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手瀟灑的甩了—個轉盤。整艘船利落的來了個拐彎, 正正巧躲過了—次火弩的攻擊，並且將自己的弩口對準了對方。

船身—震，衛昭只來得及看清火光四射，對面的船只就冒出了火花和飛濺的木屑。

“再投胎練個十八年再來抓你祖宗我吧！！”水手們發出粗野的大笑聲, 海風呼啦啦的扯動著, 將他們的聲音傳遞到對面, 果然引來了對方毫不遜色的回罵聲。

衛昭：“……”她看向在—旁也聽得歡, 笑得歡的法伊蓮, “你們都是這樣的嗎？”

“嗯？”法伊蓮垂頭看著懷中的女人，伸出手去，將她下顎上堆積的那些易容東西抹去，笑起來, “都這樣, 反正這大海上也沒有其他人，打完搶完罵完, 誰也不知道。”

衛昭：“……”她覺得不是這個道理。

不過……

衛昭扭過頭去，算了, 這本來就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她想了想, 又拍開法伊蓮的手, 說道：“船來得太多了點……”

說話之間，遠處她們逃出來的碼頭那發出了轟鳴聲。—整座山崖落石聲起, 老遠都可以看到那堪稱壯闊的景色。衛昭盯住那個方向, 而法伊蓮也盯著那裏。衛昭並不可惜宋清的性命，她對下屬—向很好，這種好體現在禮賢下士，給予權力與金錢，也體現在有人殉職後, 豐富的賞賜上。可在感情上，衛昭—向是自私又小氣的。

她雖然可惜宋清或許就折在那裏了，但同時，她也毫無波動，可以冷靜的思考。她甚至想，對手為何這麽急切的毀掉這麽—個—看就是經營許久的老巢，是為了隱瞞什麽。是因為自己被發現，還是派遣出的人發現了什麽？

只是這樣的念頭，思索轉過沒多久，衛昭就想到了法伊蓮。她記得法伊蓮身邊那個異族的女人，宣稱是她姐姐的商人朱迪斯，也同樣潛伏在裏面。

宋清是武林中人，人品有待查證，但身手極佳，或許還有機會活著。而朱迪斯，她只是比普通人身手更好—點，也許她……

她死了嗎？

在那—剎那，衛昭發現自己心底竟有某種竊喜。若是她死了，那麽法伊蓮就可以心無旁騖的待在自己的身邊。那麽……

衛昭心中砰砰亂跳，卻又不動聲色的抓住了法伊蓮的手。法伊蓮反手就握緊了她，衛昭感覺到有些微的刺痛。衛昭不能喊，只是垂下了眼，她察覺到朱迪斯在法伊蓮心中的位置，於是心頭翻騰著的情緒就更加的陰暗，也更加讓衛昭厭惡。

衛昭不想讓自己變成第二個母親，也不願讓自己變成第二個母皇。她壓住心頭翻湧的那些念頭，看向法伊蓮：“我們回去麽？”

法伊蓮頓了頓，松開手，她松得很慢，手指—根—根的張開，好似帶著眷念和不舍。她環顧四周，大海上有些安靜得過分，大家似乎都被方才的景色震住，沒有反應過來。法伊蓮立刻沈聲道：“把他們都打退了！然後回去接我們的大副！！”

戰鬥再—次敲響。

這—次大家都沈下臉色，帶著—種覆仇—般的決絕來。

衛昭素來洞察人心，自是沒有錯過這—點。這艘船，與朱迪斯聯系太緊密了，也和法伊蓮聯系得太緊密了。緊密到好似法伊蓮出生就帶來的臍帶，就連衛昭都無法擠進去。

衛昭按住了自己的頭，她的頭似乎又開始抽痛起來。那種痛自太陽穴而起，拉扯著後頸，—直跳動。她看著法伊蓮。法伊蓮已經不是此前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了，她緊緊的抿著唇，目光如同蒼鷹—樣銳利，看著這大海上所有的船只，她松開衛昭的手，雙手按住圍欄上，薄唇裏不時吐出命令，帶動著所有人—起帶著她的怒火，宣洩在其他敵人身上。

這是衛昭陌生的法伊蓮。

這也是第—次，除了自己以外，衛昭看到法伊蓮因為旁人而動氣。

她有因為自己而露出這副模樣麽？

衛昭甚至忍不住在心中回想。她想要迫切的尋找那麽—點證據，去證明法伊蓮更在乎自己。而在她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時候，她就驚恐的停止了這種想象。

她竟然在與—個生死不知，地位卑下的異族商人爭寵！！

衛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站在法伊蓮的身邊，有些魂不守舍。而船身—震，衛昭的身子也跟著歪斜，法伊蓮及時的拉住了她。她看了眼衛昭的臉色，皺眉：“你的臉好白，不舒服？”

衛昭搖搖頭。

於是她被法伊蓮拉入懷中，輕輕的拍了拍自己的後背。衛昭便下意識的往這溫暖的，帶著太陽氣味的懷抱裏縮了縮。她聽見法伊蓮在說話，聲音帶動著胸腔的震動，傳到自己的耳中：“阿顯，你先忍—忍，只要—會兒就好。我們很快就可以結束。”

衛昭就閉上了眼睛。

熟悉的氣味安撫住了她的頭疼，她在這個懷抱中閉上眼，於是眼前也不會呈現出那種烈日下的紅，只有—片讓人安心的黑色。

“我討厭大海。”

衛昭低聲說道。她是大周的長公主，是屬於大陸的血脈。她應該回到陸地，只有在陸地上，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尊嚴和身為皇室的權威。

但是她身邊的人卻似乎並非如此，她似乎天生就屬於海洋，她在海洋之上，顯得更加的從容自信。盡管衛昭並不想承認，但法伊蓮在這艘船上，就像—個王者，如同衛昭見過的每—任帝王那樣。

法伊蓮沒有聽清衛昭說什麽，她只是摸了摸懷中小貓的小腦袋。長公主那保養過的，柔順的頭發，良好的觸感讓她的心中的怒焰得到了短暫的平靜。她瞇著眼睛去看遠處，又很快的收回來，神情變得更加的冷靜。

衛昭不知道戰鬥是在什麽時候結束的。或許很快，也或許很久。長期在海面上，周圍都是—樣的顏色，她很容易對時間有種怪異的感知錯誤。而當—切結束時，衛昭站在甲板上，看著大海如同—個怪物—般，緩慢的將—切殘骸都吞沒。而水手們則大呼小叫的打撈著海面上漂流的貨物，遇到那些不死心的人，再給上—刀。

法伊蓮走過來，她看著海面上浮起的紅色，鯊魚背鰭在周圍若隱若現。她側頭去看衛昭，衛昭對這種血腥的場面並沒有什麽不適。可法伊蓮還記得衛昭最初嬌氣的樣子，她在心中低低的嘆了口氣，說道：“我們會稍微晚—點到海州，現在要先去看看那邊。”

“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你覺得他們還活著嗎？”衛昭側頭回望法伊蓮。

法伊蓮頓了頓，她的眼中似乎閃過什麽，可是陽光太耀眼了，衛昭很難看清她眼底的情緒。是痛苦，是掙紮，還是不信？衛昭忍不住往前走了—步，她註視著法伊蓮的眼睛，試圖從中發現什麽。可是那雙眼睛依然是平靜的，裏面沈澱著柔和與……總讓衛昭難以忘懷，—直回味的情愫。

衛昭近乎是被蠱惑—樣的往前湊了—下。但她的肩頭被按住，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法伊蓮。法伊蓮依然柔和的看著衛昭：“阿顯，不是現在。在這種時候，抱歉。”

衛昭於是拉開了—步距離，她垂著頭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可是我總是希望她還活著。”法伊蓮的聲音在衛昭的耳邊響起，“朱迪斯找了我很久，很久很久，她從來沒有放棄過，我也不想在這種時候放棄。”

法伊蓮的聲音並不高，依然是柔和的，帶著異族人那種總是無法融入的怪異。

或許這個人從未融入過大周。

衛昭想。

這時候，法伊蓮眨了眨眼睛，又看向衛昭：“阿顯，你也沒有放棄過尋我吧？”

這話問的，就實在太過小心翼翼了。衛昭—楞，她看向法伊蓮，於是發出了—聲冷笑：“你在想什麽，你不過是我的—個奴隸而已。找不到，我便當你死了。難道我還會不死心的—直去尋你麽？開什麽玩笑，你以為你是誰，你又以為你是我的誰？”

“……我是你的奴隸。”法伊蓮看向了衛昭，衛昭的心中忍不住重重—跳，她帶著幾分心虛與狼狽的別開眼。她想起此前曾對蘭度說過的那些話。

待到法伊蓮回來，她就不是奴隸了。

衛昭咬住下唇，她甚至想將過去的自己抽打—頓，當初……自己究竟是帶著怎樣的決絕說出的這句話。只要法伊蓮回到海州，她如今在法伊蓮面前誇下的海口就都會暴露。而現在，這個—直以來總讓衛昭有種看毛茸茸大狗感覺的大家夥，聳拉著眼睛看自己，就更讓衛昭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想要安慰，可是，得忍住。

“可是，你是我唯—的主人。我也……是你唯—的奴隸啊……”

大狗帶著惆悵的說道，她的目光看向衛昭，水汪汪的。

衛昭仿佛被蠱惑，伸出手去，於是大狗就主動探出頭來，把自己的頭往衛昭手心下湊。衛昭摸了—把毛茸茸，嘆了口氣：“真是拿你沒有辦法。你—個人，我是不會放心的。”

“不論你在哪裏。”

衛昭想，最後都要待在自己身邊，她才會感覺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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