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見到了蘭度, 蘭度的院落裏配置的仆從都是沈默安靜的人，人數也多，不知是監視還是真的當蘭度是姑爺那般照看。

蘭度正在書房畫畫，他一身白衣, 沒了此前武將時的悍勇, 看上去青竹一般, 與神都中那個傳聞中的翩翩美少年是很得襯。他聽到聲音, 擡頭看到衛昭站在門前, 臉上先是露出欣喜，隨後又變成擔憂。他看一眼衛昭的身後，衛昭朝他搖搖頭，這才回首對其他人道：“煩勞諸位了。”

“殿下請便。”

男人粗聲粗氣的聲音傳來, 隨之而來的是腳步聲, 窸窸窣窣的，往後撤去了。

蘭度挑了下眉頭, 上前來，先行臣子禮, 下跪道：“臣見過殿下。”

衛昭笑了一聲, 道：“你我之間何必在意這些。”她其實並沒有阻止蘭度, 她自覺自己如今已經有了愛侶，自然對其他人就要保持距離了。

兩人見周圍的人確實沒有跟來, 蘭度這才將衛昭迎進房間, 又為她上了茶。衛昭捧起茶盞，輕輕一嗅，驚訝道：“你這裏的茶比我那處要好許多。”

蘭度尷尬一笑：“殿下莫要打趣臣了。”

衛昭也是一笑，她已經很是委婉了：“你當真要娶那餘夢回？”

蘭度深深的註視著衛昭，過了片刻才道：“殿下是不是已經猜出來了？”

“……是, 只是曾經的承諾，如今又有什麽意義呢？你要知道，他已經死了。”

衛昭回道，她也是在隱晦的提醒蘭度，如果蘭度承認這段婚姻，那麽，他就是承認了餘中叁的身份。若是消息傳到神都，或許聖人都不會原諒他。她看著蘭度微微蒼白的臉色：“你決定好了？要知道……你若是回去，好有許多好身家的人在等你。而你對她……又或是她對你，也沒有那麽深的感情。”

既然彼此並不相愛，沒有攜手一起面對困難的勇氣，那又何必將自己的前程都扔進去呢？

蘭度垂著頭，過了許久，他才道：“我要對她負責，我本就辜負了她，若是因為我的關系，她能活下來，這不也是一件好事麽？”

衛昭站起來，她想這個人太過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了。只是他是自己的臣子，衛昭言盡於此，便不想再繼續了。而蘭度則看著衛昭，眼中露出一點迷茫。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石子敲落窗上的聲音，不多不少，恰好三下。

蘭度看見衛昭露出一點笑，他還未想明白衛昭的意思，衛昭就問出了那句話：“那你也是知曉，餘夢回是她那大兄的女兒咯？”

蘭度頓時明白了什麽，他呼吸一窒，立刻站起身來，剛想要反駁，這時窗口一下子被推開，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就翻身進來。蘭度想要攔住，但餘夢回一把推開了蘭度，她雖然是個女子，眼下裏力氣卻大得可怕，蘭度一時不察，竟被推了個踉蹌。

而餘夢回已經沖到了衛昭的面前，她盯住衛昭平靜的眼睛，眼紅得像一個野獸：“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餘夢回！”蘭度急忙大聲道。

“此事與你無關！你給我閉嘴！”餘夢回扭頭喝止了蘭度，又轉頭看向衛昭，“你，你說清楚，你說得可是真的？”

衛昭擡眼，餘夢回緊張、恐懼又迷茫，而在她的身後，蘭度看向衛昭，表情帶上一點哀求，顯然是不要讓衛昭說出實情。衛昭便嘆了一聲，道：“不知道真相，不是很好麽？你可以什麽也不知曉，順遂的成親，從此變作他人婦，也不用去管這些舊事。”

“……不，我要知道。”餘夢回捏緊了手指，上面的疼痛讓她有一瞬間的清醒。此刻她就好似醍醐灌頂一般，再沒有比現在更加的清醒又冷靜，“你，你是故意引我過來的，就是為了讓我知道這件事的，對麽？”

衛昭笑著，不回答，也不承認。

而餘夢回則淺淺的吸了口氣：“你是想要出去的，對麽，我可以幫你。”

衛昭這才挑了下眉梢：“哦？”

“但是你要告訴我實情，全部！我要知道全部！”

蘭度急忙按住餘夢回，苦口婆心的勸解道：“這都是陳年舊事，與你其實沒什麽幹系。你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如今既然能提供出逃的生路，那以殿下的為人，自然可以保你下來，再不濟，你也是我的夫人，我……”

“我說了，此事與你無關。”餘夢回回道，她那和衛昭十分相似的臉上顯露出決絕的神色，只是更為年輕氣盛。就好似曾經記憶中那個還未收斂鋒芒的，讓他一眼就心動的女孩兒。這讓蘭度下意識的松開了手，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蘭度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垂手站在一旁不語。

餘夢回沒有多看這個馬上就要成為她夫婿的男人，只是看著衛昭：“這是個交易，殿下覺得如何？”

“自然是好的。”衛昭笑著點頭，她原本還要開一些苛刻的條件，只是在看到蘭度擡起看向自己，那帶著懇求的表情後。衛昭還是帶上了幾分心軟。

“蘭度，去泡上一壺好茶吧，此事怕是得說上一段時間。”

蘭度應了一聲，他上了茶，而衛昭便將餘夢回的事娓娓道來，其中蘭度也增添了不少細節。

“我家此前與皇家有舊約，說要結成兒女親家。但那時候我年歲尚輕，才剛出生，並沒有合適的人選。因此十二皇子便道，他不久就要成親生子，便提前預定我做女婿好了。因此我家便將我的生辰八字交到了十二皇子手中。後來……”蘭度頓了頓，“我見到他說出我的八字，便知這樁婚事，兜兜轉轉，還是應了。”

“……也就是說，你早就知曉此事。你見我叫一個不知哪裏的人做爹爹，叫自己的生父為大兄，你心中可是嘲笑我的愚蠢！”餘夢回軟在座椅上，這實在是難看，可是她現在已經撐不起了她作為刺史千金的身份。更甚至，她一想起自己的這個身份便覺得十分可笑，也不知道背後多少人在暗自嘲笑著自己。

越是想，便越覺得自己可憐可笑，看向衛昭的眼神也就越是灼熱堅決。

蘭度沈默不語，只是搖了搖頭，嘆道：“我從未如此想過，只是此事……”

“你若是不知情，日後嫁了蘭度，誰也不知曉，無論事成還是事敗，對你都是只有好處的。”衛昭倒是開了口，看向餘夢回的表情和善，“他人為你打算，也是殫精竭力了。”

餘夢回搖了搖頭，不知是反駁衛昭所說，還是別的什麽意思。

倒是衛昭聽到一聲輕響後，開口道：“時間已經不多了，你的事情且放一放，答應我們的事說一說如何？”

餘夢回撐起了身子，她垂著頭：“既然大兄……他……”她一時不知該叫餘中叁做什麽，只好閉上嘴巴，冷靜片刻後，這才又道，“他既然是這樣的關系，那與你們自然就是不死不休了，他以後要怎麽辦呢？”

衛昭嘆道：“他若是安心做他的餘中叁，那也無事，但如今麽……”她盯著餘夢回，看她表情上驚惶又迷茫，卻沒有孤註一擲的決絕，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這到底是一個被父兄寵溺慣了了孩子，在遇到事情時，很容易被事情所打倒。這或許是餘夢回的不幸，卻是衛昭的幸運。

“我知曉了……”餘夢回強迫自己坐起來，她抿著唇，“我幫你們，只是……”

“餘小姐，坐地起價可不行的。”衛昭低笑，“我用一個秘密換來了你的幫助。”

“如今你需要我的幫助，我坐地起價又如何不行？”餘夢回哼道。

“只是為了少造殺戮罷了，若我眼下直接將餘中叁殺了，也不是不可以。”

話音落下，一粒石子一下子激彈而出，頓時破開餘夢回身邊的茶杯。餘夢回驚訝的看著被子碎裂，但她竟是連襲擊者是誰都沒有看到。她的嘴唇抖了抖，這才不甘不願的道：“好罷。”

沒有經歷過廟堂覆雜，甚至連一州大事都沒有發言權的千金小姐。她哪裏知道衛昭這是詐她呢？蘭度擡眼，數次看向衛昭，到底還是掩下提醒的念頭，沈默不語。

殺死餘中叁是很簡單不假，可難的是要將這海州城中的大小賊寇一網打盡。不逼一把，怎麽會將所有的老鼠都逼出洞中。而這些，餘夢回並不知曉，也無人告知她罷了。

蘭度看向衛昭，衛昭朝他隱晦的點了下頭。蘭度心中一沈，他知道，距離這一天不會太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衛昭：餘夢回的父兄啊，又是父又是兄

餘夢回：你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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