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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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我誠心投誠,為何你遲遲不接受?”

“我如今已是強弩之末,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被我那好皇姐殺死,你跟了我, 也無非是損害自己的前程。”

對話發生在二十餘年前的一個午後。

梧桐木高大, 綠意盎然, 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餘中叁那時候還不叫做餘中叁, 而是叫做衛勳, 才二十出頭,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只是在初次看到年過三十的餘錦業時,他年輕的眼中已經沾染上了暮氣和哀色。

“殿下,正因為如今的殿下已是這般, 旁人才決計想不到還有人投誠。”餘錦業拜倒在地, 他幼時也是鄉裏遠近聞名的神童,不足二十就到京中參加科考。可是時光匆匆, 過了三十,才勉強混得一個官身, 他已經進退無路, 只能兵行險著。

“臣孑然一身, 正可做殿下的後路。”

兩人目光對視,這一瞬間, 衛勳想了很多, 最後,他還是被說服下來,點了點頭:“那便這般把。你的去處,我自會安排。”

不久後,餘中叁得了信, 去海州做刺史。

海州當年算不得多繁華,先祖留有口信,說出海四處有黃金。可是海州城太遠了,光是陸路帶來的貿易,就足夠維持整個大周的繁華,讓神都中的達官貴人們顛倒日夜,歌舞升平。但餘錦業毫不遲疑,收拾包袱,只身遠赴他鄉。

不久後,一場大火從十二皇子府邸點燃,大火燒毀了一條街,而十二皇子府上,再沒有一個活人留下來。

兩年後,海州城刺史迎來了他遠歸的,被山賊毀容的兒子餘中叁。

而海州城,則在這二十年後蓬勃發展起來,餘家父子成了這裏的土皇帝。他們擴大了海州城,收攏了就連神都帝王都無法想見的金銀玩物,他們拉來奴隸,大量販賣給人力缺乏的內陸……

一切都那麽順利,一切又都那麽美滿,如同夢境。

餘中叁扭頭看著站在身邊的女兒,他突然就覺得,或許這本就是一個夢境。衛勳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如今的餘中叁,不過是被惡鬼上了身的餘家子。

“你……”

餘中叁開口,隨後又閉上嘴巴,他看到餘夢回的表情,知道她定是知曉了自己的身世。餘中叁只有這麽一個子嗣血脈,他可以為她做許多事,寵溺她,看著她長大,再將她嫁給自己最為認可的那個男子。

可是若是換了一個身份,哪怕是餘中叁自己,也無法面對。

盡管他也曾經想過,或許有一日,餘夢回會叫自己一聲“爹爹”。

“沒有什麽長公主了。”餘夢回說道,她的表情沒有此前的那種嬌憨,極為冷淡,像是刀刃開了鋒,有一份冷冽的鋒銳,“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大兄。”

“我怎麽想的……”

餘中叁低聲道,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這日子,過著有什麽意思呢?他看著餘錦業迷醉在越來越富裕的庫房中,沈迷在眾人的吹捧之中,以為自己當真是富可敵國,英明又厲害。

可是餘中叁卻不會被這些所迷惑。他一出生,就擁有了這所有的一切,他見識過普通人一輩子見不到的繁華富貴,看到過普通人一世也看不到的光景。

這些不會讓餘中叁沈迷,他反而覺得無趣。

“你不想活了,不是麽?”

餘夢回低聲道:“你以為辦完了這唯一牽掛的事情,死也好,活也好,都無所謂了。”

“……哈”

餘中叁笑了一聲,既不否認,也不承認。他只是道:“既然你不聽我的話,非要跟我上了這賊船,那生死便與我一般,聽天由命了吧。”

他說道,看著左右,比了一個手勢。左右立刻明白是什麽意思,他們豎起大盾,擋住了餘中叁和餘夢回,而船則起錨掉航,開始轉頭,準備按原計劃出行。

法伊蓮看了眼沈默不言的衛昭:“眼下又該如何是好?我們派人打炮?”

衛昭瞥了一眼法伊蓮:“我不信你們沒有準備。”

法伊蓮笑了笑:“朱迪斯還在海上等著,他們逃或者不逃,其實結果已經註定,區別不過是在那裏落網罷了。”

衛昭搖了搖頭,她心中感慨萬分,而蘭度則快步上前,撥開意圖阻攔的士兵:“殿下,還請放過餘夢回一條生路。”

“她選擇了與自己的父親上船,結果她自然也是有所準備的。”衛昭回道。

“可她是無辜的。”蘭度垂首道,“她……幫了你。”

衛昭不氣反笑,這句話的意思倒是有點挾恩圖報了,難道她衛昭在蘭度的眼中就是那等不知恩仇的人?

“你們人人都覺得自己的安排是對她好。可無人想過她到底想要什麽?上船是她自己選的。這是她選的路,和餘中叁和你都沒有關系。你們男人啊,就總愛如此,指手畫腳。可他人的人生與你什麽關系。哪怕她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也一樣。”

蘭度不語,衛昭看得出蘭度的不服氣,她也不打算理會對方,只是轉身對法伊蓮道:“我們回去吧。”

法伊蓮應喏一聲,兩人正待轉身,卻聽船上傳來女人的尖叫聲:“我家老爺呢?我的老爺呢?我懷著他的孩子,他是不會這般拋下我的!”

法伊蓮瞇著眼睛看過去,衛昭在她耳邊道:“是餘夫人,餘錦業的妻子。”

法伊蓮想起了餘錦業的話,哦了一聲,頗有幾分幸災樂禍:“餘錦業以為你被挾持,因此自己跑了出來,想讓我們這些人看在你的份上,替他救下妻子呢。”

“雞賊,懦弱。”衛昭不屑的哼了一聲。

餘錦業誠然是掛念著妻子的,但相比之下,他的性命就更加的重要。他為自己選了一條萬無一失的道路,卻把風險都留給了手無寸鐵的妻子,哪怕出了事,他也有一套自圓其說的道理,好讓自己不難過,仿佛一切都是其他人的過錯。而他只是被逼的。

那一頭的鬧劇還在上演。法伊蓮看著餘夫人高聲叫罵,又要去拉扯餘中叁,一邊拉扯又一邊大喊。

“你們這父女兩個!平白玷汙了我餘家的名聲!!”

其餘人也不知是因為餘夫人的身份還是什麽關系,阻礙得並不用力,倒讓餘夫人一把將餘中叁推倒在地。

餘夢回猛地起身,一把將餘夫人推倒了水中。

衛昭皺眉,法伊蓮已經吩咐左右下水去救人了。她看了衛昭一眼,衛昭朝她搖搖頭,於是法伊蓮便沒有叫人去追擊餘中叁。

而餘夢回扶起了餘中叁,餘中叁腳不能行,倒在地上,雙腿軟綿綿得就好像兩根面條一般,他使勁的掙紮一番,卻無可奈何。餘夢回叫來一個大漢,兩人一起將餘中叁放到座椅上。

餘中叁喘著粗氣,沒有說話。

而餘夢回則按住了餘中叁的手,他們之間那層窗戶紙已經破了。

“我們走吧,無論前途如何,我始終會陪著你的。阿爹。”

餘中叁手腕顫動,他擡首看著餘夢回,過了許久,才點頭:“好。”

衛昭不想再往下等著,她被困在餘府多日,一直小心行事,實在是勞心勞力。如今法伊蓮在身邊,她瞅了法伊蓮一眼,道:“你要將我背回去。”

法伊蓮低笑了聲:“好。”

她蹲下身,仰頭看著衛昭,就如曾經密林叢中那般。那時身邊無人,而今她眼中卻沒有其他人。

衛昭也顧不得左右,一下子跳上了法伊蓮的後背。這動作當真是熟練又流暢,遠遠的司徒靜看了一眼,發出了嘖的一聲,又轉過頭去,指揮其他人了。

法伊蓮背著衛昭緩緩往前。

其實海州城並沒有經歷太多的戰鬥,偶爾幾個炮彈打進了城裏,引起火災,但是也很快被撲滅了。

這條道路,依然人來人往,人們帶著小心的看著街上奔跑的士兵們,見他們不打殺自己,又漸漸起了膽色,遠遠的指手畫腳的說話。

天氣也依然這麽炎熱,汗水流淌下來。

“你有汗臭味和血腥味。”

衛昭的聲音傳來。

法伊蓮哭笑不得,她托著衛昭,往上顛了顛。衛昭啊喲一聲,雙手一環,牢牢的抱緊了法伊蓮的脖子。法伊蓮發出一聲悶笑,衛昭擰了一把法伊蓮,卻又將頭整個靠在法伊蓮的頸項處。

“不熱嗎?”

法伊蓮輕聲問。

“熱啊。”

衛昭說道,她知道周圍有很多人都在看她們。可是法伊蓮內子裏是個無法無天的,自然不會去管其他人。而衛昭……

她以往看慣了人的目光,她想,偶爾她也想放肆一次,更何況,從今而後,她就要和這個人一路往前行,又何必非要在意呢?

衛昭埋著頭,閉著眼睛,她鼻尖全是法伊蓮的氣息。哪怕是隱隱的血腥氣也蓋不住,而這味道讓她心安。她恍惚回到了那個密林之間,那裏沒有別人,只有她和法伊蓮兩個。

法伊蓮背著她一路往前,她的鼻尖聞到了青草的氣息,和法伊蓮身上,帶著熱氣的味道。

她恍惚回想當初,當時她的心慌失措,膽怯與迷茫,最後都在這個味道裏煙消雲散。

或許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動心。

只是自己並不知曉罷了。

而今往後,她們之間情牽一處,誰也不離開誰了。

比飛卻似關睢鳥,並蒂常開邊理枝。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那句是個對聯。

好了,正文完結了,明天一個番外,沒了,嗯,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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