沙發旁的地板上,全身都濕透了。他要不是跟你吵架了,怎麽會摘下那幅畫,你又怎麽會不在家裏?”

“可是我不懂,嫂子,這到底是為什麽?怎麽會鬧的這麽嚴重?”

成蔭看著雙眉緊皺的駱誠。

“小馨,你有沒有曾經遇到一個人,你們之間總是錯過,他愛你的時候,你不愛他,而當你愛他的時候,他又已經不愛你了?”成蔭停了停,有點自嘲的笑了笑,“你應該沒有這種遭遇,你那麽漂亮,又能幹,不會有人會不喜歡你的。”

駱馨走到有點心灰意冷的成蔭旁邊,“嫂子,你是不是因為我哥的背景?還是你介意別人的閑言閑語?在很多人眼裏,我們的這種家世或許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可他們都不知道,因為這樣的背景,我們又失去了什麽……”

“其實也不是因為這個。我一直都認為,那些東西和一個人的智力、容貌一樣,並不是誰能選擇的。旁人如何看我,我也可以置之不理,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他們想象的那個樣子。可是他卻……”成蔭只覺得難堪,而這樣的難堪,卻來自於這個即使在昏迷中仍緊緊抓住自己的男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相信他此刻緊抓自己的這只手,還是相信一天前他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嫂子,不是我要替我哥說話,可有些事情,有些話,你聽到的,你感覺到的,並不是我們原本的意思,只不過因為我們的環境從小就是這樣,有些我們認為理所應當的事情,在別人看來,或許恰是天下奇聞。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最起碼我知道,我哥他很愛你,而你也很喜歡他,難道這還不夠嗎?”

成蔭看著那只緊緊抓住自己的手,因為用力,更顯得指骨分明。他愛她嗎?或許曾經愛過吧,可即使有再多的愛,也終究還是跨不過他對她過往感情的芥蒂。又或者,他發現婚後的實際生活遠不是他所期望的樣子,他早已經對婚姻以及婚姻中的她感失望透頂,他不想要再繼續了,所以才會說要離婚,以那種決絕的方式。

而她對他呢?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當中愛上了他,可是一切都太遲了。她對他的愛情剛剛萌芽,正要生長,就這樣無聲的枯萎。可這又能怨得了誰,要怨只能怨自己。三十年的人生裏,她學會了解答各類覆雜的數理化題目,學會了如何全心全意的去愛一個人,她甚至可以冷靜的幫雯子剖析感情,卻惟獨沒有學會如何去將自己的感情大聲說出口。

如果她能早一點把自己的感情告訴駱誠,如果她能更主動的回應他曾經的表白,他們之間,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

“小馨,如果時光能夠重來該有多好,可現在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或許你說的對,我們曾經對彼此都有感情,可現在,那種感情已經被互相的傷害給磨光了,再也不剩了。”成蔭只覺得懊悔、難過、心疼,眼淚不斷的湧出。

“嫂子,來得及,怎麽會來不及呢?”駱馨看到成蔭流淚,頓時手忙腳亂起來,坐在病床旁邊,不住的安慰她。

“來不及了……”成蔭的眼淚流的更厲害。“我們本來今天約了去辦離婚手續的,如果不是因為他住院了,可能現在的我們早已經是永不相見的陌生人了……”

“什麽?!”駱馨又驚又氣,噌的就站了起來,大聲問道。可看了看還在昏迷的駱誠,又看了看淚流不止的成蔭,覆又坐了下來,喃喃的說:“怎麽會這樣……”

“是我讓他傷心了,可我……,”成蔭已經有些哽咽,“他連解釋都不聽,只說要和我離婚。我知道他一定對我失望透了,可他明知道我結婚不是為了錢,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為什麽要把我當成那樣的人……”成蔭不斷地抽泣著,仿佛滿腔的委屈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她不想讓駱誠看見她的軟弱,也不想因為感情再一次讓雯子擔心。可此刻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任由淚水洶湧而出。

“嫂子……”駱馨從來沒有見過成蔭這樣傷心過。在她的印象中,成蔭大多時候都是安靜而乖巧的,特別是在長輩面前。而面對她時,成蔭的輕松豪邁也總帶著一種包容的味道。她唯一的局促不安只有在面對哥哥時才會表現出來。

駱馨知道,正是因為在乎,所以才會這樣患得患失。

她從來沒想到成蔭和哥哥會走到離婚這一步,也從沒想到一向大姐姐一樣的成蔭會這樣傷心欲絕,情難自已。不由伸出手去,讓她的頭輕輕的靠著自己,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你不要哭,等哥哥醒了,你們好好談一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成蔭哭了好久,直到護士進來量體溫,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亂的擦了擦眼淚。“護士,怎麽樣?他什麽時候能醒?”

“你們不要擔心,體溫已經降下來了,病人因為現在身體比較虛弱,所以暫時還沒清醒,不過他已經下意識地知道抓住東西,說明自主意識正在恢覆。很快就會醒過來。”護士看了看體溫計,又看了看駱誠緊握著她的那只手,露在口罩外面的一雙眼睛滿含著笑意。

等護士出去,成蔭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不安的問道:“爸媽他們知道了沒有?”

“還沒,爸爸出國考察去了。媽媽今天也下基層去了,不過她明天回來。這事兒,瞞不了他們的。”

“我知道……”成蔭的眼低了下去,“他們一定也對我很失望……”

“嫂子,離婚的事,你能不能先不跟爸媽說?”駱馨試探的問道,“我總覺得,你應該跟我哥先好好談談。”

成蔭看著安靜的躺在病床上的駱誠,終於鼓起了一絲勇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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