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顯，這裏面有你想要的東西嗎？”

這是盛夏天，陽光過分熱烈，烈日的暴曬下，泥土裏有種奇怪的味道升騰上來，充斥在鼻間。

骯臟的，難聞的氣息。

衛昭低下頭，她現在還很小，細細小小的，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縮著，顯得膽怯懦弱。她看到自己白色的裙邊下露出一點粉色的鞋尖，落在黃色的泥土上。風吹過，沙塵落在她的鞋尖，她小心的縮了縮。

聽見問話，衛昭下意識的舔了舔唇，唇邊有微微的鹹味，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其他。

她擡起眼睛，在她周圍，站立著很多大人。為首的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她沒有什麽表情，淺棕色的瞳孔裏一片冷漠，只是嘴角帶著笑，像是帶著一個溫和的面具，她是衛昭的母親。

衛昭看了一會兒她，她沒有生氣，只是又話音溫和的說了一遍：“看那裏，有喜歡的嗎？”

衛昭就順著女人的手指望過去。

那裏跪著，癱著，又或是趴著的，是一群異族。

有黑色的，卷曲頭發，身體纖長又強壯的，有金發，或是紅發的，高大魁梧的男人或女人們。

嗯……還有一個小女孩，她被不少異族圍在裏面，看不太清楚，只是她一直昂著頭，顯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衛昭看了對方一眼，在對上對方那雙藍綠色的瞳孔的時候，她不感興趣的別開了眼神。那個女孩很瘦，看上去沒幾兩肉，不是一個很好的奴隸。

“兒臣……兒臣想要一個強壯的，可以幫我，保護我的……”衛昭小聲說。

女人笑起來，她的聲音很大，蓋過了衛昭細小的嗓音。

“那麽，就那個女孩吧。她跟阿顯差不多大，可以當做阿顯的玩伴。”

“不，我，兒臣不想……”

衛昭小聲而急切的拒絕。

但這沒有任何作用，女人已經直起了身子，衛昭那小貓一樣的聲音落在女人的耳邊就好像是風一樣，根本不需要過多的關註。

她朝一旁站著的內侍點了點頭，指了指那群異族奴隸裏那個最小，最弱的小姑娘。她沒有用手指，而是用的馬鞭，好像她用手指向對方都是一種恥辱一樣。

“就是你了。能作為我的長女的奴隸，朕賜予的禮物，你應該感恩。”

女孩被拉扯出了人群，人群發出一陣短促的混亂的響聲，或許是擔憂，又或是關切。但更多的人只是麻木的挪開自己的身體。

女孩沒有做聲。

衛昭看到那個一直昂著頭的小姑娘，被一旁的侍從按住了頭顱猛地下壓。衛昭聽到了啪的一聲，她嚇得閉上了眼睛。

這一定很痛。

衛昭又悄悄的睜開了一絲眼縫。那個女孩被壓在地面上，地上的砂礫摩擦著她的臉頰，讓她的臉看上去紅通通的，細碎的傷痕割裂了嬌嫩的皮膚，一點點殷紅順著落下來。衛昭楞楞的看著，她還沒有見過人流血，只是下意識的覺得不快，覺得很痛。

“要懂得感恩，小鬼。”女人冷漠的說道，她轉過身，看向自己的長女，“你說是嗎？阿顯。”

衛昭的身子再一次的抖了一下。她感覺到肩膀落下重量，是她的母親將手掌放到了自己的肩頭。衛昭覺得很重，可是她不敢掙脫，她小心的低下頭，用輕柔又謙卑的語氣來討好自己的母親：“多謝母皇賞賜。”

“哈哈哈！”

衛昭聽見了女人的笑聲，她很開心，又很愉悅，好像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低頭，讓她感覺到樂趣。

“乖孩子，好孩子……”

衛昭不敢動，她低下頭，眼神卻在驚惶的亂轉。這個時候，她看到了地上那個女孩子，她紅棕色的頭發在陽光下跳躍，好像燃燒的火焰。她依舊高高的昂著頭，那雙綠色的眼睛從下方擡起，正好與她四目相對。

她看到對方咧開了嘴，張張合合，似乎說了什麽。

“膽小鬼。”

衛昭分辨出了那個口型，這句話無聲，但又好像有聲，一下子躥進了她的腦海中，像一把利刃，劈開她的神智。

衛昭晃動起來。

與此同時，她聽見了聲音。

“殿下，長公主殿下，該醒一醒了。”

這聲音，有點像是捋不直的大舌頭，帶著一點點奇怪的味道。衛昭感覺到了不快，她隨手揮去，隨著啪的一聲響，她也睜開了眼睛。

在她的面前，女人別著臉，她的臉上有一塊紅暈——是衛昭剛才無意識中打的。衛昭縮了縮手，她感覺到自己手掌有些痛，她剛才太過用力了。

女人很快轉過頭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綠色的眸子在衛昭的臉上轉了轉。衛昭覺得這個眼神有些危險，她甚至覺得對方是在選哪裏下手打回來。

“大膽！！”

衛昭跳起來，但她的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倒去。女人動作極快的接住了她，她的手穿過衛昭的腋下，往上托了托，輕輕松松的將衛昭扶穩了。

“殿下，請小心吶。”

衛昭擡起頭，看到那雙綠眼睛裏仿佛帶著一點笑意，一晃而過，快得好像錯覺。

衛昭不願意在一個奴隸身上多費心思，她掙了掙，女人就松開手。衛昭的腳落在帶著潮濕水汽的土地上，這一次，她穩穩當當的站立著，而森林帶著水汽和濃重的植物氣息包裹住了她，讓她恍然回過神來。

是了，她，堂堂大周朝長公主殿下，已經落難了。

和她最討厭的奴隸一起。

腳下的土地軟得就好像一塊正在腐爛的肥肉，落葉堆積著，繡花鞋踩在上面有一種輕微的陷落感，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樹葉爭先恐後的包圍過來，讓衛昭想要尖叫。衛昭回頭去看了眼身後，那是此前她睡著的時候依靠的樹幹，上面快速的爬過了一只蟲子。

密密麻麻的瘙癢頓時從後背接觸樹幹的地方湧上來，衛昭抓緊了自己的手指，繃著臉看向她的奴隸，母皇欽定的，她的玩伴，她從小到大恥辱的代名詞。

“你就這麽把我放在這裏！這裏到處，到處都是蟲子！”

奴隸正蹲在地上挖著什麽，她擡起頭，那雙綠色的眸子裏晃動過一絲銳利的光，釘在衛昭的臉上：“殿下，我們現在在逃命。”

“所以呢？”衛昭回，她冷笑，“逃命我也是長公主，是你的主人。”

“主人。”奴隸順從的喊道，“所以你就要忍受這些，骯臟的環境，骯臟的人，唔……”說著，她猛地拔起身，一把銀光從她的手指尖甩出去，衛昭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她的奴隸就一下子跳了出去，鉆進草叢裏，再站起身時，一只灰兔被她拎起了耳朵，“還有骯臟的食物。”

衛昭看著那只灰兔被輕輕松松拎在奴隸的手中，它拼命的掙紮著，但它的喉嚨處有一道刀口，上面流淌著鮮血。血液的流失讓灰兔的掙紮逐漸變輕，那雙圓眼的活力正逐漸被一層灰蒙上。

“它，它要死了嗎？”衛昭忍不住問。

她的奴隸看了她一眼，用那種古古怪怪的口音回答：“當然，要不然我們晚上吃什麽？”

“可是……”衛昭皺眉，比起人類的死亡，她更不擅長面對動物的。以前的圍獵……最開始她沒有資格參與，後來，她也不願意去參與。她不明白一群人喧囂鬧騰著去圍殺一群動物有什麽意思。那太野蠻了，也太沒有樂趣了。

“你要放過它嗎，那晚上就沒有吃的了。”奴隸回答著，她靜靜的看著衛昭，等待著衛昭的回答。

衛昭就討厭奴隸這一點：“你應該給我一個建議。”

奴隸於是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灰兔，它幾乎已經放棄掙紮了，只無力的呼吸著生命裏的最後幾口氧氣。

“唔……我可以放了它，也可以不。不過再等一等的話，大概狼就要過來了。”

衛昭：“……”

這根本就不是建議！而是逼迫！是威脅！！

“我們這就走！”衛昭說道。

奴隸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相當明媚的笑容，白牙在陽光下明晃晃的。她笑得總是這樣不矜持，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她一直就是個奴隸，誰會去教導她規矩？

衛昭當然也不會。

如果可能的話，衛昭甚至想要離她遠遠的，她從不主動接近她，但是因為母皇的關系，她還不得不走哪裏都帶著她。

這真是讓人憋氣。

奴隸蹲下身，背朝著衛昭，又扭過頭看著她。

衛昭抿了抿嘴，她看著那相對於大周朝的女人而言寬厚的背部，有些嫌棄：“你可真是沒有女人樣。”

“我是女人啊。我的樣子就是女人樣。”奴隸沖她再次笑了起來，一點也不以為意。

“強詞奪理。你是奴隸，你的樣子也是奴隸樣。”

衛昭回答，慢慢的爬上奴隸的背。她先擡起一只腿，然後擡起另一只，在感覺到整個人在往下滑以後，她不得不把腿盤起來，環住奴隸的腰。這個時候，她感覺奴隸的手牢牢的環住了她，穩住她下滑的趨勢。

“是的，我的主人，你說的是對的。”奴隸說著，衛昭感覺到她的聲音震動著胸膛，也傳達到她的身上，似乎有種共鳴的感覺。

衛昭小心的捏著奴隸後背的衣裳，她聞到了細微的汗味，還有草木的香氣。衛昭擰著眉，她身邊的女伴們都是幹凈清爽的，香囊總是掛在腰際，日夜都散發著香氣，絕對不會有這種難聞的氣味。

衛昭下意識的想要嘲諷一句，但她看到奴隸那頭亂糟糟的頭發下，脖子處亂七八糟的劃痕，這是她們從馬車上翻下來的時候，奴隸抱住她受的傷。

算了，衛昭閉上了嘴巴，她別過臉，不去看那些醜陋的傷口。她已經困了，也不想嘲諷人。

更重要的是，她聽到了遠處的狼嚎聲。

這讓衛昭有些驚恐，如果惹怒了自己的奴隸，她會不會把她就此扔下，讓她成為狼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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