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切順利, 就連天公似乎也作美，無風無雨的，一行人過了第三個補給島後，天空一日比一日藍, 白雲墜在天邊, 看上去沈甸甸的, 襯著蔚藍的天空, 漂亮得不可思議。而出了平吉湖, 再順著江流而下，就會進入海州境內。而順著江水到入海口，則會到達海州的省城，海州城。

衛昭有時候會在甲板上看這風起雲湧, 她什麽也不必想, 安全、無憂無慮，這樣的生活, 讓她在看到海州城的時候，都感覺到了一點的微妙的不舍來。

但人總須有一別。

待到大船靠岸, 就已經有人在那裏等著了。衛昭瞇著眼睛去看, 那是於誠奉了她的命令去多寶閣那裏請來的。衛昭倒是不認識人, 只是那些金光閃閃，只差沒在頭頂上頂一個“我很有錢”幾個大字的服裝, 著實是讓人無法忽視, 也讓人很不想說自己認識他們。

衛昭被於誠牽引著往下，在她身後，法伊蓮和阿棕都在。空氣中除了各種貨物的氣味，還有一股鹹濕的氣息，這裏……與神都不一樣, 與她經過的甘州和瓊州，也不一樣。山水仿佛都變得鮮明起來，水汽隱藏在烈日之下……烈日……？

衛昭擡頭，而頭頂適時的籠罩住一片陰影，衛昭對上了那雙綠色的眼。法伊蓮小聲道：“海州陽烈，阿……主人需要小心些。”

“你倒也識趣。”衛昭沒有戳穿法伊蓮這恰到好處的示好，而她們身後的阿棕則抽了下嘴角，扭開頭去，這一路來，她真是看夠了。

“小姐好！！！”

突如其來，整齊到好似幾十個人同時在耳邊大吼的聲音也傳到衛昭的耳中。引來衛昭註意的同時，也引來了其他人的註意。

衛昭：“…………”真的很想裝作不認識他們。

就在這麽想的時候，為首的男人就已經站了出來，他身形矮胖，兩撇八字胡，頭戴黑幘，顯得頭頂烏黑，讓那光亮的腦門遠遠看上去，倒好似有一頭濃密秀發一般。他笑瞇了眼睛，快步走過。衛昭眼睜睜的看著一個蹴鞠朝自己滾過來，停住後，那身寬衣都掩飾不住的圓滾滾的肚子輕輕的顫了顫。

衛昭默默的別開眼，再多看幾眼，她怕自己覺得有點油膩想吐，畢竟天熱，需要點清爽養眼的東西。衛昭沈默的看了法伊蓮好幾眼。

“小姐！我們可算是等到你了。老奴恭迎你回家！！！”男人大聲說道，聲音充滿了浮誇和感慨。

衛昭低咳一聲，忍住心中的情緒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詢問道：“金掌櫃？”

“是是，正是老奴。”金掌櫃急忙應道，“小姐竟記得我麽？一別十載，老奴萬分想念小姐與主人……”

“……我在家中看過你的畫像……”衛昭說完，又是一頓，目光在金掌櫃顫顫巍巍的肚腩上晃了一圈，“你可是……大變樣啊。”

“不怕小姐笑話，老奴在這裏兢兢業業，不敢疏忽，但這心中實在是想念神都的繁榮，茶飯不思，總想回到神都為小姐和主人效力……”金掌櫃一邊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分開眾人，為衛昭等人讓出路來，一邊又用那種誇張的口吻說道，“煩勞小姐走幾步，前面便是車駕了。”

衛昭感覺到周圍人發出了嘈雜的聲音，夾雜著當地亂七八糟的口音，讓衛昭皺起了眉頭。衛昭看向金掌櫃，問道：“他們在說什麽？”

金掌櫃啊喲了一聲，道：“可是沖撞小姐了？來人！”他那肉乎乎的手掌用力一拍，周圍的多寶閣人立時發出了聲響，開始驅趕其他人。圍觀人臉上頓時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急忙躲避開來，碼頭本就擁擠，這一下就更是怨聲載道，人群像是被驅使的羊群一樣湧動。

衛昭停下腳步，她看了金掌櫃一眼，似笑非笑的：“我有讓你趕人？”

“這……”金掌櫃擦了擦自己臉頰上的汗水，腆著笑臉，“是老奴想多了。”

“你也知曉你想多了，那便不要多想。”衛昭涼涼的開口。

金掌櫃急忙回頭叫人停了下來。天氣炎熱，金掌櫃額頭一個勁的冒汗，他的手絹已經濕透，後背的衣領也濕了一大片，卻依然不敢動彈。而反觀衛昭，站在傘下，旁邊的異族奴隸也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把小扇子，輕輕扇動。金掌櫃帶著幾分羨慕的看著法伊蓮，但眼前人影晃動，衛昭側身擋住了金掌櫃的視線。

“金掌櫃，看來你在這裏待得不錯啊。”她笑了笑，“一定是樂不思蜀了。”

金掌櫃急忙低頭，又賠笑道：“小姐說笑了，能為小姐獻忠可是老奴一世修來的福氣。”

衛昭唔了一聲，這才轉身：“走吧。對了，此前我乘坐那艘船，承蒙他們照顧。”說著，她看了金掌櫃一眼。金掌櫃急忙道：“老奴懂的。”

衛昭這才心滿意足，隨著人上了車中。

這車倒也如金掌櫃的審美一般，金光閃閃，一副要刺瞎人雙眼的模樣。衛昭在心中很是做了一番準備，這才頂著圍觀人羨慕的表情登上車。一上車，法伊蓮就敲敲這裏，摸摸哪裏。而阿棕也脫下了幕籬，上下查看。衛昭沈默片刻，問道：“……你們在做什麽？”

“看看厚度，確保說話不會傳出去。”法伊蓮回道。

“看看有無孔洞，或許會有毒煙漏入。”阿棕也回答。

你們到底曾經經歷過什麽……

衛昭一時無語，直到兩人終於規矩的坐到了自己面前，露出了笑容，衛昭便知道這輛車還算得上安全。她也悄悄的松了口氣，如果連海州，連皇兄一手建立的多寶閣都不能信任的話，衛昭也不知自己該信誰了。她心中暗自振奮精神，這才問道：“那些人的話你們聽得懂麽？”

阿棕立時搖了搖頭，而法伊蓮也擰著眉：“許久沒聽了，也就幾句，說多寶閣財大氣粗的樣子。”

衛昭聞言，倒也沒有逼迫，這樣已經是極好的了，她也就不必擔心自己被蒙蔽。心中一松，她揭開了布簾看著街外。神都中人總說海州偏遠，是窮山苦水的所在，這裏雖積攢了四海奇珍，可那些窮困潦倒的，又或是逃犯們也愛往這裏紮堆。這裏滿地的黃金和機遇，但同樣的，也不是什麽好人家的所在地。

但如今，海州城的景象落入衛昭的眼中，倒讓衛昭有些意外。地面全是用青石板鋪就，路邊種有樹木，雖然就衛昭看來長相有些奇怪，卻也枝繁葉茂，讓人賞心悅目。路面上的人也多，衛昭掃了一眼，發現異族尤其多，金發的，棕發的，也有紅發的，膚色也各種各樣，路面上有孩童赤著腳叫賣鮮花，很是有趣。

漸漸的，擺著各種貨物的商人們出現了，帶著各種口音的叫賣聲幾乎要將車頂都揭了。衛昭的肩頭被輕輕的碰觸了下，她扭過頭，見法伊蓮朝她招了招手，她於是湊了過去，法伊蓮揭開她那邊的簾子，露出她身後的風景。

一入眼，就是大片大片的藍色，那藍色上又浮著細碎的磷光，就好似大片的水晶落在一顆巨大的藍寶石上那樣。衛昭忍不住低呼了一聲。她隨即聽到法伊蓮帶著驕傲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是不是很好看？這就是大海。”

這聲音是驕傲的，同時又充滿了懷念，像是游子歸鄉為客人介紹自己家鄉的景色。

衛昭心中一跳，丟下眼中的美景，轉頭去看法伊蓮。

這是她第一次轉頭時，沒有對上那雙碧綠的眸子，沒有人專註的看著她，好像整個世界只有她一個。那個原本應該只註視她的人，此刻正看著外面那廣闊的天地，在那片天地間，大周只是一個小小的國家，而衛昭，也僅僅是那片天地身後的一個小小的人。

在意識到這一點時，寒氣從腳底一直躥到了衛昭的天靈蓋，她聽到心中發出一聲尖利的聲音，說著“不……”。

衛昭猛地吸了一口氣。

她的動作頓時引來法伊蓮的註意，法伊蓮轉頭看向衛昭，伸手過來貼住衛昭額頭，問道：“可是有哪裏不爽利？這裏海風大，需得註意些，以免頭痛。”

衛昭的手掌按住了法伊蓮的手。她沒有說話，法伊蓮似乎也察覺到衛昭心中有事，於是漸漸的閉上嘴巴。她快速擡眼，看了眼阿棕，阿棕的臉早就別開了，看她那樣，似乎還巴不得自己耳朵也聾了一樣。

法伊蓮便低頭下來，額頭貼在了衛昭的手上，輕聲問道：“怎麽了？”

衛昭抿住唇，她心中那些話，光是想想，都想訓斥自己一聲矯情，自然更不可能說與法伊蓮聽。她沈默片刻，又道：“此處，你可來過？”

“自然是來過。”法伊蓮回道，“去往京中時，這裏也是起點。”

不知為何，當法伊蓮說出這句話時，衛昭便覺得自己焦躁的心緒得到了安撫，她沈默許久，終於放下手，去看外面那片碧藍的，遼闊的，仿佛與天空同寬的大海。看著海波蕩漾，看到海岸線盡頭的船帆，衛昭忍不住想，法伊蓮的家鄉在哪裏呢？是在海洋的另一頭麽？

當她看向大海時，是不是也在看向自己的家呢？

每個人都有家，可是，法伊蓮已經是自己的奴隸了。

那麽，她的家就是法伊蓮的家。

總是應該讓法伊蓮知道這個道理的。衛昭想。

作者有話要說：  衛昭：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鄉，你懂不懂！

法伊蓮：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衛昭：混蛋啊！不要想著到處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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