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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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狂風大作, 風雲欲來。此前車夫送完了朱迪斯返回,也將遇襲的消息傳了回來。金掌櫃聞言知事情有變,頓時憂心忡忡,稟告了衛昭。

衛昭自然不會怠慢, 幾人坐在房間中, 相對靜坐, 面前一張輿圖, 上面標著海州城的港口與軍事分布。燈燭輕輕晃動, 法伊蓮將一枚小船放在海州城中。

“黑旗是什麽人?”衛昭看了那小船一眼,皺眉問道。

金掌櫃深深吸氣,努力的彎腰躬身,對衛昭道:“黑旗是一幫海賊!惡棍!”他的面容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海上的海賊出名的共三個海盜團, 其中黑旗尤其猖獗,他們遇上的海船, 從來都是不留活口,只在船上懸掛黑旗, 令人發指。”

“那他們如何能入城?”衛昭又問。

“殿下有所不知。”金掌櫃躬身道, “海州城中龍蛇混雜, 許多商船,入港就是商人, 出港便是海賊。這些人在海州城中存在很久了, 早就有了一套生存法則。大周雖有戰船巡視,但也只能保證航道上的安危,至於其他便顧不得了。而且最近……”

最近就連官船都被劫掠,威懾就更低了。只是這話金掌櫃不敢說。

衛昭聞言,輕輕的斂了眉, 她垂眸,又側目看向法伊蓮。法伊蓮端正的坐在一邊,不言不語。此前的爭吵似乎沒有帶給她任何影響,不,當然也是有影響,因為她朝自己看過來,眸光沈穩,卻沒有帶著笑。這個奴隸實在太過貪婪,衛昭覺得自己應該給她一點教訓,不能讓她爬到自己的頭上。

難道她一個堂堂的長公主,真的缺了她不成麽?

衛昭轉頭,又問:“那此前劫掠官船的那些人是……?”

“那些人似乎只為求財,雖然手段殘忍,但與黑旗那種滅口的做法並不相同。因此老奴猜想,多半不是黑旗。而且,市面上也沒有出現官家的財物。老奴判斷,他們或許是其他國家的人。”說到此處,金掌櫃又皺起了眉頭,“只是我們被黑旗的人盯上……老奴覺得,殿下不若去刺史府上暫住。多寶閣錢多,但到底守衛有限……”

衛昭輕哼了一聲:“堂堂海賊,竟然就在城中來去自如,去刺史府上住?還不若治個刺史玩忽職守之罪!”

金掌櫃屏住呼吸,他心中也頗有些怨言的,多寶閣背靠官府不假,但到底也是商人。既然是商人,那自然要和氣生財最好。如今海賊肆虐,黑旗的人進了海州城也敢如此囂張,必然有所倚仗,這海州城之亂,可不是金掌櫃輕輕巧巧一句雜亂可以下定論的。

而金掌櫃身為生意人,自然希望刺史能管一管,可是他常年在海州城中,城中水深,他心中有所猜測,也不敢說,只是道:“殿下,如今侍衛都未到達,我們勢單力薄。”

“勢單力薄。”衛昭起身背過手,“這城是大周的城,城中士兵,是姓餘的,還是姓衛的?”

“殿下!”金掌櫃臉色都白了白。

衛昭擺擺手,說道:“先不論別的,既然城中受襲,那便報官吧。”

“報,報官?”金掌櫃頓時結巴,“這,這不好吧?”

“怎麽不好?城中事自然是父母官應該辦的事情。去吧。”衛昭笑了笑,“看看餘錦業想要做什麽不是。”

金掌櫃喏了一聲,轉頭差人去辦了。而衛昭則扭頭看向了法伊蓮,下巴揚了揚。法伊蓮垂首道:“主人機敏,運籌帷幄。”

衛昭點頭,又撐著下巴看著法伊蓮,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於是法伊蓮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就像每一個稱職的奴隸那樣。而衛昭則瞇了瞇眼,突然開口道:“扶本宮。”

法伊蓮就垂眸走到了衛昭的身邊,彎腰躬身,手臂托住衛昭的腰,微一用力,衛昭也跟著站起身。法伊蓮手微動,想要抽回去。但衛昭按住了法伊蓮的手臂,她勾著她的下巴,看向她的眼睛。法伊蓮也看著她,她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看上去有點不高興的模樣。

可是衛昭為什麽要管一個奴隸高不高興?

她又為什麽要在乎一個奴隸高不高興?

衛昭瞇起眼睛,捏住法伊蓮的下巴就用力了點。她往前探了探,法伊蓮垂下的眼就擡起來,看著衛昭:“殿下真要如此?”

衛昭沈默,忽尓一笑:“為何不叫我阿顯了?這樣的時候,予允諾你叫我作阿顯。”

“殿下,可我不願意做你的面首。”法伊蓮說道。

“你是我的奴隸……”衛昭的手指在法伊蓮小巧的下巴尖上輕輕摩擦,觸感柔滑,讓她有種愛不釋手之感,“你的意見並不重要。”

“真的麽?”法伊蓮抓住了衛昭的手,她的目光沈郁,裏面仿佛隱藏著怒焰浪濤,黑壓壓的就要壓下來,讓人感覺心中不安。

衛昭也仿佛是被這重壓所威懾,手指下意識的一松。但法伊蓮卻沒有松手,她盯住了衛昭,嘴角拉出一點淺淡的笑容:“我是我自己的主人。哪怕是你,我的心愛的人。我樂意為你受傷,為你沖鋒陷陣,可不代表你可以踐踏我的自尊,汙蔑我的愛意。”

衛昭心弦微微的顫動,很輕,可衛昭依然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生活在一個槁木死灰般的地方,她知道,如她這樣的人,如她母皇那樣的人,總是貪婪,永不滿足。她們擁有金錢,就盼望著權勢,擁有了權勢,又會盼望著真心。但如她們這樣的人,雖然貪婪,又總是自私,她們盼望著很多很多,可以填滿她們空洞的內心。但她們卻不願意拿出一點去給別人,或許因為她們也是貧瘠的,她們拿不出來。

但當法伊蓮這樣的人出現時,她們總是會被吸引,單純的欲望,簡單的願望,都像是一捧燃燒的火一樣,會吸引她們的目光,會讓她們去沈溺,去掠奪。

“阿顯,母皇有那麽多的孩子。無論外表表現到底如何,可只有你,只有你,與母皇最為肖似。”

那個女人如同噩夢一般的聲音似乎再一次在耳邊響起。

衛昭知道,她其實心裏總有一團瘋狂,這是她和母皇最為本質的相似之處。所以她不能登上那個位置,因為權力會助長瘋狂。

她看著法伊蓮,近乎癡迷一般,伸手去想要撫摸對方的眼睛,想要擁有這捧火焰。但一下刻,法伊蓮啪的一下打掉了衛昭的手。衛昭咬了咬下唇,她素來養得嬌貴,白皙的手背上立時浮現出紅腫。

法伊蓮垂頭,看著她的手,在那紅腫上停頓片刻。而衛昭擡首看著法伊蓮,末了,法伊蓮嘆了口氣,衛昭勾起唇角,看著面前的人捧起她的手。法伊蓮拉著衛昭去上了藥,隨後看向她:“殿下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

衛昭打量著對方的神情,道:“那你……”

“既然我們談不攏,那麽我就要另一個賞賜。”法伊蓮正色道。

衛昭心中一跳,她下意識的伸手抓住了法伊蓮。而法伊蓮也任由著她握住自己,目色平靜。衛昭的力氣頓時用的大了些,她看著法伊蓮勾起了一點笑。這種笑卻並不能如同往常那樣平覆衛昭心中的煩躁,反而讓她有種什麽珍惜之物要離開那般。

“殿下,我……”

“別說了!”衛昭猛然起身,她轉過身,甚至不敢去看法伊蓮的模樣。她的心頭惶恐,緊張,迷茫。但唯一可以知曉的,便是此時絕不能讓法伊蓮說出去未完的那些話。

那些話,一定是她不想知道的。

衛昭覺得自己的心臟都仿佛被一只大手撰住,每一次跳動都顯得疼痛起來。

“本宮現在不想聽。”

回應她的是一陣沈默。過了好一會兒,法伊蓮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好罷,既然如此,那我們便日後再談就是。”

衛昭咬住牙,她想要回頭,但她卻不能動,她聽到法伊蓮的腳步聲,和平時相比,走得有些慢。可是她一步一步,卻並沒有顯得猶豫。她的奴隸一向都是如此,果斷而堅決,做事都充滿了目的性,就算事情不符合她的預期,可她似乎也總是這樣,可以自然的接受,可以披荊斬棘的走下去。

大門打開,水汽一下子竄進來。法伊蓮發出了一聲感慨一般的低語:“下雨了啊。”

隨後,腳步聲動,大門合上與法伊蓮的聲音一起響起:“殿下,你請保重。”

衛昭抓住了自己的心臟。她近乎是痛苦一般的佝僂住背部,緊緊的閉上雙眼。她的耳邊似乎響起了她的母皇那狂笑著的詛咒:“衛昭,阿顯,我的孩子。你與我一樣,註定終身無法愛人,也不會有人愛你。”

衛昭咬住自己的下唇,她頭痛欲裂,但她沒有呼叫,只是蜷縮在一起,用力的去抵擋回憶和疼痛的侵襲。

法伊蓮擡首看著天空。此前看上去還很晴朗的天空眼下裏烏雲密布,風聲很大,裏面夾雜著風雨聲,站在游廊上,雨水裹挾著狂風,幾乎將她全身的衣裳都濕透了。她沈默的站在屋下,身後是衛昭所在的房間,她像個無聲的守衛者,守護著她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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