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向來是前面部分為辦公，後面部分則為官員的住所。為了方便，後院自然也是有門扉供人出入的。

此時一名小乞兒站在門口，眼見著門外的石獅子，心頭打鼓。他定定神，正要前去敲門，卻聽見一個男聲道：“且慢，你是何人，可知這是誰的府邸，就不怕被人轟出來麽？”

小乞兒回頭，見一青布衣裳的中年男子。他下意識的看了眼男子的鞋襪，見他鞋襪潔凈，鞋底更是納了千層的厚實鞋底，於是立刻往後縮了縮，小心答道：“回老爺的話……”

那男子聽到老爺兩字，只笑笑，卻未打斷。小乞兒低聲道：“有人委托小人來這裏遞一樣東西。”

“是什麽？”男子問，他見小乞兒不答，又哼笑了聲，“你當老爺是什麽人，要搶你的事物麽？”

“不不不。”小乞兒急忙道，從臟兮兮的懷中摸出一個金釵遞了過去。那男子見那金釵，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色澤純正，也不禁正了神色。他接過來，手腕一翻，見釵口出刻有一個小小的“禦”字，他臉色頓變，一伸手，也顧不得小乞兒那身臟衣，掐住了小乞兒的脖子，厲聲道：“這是你從哪裏得來的！”

“是，是一名女子交到我手中……”小乞兒急忙掙紮，他的臉漲得通紅，艱難說道。

“女子？”

男人眼睛一瞇，眼底晃過一絲陰冷神色：“帶我去。”他一聲呼哨，左右立刻躥出幾個家丁打扮的魁梧漢子，逼近了小乞兒。

而這一幕，盡收在不遠處小巷中中人的眼底。她擡了擡自己的鬥笠，冷冷的看著那一幕，過了片刻，璇身離開。

而不遠處的男子正低聲囑咐著左右，他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擡眼看去，只看到一個身形普通的男人，帶著鬥笠，緩緩的沒入人群之中。既是男人，男子便收回了視線。

此時的碼頭處正是熱鬧的景象。

船來船往，住在外城的苦力們大多會在此地討生活。除此以外，還有不少坎客們在招呼生意。甘州水路交錯，船行尤其盛行，不少人也願意選擇坐船。因此商船也留了許多的空間出來供行人住宿，當做另一個財源。

衛昭就站在一艘商船的旁邊。

周圍很吵鬧。

或許是在森林中待了太久，衛昭對這樣的噪音已經有些接受不良。她沈默站在那裏，靜靜的看著碼頭的來處。

“還有半個時辰就要開船了啊！請諸位及時上船，可一概不等人！”

夥計探身出來，大聲吆喝著。

沒人去看夥計一眼，這樣的景色在這裏實在是司空見慣的景色，只是有需要的人默默的加快了些腳步。

衛昭的目光在商船上轉了一圈，臉色微沈，又重新看向了前方碼頭入口。

“這位姐姐是在等情人麽？”

突然有聲音在衛昭耳畔響起。衛昭覺得聲音有幾分耳熟，再一轉頭，就看向了一個少女。少女身著粉嫩，但那張臉卻頗為白皙，帶著病容。而在她的身邊，黑發藍眸的高挑女性立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攙扶著少女。

“是你……”衛昭低聲道，她自然記得這兩人，也記得那個高瘦女子看向自己時的冰冷眼神。衛昭下意識的不喜，冷著臉，又轉過了頭，不去理睬她們。

“唉，這位姐姐當真是好生冷淡。”少女輕聲說道，她聲音中雖帶著年輕人的活潑，但中氣不足，顯出病弱嬌氣。衛昭面色不虞，只覺得少女十分聒噪。

倒是那少女笑起來：“難得一船同舟，又各自帶上異族，這可是需得修行許久的緣分吶。”

衛昭聞言，便知便如此前她註意到這兩人那般，這少女也註意到了自己和法伊蓮。

衛昭忍不住蹙眉，心中暗暗埋怨法伊蓮的外貌著實是太過打眼。這陌生少女註意到她們，也不知道還有其他人有沒有暗中註意到自己。如今敵我形式不明，正當低調行事，稍有風頭都實屬不該。

“姐姐莫要擔憂。”少女自說自話，卻也是個識人眼色之人，她盈盈笑道，“若非我家阿棕與我這般關系，我也不會註意到姐姐的。你家那名奴隸心中有你，自然是不會棄你而去的。”

衛昭：“……”她覺得自己有些聽不懂，於是冷淡答道，“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我懂我懂。”少女捂嘴淺笑，笑完又忍不住低咳幾聲。

她身邊的異族女性見狀，輕輕的撫著少女的後背，目露擔憂：“小姐……我們上船吧，此處風大。”

少女輕嘆一聲，衛昭見她的手捏得緊了些，指節處甚至因用力而有些發白，捏得那異族發白的皮膚一圈紅，而異族女性則垂著頭不說話，似乎全然感覺不到疼痛。

倒是一個忠仆。

衛昭心中升起了點羨慕來。若是她家那刁奴，只怕會尋機報覆。她堂堂一個大周長公主，禦人之術竟不如一個病弱的小丫頭！

衛昭覺出一點酸意。但很快她就自我安慰道，這定然是因為法伊蓮性格野蠻的關系。她瞥了那名喚做阿棕的奴隸一眼，又覺得對方唯唯諾諾，沒有法伊蓮的靈動。

衛昭暗道，如今的局勢，還是法伊蓮這樣的人更得用一些。有才幹的人，總歸是有幾分脾性的，她堂堂長公主，也不可沒有容人之心。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又心如火焚。

她們此前做了兩手準備，一旦有變，衛昭便會與法伊蓮直接登上商船，直去海州。而法伊蓮則先去蹲守，若是有萬一……

“若是我遇到不測，又或是我被人阻攔，來不及到碼頭。時間一到，你便上船，不必等我。到了海州，你便安全了。”

法伊蓮曾對衛昭如此說。

回想起來，衛昭便有一種，又來了，又要做選擇的感覺。在森林中，她這樣等待，而到了人群之中。衛昭發現，其實自己也並沒有太多的選擇權。身先士卒的總是她的奴隸，她只能無力的等待，唯一的選擇權，卻只有一個拋棄的權利。

衛昭心知，這怪不到自己身上。她是大周長公主，既非武力超群的勇士，也非智取的謀士。可是……

衛昭扭頭，天空高遠，商船來往，陽光落在水面上，是粼粼金光，仿若流金。大周廣袤四野，周邊朝貢，四合皆臣。可是她依然如同在深宮時那般，感覺到深深的無力。

“人力有限，無力是最常覺得的心情。可是，阿顯啊……”

她曾經最厭惡的聲音此時盤旋在她的耳畔，帶著如同詛咒一般的嘲弄。

“可是身為朕的女兒，身為大周的大公主，你有這樣的想法。可以說是最大的笑話。”

衛昭垂下了眼，她的手緩緩握緊。

“阿顯，你總是在讓母皇失望。”

衛昭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的額間似乎跳動了一下。當初那種屈辱和難堪再一次席卷了她。她以為自己已經手握權勢，天下再無可拘束自己的事物。可是出了固若金湯的神都，衛昭環顧四周，四野茫茫，她仿佛一下子被丟進了一個空落落的地方，她手中握的一切，都變成一個笑話。

衛昭咬了咬牙，她不可這樣想。

一個奴隸而已，是隨時可丟棄的棋子，她怎能因為她沒有及時前來，而有這樣自暴自棄的想法？衛昭深吸了一口氣，她最後看了眼來路，決絕的轉頭。

商船站著的夥計看了眼衛昭，他已經站在這裏許久了，也知道衛昭是在等人。但對方買的船票是上等，自然見衛昭一人朝自己走來，就滿是堆笑，只那笑容中透出點憐憫：“你的同伴沒有來麽？”

“……”

衛昭瞥了夥計一眼，拿出自己的船票交到夥計手中。

夥計手腳輕快的拿出鉗子，用力一剪，口中安慰：“莫要擔心，我們還有一刻鐘才開船呢，小娘子你……”

“閉嘴！”

夥計聽到這如同□□般的聲音，急忙閉上嘴巴。

衛昭低頭看了眼船票，忍住回頭的想法，踏上舢板。

身後傳來奔跑聲，很快衛昭的手就被人拉住。

“誒！檢票檢票！”夥計慌亂的阻止。

“寬恕則過。”隨之響起的是異族那古古怪怪的口音。

衛昭回轉身，她看到自己的奴隸穿著一身男人的衣裳，她用手指頂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臉的汗水，以及一口笑得咧開的白牙。

“船還沒有開呢？你這便上船了？真是好狠的心腸吶，我的主人。”

夥計聞言，帶著三分好奇，七分八卦的瞅著拉著手的兩人。

衛昭沈著臉，猛地抽回手，道：“你是我的奴隸，我想等就等，想不等就不等，有什麽問題麽？”她轉身就走，而法伊蓮就要跟上，那夥計急忙攔住：“誒，你的票呢！”

“在這裏……店家，我與她明明就是相識的，就不能通融一二麽？”

“誰管你們認不認識，小爺就認識船票！”

身後聲音嘰嘰喳喳，帶著一股鮮活氣息。衛昭垂著眼，輕輕勾起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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