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衛昭心中如何想, 時間總是要往前流逝。

宋思思沒有了阿棕照料，身體衰弱下去，衛昭不樂意讓法伊蓮去照顧，因此雇傭了一個船上幫工的小丫頭。小丫頭是於誠推薦的, 手腳麻利, 人也不多話。只是她扶著宋思思出了門一趟, 宋思思站在門邊聽著人們聊天, 聽了許久後, 她便回去了自己房間，說什麽也不肯出門了。

這件事是小丫頭對衛昭說的。

“宋小娘子身子虛弱，老是這樣待在床上，恐對身體不好。”小丫頭十分老成, 掛著一臉憂愁, 對衛昭說道。

衛昭笑：“不過是臨時的主顧，倒真是看不出你這丫頭還挺上心。”

小丫頭振振有詞：“我既拿了主家的銀錢, 那便要對主家負責。”

衛昭見慣了那種偷奸耍滑的奴仆，一時倒有些感觸, 於是也提起了心思去見宋思思。宋思思比此前更加的虛弱了, 她看著外面, 見衛昭來了，也只低低的喊了一聲“林姐姐”, 就連先前的那一點活泛都散去了, 好似隨時會歸西一般。

“往事已過，莫要多想。”衛昭勸慰一聲，她想了想，才又道，“自己活著, 才會有無限的可能。”

“啊……”宋思思應了聲，扭頭看著衛昭，她想了許久，才道，“原本答應過林姐姐，要一起去海州。如今看來，恐怕我不能隨行了。”

衛昭唔了一聲，她心中漠然，對她而言，如今的宋思思已沒有了可利用的價值。皇家子弟那份冷漠就突顯出來，但她面上恰到好處的展露出了可惜的神態：“那你打算如何呢？”

“到下一個島，我便通知家裏人來接吧。”宋思思嘆了口氣。

而衛昭聞言，卻是輕輕一挑眉：“你家人……聽上去倒是來得挺快。”

宋思思擡眼看著衛昭，衛昭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好像一直沒有什麽多的心思的小姑娘，也有一雙深邃的眼神。只是一瞬間，宋思思又低下頭，低聲道：“我家中是武林中人，門人遍及天下。只是我自幼體弱，不能修習武藝罷了。”

“武林中人？”衛昭笑起來：“我可從未見過，只在話本中聽說過呢。”

她心中很快便落定的主意，“那你下船時，我們也便陪著你，好讓你平安與家人團聚。”

宋思思低聲道謝，兩人又隨意交談兩句，衛昭便起身想要告辭，倒是宋思思拉住了衛昭，說道：“林姐姐，我……我想和你說說話。這船上，我也只有和你才能說說話了。”

那倒是可惜了那個一心為你想的小丫頭。

衛昭心知宋思思想要說什麽，她在神都中看得多了這些為感情傷風悲秋的女性，在那一瞬間，她心中劃過一點不耐。但她很快就忍耐下來，用著長期鍛煉的耐性柔聲安慰：“你說，我在這裏聽著。”

“謝謝林姐姐。”

宋思思擦了擦眼淚，表情倒是活泛了些，她開始說自己與阿棕的種種往事。

“……阿棕是阿爺阿娘送我的禮物，打小就對我極好，但凡我有要求，她無不遵從……”

啊，果然。衛昭做出安靜聽話的神情，實際腦海之中卻在放空自己。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感情一事雖各有不同，但無非也就是日久生情，又或是一見鐘情。

因為微小的事情而感動，因為感動而自我欺騙，因為自我欺騙又越陷越深。

“……我家門人眾多，阿棕是他們特意為我選的，她根骨上佳，旁人比不上她，便心懷嫉妒，刻意擠兌她，欺負她。我便護著她，她也便一直都跟在我的身邊，不與旁人交流。我對她那樣好，林姐姐，她又為什麽要背叛我呢？是因為她對我，並非是那種心思嗎？”

宋思思低著頭，手裏攪動著：“可是在當初的時候，我明明有問過她的意見。”

衛昭見宋思思的臉上因回憶而浮現出了淡淡的紅暈，她想，這真是很可笑的事情，阿棕既然是奴隸，那麽詢問一個奴隸意見這事，就成了命令。思及此，她又難免想到自己，她與宋思思其實也有許多相似，她重視法伊蓮，也依賴法伊蓮。

而法伊蓮這樣忠誠以待，這樣拿命相護，是否也僅僅是因為奴隸的身份，而並非她自身的意願呢？

這念頭這麽一閃，衛昭就要忍不住唾棄起自己來，她想得太多了。她那奴隸可不是吃素的，沒見她還拒絕了當自己面首的提議嗎？這麽一想，衛昭倒有些要嫉妒起面前這個小姑娘了。

她註意到盡管宋思思沒有那個意思，但她的很多話還是對自己產生了影響，讓她也要忍不住動搖起來。因此衛昭幹凈利落的打斷了宋思思，泛泛的寬慰了幾句，就離開了。

出了門，她看著站在門外靜靜等候自己的法伊蓮，對方還是那副模樣，一點也沒有身為奴隸的自覺。衛昭回想前幾日法伊蓮拒絕自己的樣子，再對比答應了，又轉身跑走的阿棕，她忽然就覺得能拒絕自己的法伊蓮順眼了很多。

情情愛愛的事情，真是這個天下最最無聊，也最最麻煩的事情了。無非不就是□□，無非不就是歡愉麽？

能用身體達到的事情，她為何還要去強求一份真心？

法伊蓮可不知自己的主人在想什麽，她還帶著笑，身上的腰帶隨著風搖晃著，拉出颯爽的弧度，讓她整個人看上去都顯得英氣許多。而在她的身後，湖水因為太過寬廣，在陽光與藍天的共同作用下，也顯出了近乎藍色的顏色，甚至有白鷗在飛翔躍動，發出了高亢而嘹亮的聲音。

“應該是快要到有陸地的地方了。”法伊蓮回過頭看了一眼，衛昭看不到她的樣子，倒是聽出了她話中帶著的微妙的懷念來，“以前我們在海上的時候……看到海鷗就意味有了陸地。”

衛昭聽著那話，又忍不住去看一眼飛翔捕食的白色鳥類，她上前了一步，止住心頭陡然湧上的煩悶：“你喜歡大海的話，待我們到了海州，也可以帶你去看一看。”

法伊蓮便轉過頭看著衛昭，她的眼睛彎著，嘴角上翹，看上去也並不是什麽不滿的樣子：“海上有很多好吃的，只是你可能吃不慣。”

衛昭就幹巴巴的哦了一聲，她很不滿這樣的法伊蓮，和此前法伊蓮展露出的可靠不同，那時候的法伊蓮讓人覺得想要依賴與信任，而現在，她卻感覺到陌生。面前這個人，真的與她共同生活了十幾年麽？

她們沈默了一會兒，衛昭難得的遇到眼下的這種情況，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明明順著法伊蓮說，她可以更了解這個人，更能投其所好，從而更好的掌握法伊蓮。但感情往往與理智截然相反，她抿住嘴，將一肚子的懷柔都按在了肚子裏，以至於她都覺得自己肚子有點脹氣。

“我有些不舒服。”衛昭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說。

法伊蓮哦了一聲，急忙回過身，要扶著衛昭去房間。衛昭擺了擺手，她看了眼外面的景色，又轉過臉：“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法伊蓮便沒有動，她帶著幾分疑惑的站在原地，困惑的看著衛昭的背影，又看著搖擺的湖水，低聲道：“……吃多了麽？”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衛昭可以放任自己一時的小脾氣，也絕不會永遠放任自己。理智判斷，這向來是衛昭賴以生存的法則。

她很快就恢覆了往常的模樣，在面對法伊蓮探究的目光時面不改色。

而且，補給的小島也即將到了。

此地與衛昭想象中又有些不同，此前衛昭以為此地就是個漁村，卻不料這裏人來人往，十分熱鬧繁華。衛昭站在甲板上，看著下方有數個赤身裸體，身刻青印的奴隸，他們背著長長的纖繩，將一個個靠攏過來的大船往碼頭上移，發出整齊的號子聲，隨著商船將錨落下，又會扛來木板，以小舟作為節點，一直鋪到船頭。

不知何時，王鏢頭也走到了衛昭的不遠處，他不敢靠攏過來，只是看著那些奴隸，回想起此前經歷的屈辱，忍不住啐了一聲：“這些該死的畜生，真是走哪裏都見著。”

“很常見麽？”衛昭問道。

“用勞力的地方多一些。如同這種纖夫，以往都是吃不起飯的窮苦人家才會去做，更換也快。”於誠回答。

衛昭哦了一聲，她目光掃過那些人裏，分明是有好幾個身無寸縷的女性。

但衛昭沒有多說什麽，她身為長公主，深知這樣的事不應由她去做表態。只是……她還是帶上了一點莫名的擔憂，去看身邊的法伊蓮。法伊蓮沒有如同往常那樣總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衛昭的視線，她雖然表情沒有什麽變化，目光看著前方。

但……始終還是會在意的吧。

衛昭想。

但另一方面，衛昭又覺得自己的奴隸大可不必在意這些，她已經在衛昭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價值。衛昭從不會虧待一個有價值的人，因此她也必然不會讓自己的奴隸去遭受眼前這些人那樣悲慘的經歷的。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會有幾章的過渡與感情戲

另外纖夫是有女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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