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後, 碧空萬裏如洗，潔白的雲朵墜在天邊，海鷗發出難聽的叫聲，海風將袍袖吹得作響。

蘭度站在甲板上, 遠眺遠處的海州城, 露出了一點笑容。當初的翩翩佳公子, 在海州城的陽光下, 皮膚也變成小麥色, 比起此前的文弱，更顯出一份陽剛來。此刻烈日正當空，他擦了擦汗，眼睛微微瞇起來, 生怕錯過了碼頭上的人。

漸漸的, 人聲開始沸騰，他所在的戰船實在太過龐大又威武。許多船只都不得不繞過了他們, 也有許多人遠遠的看著，想看一看這個傳說中神都來的“戰神”。

“次次出征, 次次獲勝, 這可真是……”

“大夥兒心裏頭也安生啊。”

那些說話聲遠遠的隨著風聲落到蘭度的耳中。蘭度忍不住拉出一抹自得的笑容, 比起神都或者是海州城裏姑娘們或是崇拜，或是愛慕的眼神, 他更喜歡聽見這樣的話。這總會讓他有種感覺, 自己在逐漸的接近那個人。或許，這次平安回京中後，他可以試著對聖人提一句……

蘭度暗暗的握了握手掌，心中一片火熱。

這種感覺，在看到衛昭那莊重的, 深紅色的禮袍後，達到了頂點。但他很快就看到了衛昭身後那個身影，那個奴隸站得離衛昭並不遠，不是一個奴隸或是下人應該站著的位置。她身子高挑，紅發顯得耀眼，似乎與衛昭的衣裳隱隱的對應。她低頭，對著衛昭說什麽。衛昭於是扭頭朝她露出了一個笑容，燦爛極了，光是看著都能感受到兩人的親密無間。

蘭度頓了頓。

他當然認識對方。在神都中，認識衛昭的人都認識這個奴隸。那頭紅發實在太過顯目了，而且容貌也很好的。說是先帝賜予的，可是熟悉衛昭的人，都知道衛昭並不喜歡這個奴隸。但衛昭依然走到哪裏都會帶著她，就算在先皇過世後，有人討要，衛昭也會不冷不熱的拒絕，再附上事後的報覆。

久而久之，人們便明白，衛昭厭惡她的奴隸，但這奴隸又如同衛昭衣袍上粘著的那一點天長日久的油漬，如果拂去，就得毀掉整個衣袍。

女人是很奇怪的，她們的討厭，或許並不是那麽討厭。她們的喜歡，也或許並不是那麽喜歡。

但蘭度並不太在意。

世人總有些怪癖，無論喜歡什麽，蘭度見得多了，也就漸漸學會了閉上眼睛，捂住嘴巴。

更何況，只是一個奴隸，一個玩意兒。

哐當一聲響，船錨落入水面，激起巨大的浪花，牢牢的固定住船只，甲板被送上來，鋪成了一道通道。蘭度矯健的跳上去，大步朝前，看到衛昭時，雙手一擡，行了一個大禮：“末將見過殿下。”

“快快起來。”

蘭度還未跪下去，衛昭就已經扶住了蘭度，蘭度順著衛昭的力道站起身，咧嘴朝衛昭一笑：“殿下，我回來了。”他低頭看了眼衛昭扶住自己的手，擡眼朝法伊蓮看去。

法伊蓮對上蘭度的眼睛，她微微垂眸，綠瞳卻是微微一沈，嘴角拉直，最後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來：“蘭將軍好。”

蘭度點頭：“你也回來了，殿下盼你許久，日後莫要持寵而嬌，讓你的主人擔憂。”

他說得十分順口，教訓口吻又重，仿佛他是法伊蓮的男主人，正替女主人向一個受寵愛的下人訓話一般。

法伊蓮的眼色一沈。而衛昭則道：“阿迢，法伊蓮已經不是我的奴隸了。如今我已親封她為我公主府的親衛，你不可再用這般語氣對她說話了。”

蘭度一楞，他低頭看向衛昭。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君臣之禮。只是習慣使然，他立刻就回過神來，急忙回退一步，低下頭去，避開了衛昭的眼睛：“殿下，這……臣……”

“不知者不罪。”衛昭心情還算好，她轉頭，朝法伊蓮招手，又笑道，“你們都是我最信任之人，今後還要一起協同，為我做事，萬不可心生嫌隙。”

兩人對望一眼，俱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微的不滿。但有衛昭在，兩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多話，只應一聲是。

這一路無話，接人的還是餘錦業。他的聲勢辦得浩大，一路行來，行人們紛紛歡呼雀躍。蘭度坐在車上，看著面前的兩人。法伊蓮和衛昭並肩而坐，肩膀靠在一處，不時隨著車輛的搖晃而摩擦。

有點過於親密了。

蘭度皺眉。他與衛昭打小就相識，自然也認識法伊蓮的。可是一直以來，都不是這樣的……

只是蘭度也知曉，衛昭從京中過來，著實遭遇了莫大的危機，只是因了法伊蓮一路舍命相護，這才能得以平安抵達海州城。無論放在哪裏，這都是一出主仆情深的佳話。無論出於私人還是出於其他，衛昭也一定會給予法伊蓮對應的獎賞，這樣才能佳話流傳下去，讓長公主的名聲彰顯，才有人才踴躍來投。

只是，也未免太親密了。

蘭度看到法伊蓮低頭，朝衛昭伸手，衛昭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勾唇，就將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兩人十指緊扣，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車馬搖晃，也有彼此作為支撐，能穩穩的坐著。

蘭度的心中無端升起了一股煩躁。

他垂眸，過得片刻方道：“殿下，此去海內，海賊應已肅清。敢問接下來……”

衛昭這才將目光投向蘭度，她笑容柔和，面上還殘留著方才那一抹純然的笑。只是在看向蘭度時，那抹笑就漸漸收斂起來，從記憶中那個還保有天真的小丫頭，成了蘭度熟悉的那個長公主。衛昭勾唇：“莫要著急。這次出去，我們也沒有閑著。”

說完，衛昭這才談及起與宋清一路看到的情況。蘭度聞言，目光也漸漸凝重。末了，衛昭嘆息一聲：“聖人所料非虛，這海州城中恐怕還藏著一幫亂臣賊子。”

蘭度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去看了眼法伊蓮。法伊蓮規規矩矩的坐在衛昭身邊，恍若這些話都不過耳邊風一般。但她如此淡然，蘭度便知曉，法伊蓮一定是什麽都知道了。

這一瞬間，酸意在胸口升起，蘭度再也忍不住，問道：“法娘子有何看法呢？”

法伊蓮聞言，擡眼對向蘭度，他們之間的眼神一點也不似普通的男女，而是爭鋒相對。但衛昭依然不喜歡他們對視的樣子。

衛昭低聲咳了一聲。

法伊蓮就轉過頭，看向衛昭：“方才受風了？”

“無妨。”衛昭說得模棱兩可，又咳了一聲。於是法伊蓮就伸手過去，攬住了衛昭的肩頭，聲音壓得很低，卻依然清晰的傳到蘭度的耳中。

是那種柔軟的，滲著蜜的溫柔和甜美。

“你先在我肩頭歇一歇，養養神，一會兒還要與餘錦業鬥智鬥勇。”

“對他人不可失禮。”衛昭從鼻間哼了一聲。

法伊蓮發出低低的笑聲：“是了，殿下。是刺史大人。”

衛昭唔了聲，她靠法伊蓮靠得更近了點，也完全不理會蘭度。蘭度甚至從衛昭的身上察覺到了微妙的敵意。

蘭度臉色變了變，他扭過頭，心中卻亂如麻。

大周不禁同性婚配，甚至因了國師祈福，可使得兩人有後。因此同性之間的婚配在世家貴族中倒是成風尚。

而後院之事，也素來覆雜。若法伊蓮依然還是那個跟在衛昭身邊的奴隸，那自然是愛做什麽做什麽，無非是一個玩物。

但是現在……

但是現在……

蘭度暗暗握緊了手。

宴席辦在刺史府上。如今已不禁宵禁，但夜宴之風依然盛行，歌舞佳肴亦是極佳。因了最近剿匪順利，眾人都松了口氣，深覺賊患已不足為懼，彈冠相慶。

蘭度作為大功臣，理所應當，被圍在其中。他偶爾看一眼衛昭，衛昭只顧與法伊蓮說話，並未理會他。

蘭度心中沈郁，長長的吐出口氣，起身借故更衣，眼不見為凈。

餘錦業的宅邸極大，比起神都中大部分人都更為奢華。蘭度安靜的走在其中，突然聽見了前方幾人的說話聲。

“游擊將軍此番立了大功，怕是回去就要向殿下求娶了吧？這郎才女貌，可說是天作佳合。”

蘭度聞言，便知多半是有下人私下裏嚼舌根。他雖不屑，但唇邊還是掛了一抹笑容來。

而後便聽另一人嗤笑道：“殿下的心思都在那個奴隸身上了，那還有心思看旁人。我看這婚事怕是不成。”

“此言差矣，不過一個奴隸，就算寵愛些，也是以色娛人，哪比得過游擊將軍的家世前程。”

於是另一人哈哈一笑，道：“你這就不知曉了吧。殿下已釋那奴隸為自由人了。看著吧，此後種種功勞，算到誰頭上，還說不定呢！”

蘭度忍不住上前一步，漏了些聲響，立時引來那兩人的警覺。他們喝問是誰，見無人回答，因此急忙退來，老遠還能聽見互相的埋怨之聲。

而蘭度站在黑暗中，過得半晌，他終於仰頭看天，而天幕沈沈，暗雲低垂，星月無光。

作者有話要說：  蘭度看衛昭

法伊蓮：情敵！！！你看什麽看！！

蘭度看法伊蓮

衛昭：情敵！！你看什麽看！！

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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