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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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樂天覺得方淮傾可能是聖母轉世,他們最多算是點頭之交,在今天之前私底下只見過一面,要不是影帝對他一見鐘情就是中央空調無差別送溫暖,眼下的情況也許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不知道白城導演跟方淮傾說了些什麽,以至於讓對方產生他是一個因為某種不得已的苦衷才會淪落至此的錯覺,出於惜才的原因想拉他一把,不想影視圈錯過一個可塑之才。

方淮傾的這句話著實把他給逗樂了,他認為對方大概是不知道他的大名已經被各大知名導演列入了黑名單,他一沒流量二沒演技,難道要他們請他去做票房毒藥嗎?

“方老師,這可不是你想讓我接我想接就一定能成的事兒。”邱樂天沒把話說得太直白,畢竟人家是出於好意,他掃了幾眼劇本就能看出這部電影要是演了有大幾率能拿獎,人家現在把這塊到手的肥肉拱手相讓,他不能不受好意還不心領。

方淮傾有時候挺耿直的,不知道是真的不懂還是假裝聽不懂別人話裏的婉言謝絕,不但沒給出別人想要的臺階,還硬是從下面推著別人往上爬,“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周導那邊我會去說。”

邱樂天差點脫口而出,可是我不想啊!這句話被他硬生生地給咽了回去,縱然方淮傾一天裏噎了他無數次,他還是不忍心用殘酷的真心話去傷害人家。

“走後門不太好吧?況且人周導心裏最心儀的男主角是你,你拒絕別人還要別人接受你推上去的毫無演技可言的我,周導怕是要英年早逝了吧!”

娛樂圈裏作為朋友且無競爭關系的雙方互相給對方作推薦是很常見的事情,很多大導演不太願意冒風險啟用新人,會提前小範圍放出消息等著別人內推合適的演員上來,有些演員跟這個導演關系好,有些跟那個關系好,這麽一來二去相互推薦是一種能使得雙方獲利的資源置換。

對於邱樂天來說,他可以接受公司把他推上去給導演讓他去試鏡,但無法接受朋友之間的互推,這總讓他有種抱別人大腿的不要臉感,雖然他本來就不怎麽要臉。

要是安燁樺在這裏肯定會對他這話嗤之以鼻,按著他的頭使勁蹂躪,氣他不僅不爭氣還老喜歡妄自菲薄,把自己說得一文不值、一無是處,可他明明應該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王子。

“誰說你毫無演技?你要是沒有演技,那你努力營造的三流演員形象是怎麽維持這麽多年不倒的?”

“努力營造?方老師,這話你說說錯了啊,我本來就是個三流演員,大家有目共睹的,用得著我努力?”邱樂天從懶人沙發上滑下來,盤腿坐著,雙手環抱於胸前,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覺得剛出道那會兒的我演技超群,認為現在我淪落至此是有難言的苦衷。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天賦和才華只是曇花一現,我真的只能到達現在的高度,我的演技一直在做減法。其實根本沒有任何難言之隱,只是因為我比普通人幸運一點中了彩票,中獎的錢總有用完的時候。”

在這個世界上能第一時間分辨出他是不是在認真地說謊話的人目前為止大概只有安燁樺,倒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或心思有多細膩,只是因為他被騙多了。

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他過去沒少因為輕信邱樂天的話,被他真摯的眼神打動而吃虧,要是再沒點進步他這個經紀人也不用做了,成天把所有腦細胞都花在分辨邱樂天說出的話裏哪些真哪些假就夠的了,實在沒辦法空出精力去做別的。

可方淮傾從來沒在邱樂天這裏吃過“真誠謊言”的虧,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一種無可奈何卻又無能為力的悲涼,仿佛透過看不見、摸不著的時光流影撞見了過去那個也曾意氣風發過的灑脫少年。

“我可以教你,”方淮傾不假思索地說,絲毫沒有經過大腦層層思考,“會演戲的人分為兩類,無師自通的天才型選手和後天奮發的努力型選手,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傾囊相授。”

邱樂天簡直快崩潰了,他心裏已經開始咆哮著要跳起來沖著方淮傾大吼“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老子話裏拒絕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難道一定要我直白地說出來傷害你那孤高的自尊心嗎!你看不出來我是自甘墮落嗎!”他簡直驚訝於對方和常人截然不同的腦回路,問題的關鍵是他不會演戲了嗎?關鍵是他自己不想好好演戲啊!

影帝難道不知道有句話說“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嗎?他是不是該建議方淮傾沒事多看點心靈雞湯?

他估摸著自己要是不答應今天晚上大概是別想睡覺了,照方淮傾這娛樂圈老娘舅的性子肯定會拉著他說一晚上的人生哲理給他洗腦,想著先口頭上把這事給糊弄過去:“承蒙方老師這麽看得起我,等這次綜藝錄完我就去試試。”

反正從他嘴裏說出去的口頭承諾就跟吐出去的煙一樣,轉眼即散,誰是智障誰當真。

恰巧,方淮傾就是那無數個智障之一:“劇本你先看著,先自己琢磨一下人物和劇情,有不懂得可以來問我。其他事你不用操心,周導那邊我到時會去打招呼。”

邱樂天嘴上說得好聽,應得飛快,身體和心靈早已撲到柔軟的大床上去,“謝謝方老師,時間不早了,我們早點休息吧!”

邱樂天沾到枕頭倒頭就睡,睡眠質量極好,一般可以一覺直接睡到第二天天明,但他也很容易驚醒,只要有人和他睡同一張床,身旁的人只要一動他會立刻醒來,所以他不太喜歡和別人睡一起。

淩晨三點多的時候方淮傾起來過一次,他想下樓去接杯水,起身時透過窗簾縫灑進來的月光看見睡在隔壁床上的邱樂天蜷成了一團,像極了母胎裏的嬰兒,緊緊地抱住自己,似乎有點缺乏安全感。

大半夜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個熟睡的人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更奇怪的是方淮傾呆在原地看了半晌後忘了自己要去喝水,重新翻身躺回床上再次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邱樂天七點就起了,作為家裏唯一一個會做飯的年輕人,他自覺主動地擔起了照顧好所有人的胃的重任,打著哈欠起床去衛生間洗漱,頂著一頭跟昨晚入睡前一樣亂糟糟的頭發準備下樓。

“你還真是一點偶像包袱都沒有啊!”

有人從身後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給拽了回來,他轉頭一看是不知何時也起了的方淮傾,“方老師起這麽早?不多睡會兒?”

“準備去晨跑,一起嗎?”

邱樂天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了不了,我去給你們做早飯。”

“等一下,”方淮傾再次拉住了試圖頂著一頭雞窩走出的年輕人,用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略微替他打理了一下頭發,“你剛才洗漱的時候沒照鏡子嗎?你要是頂著剛才那個發型出去,你經紀人可能要被氣瘋。”

邱樂天不太喜歡別人碰他頭發,他總覺得摸頭發這種動作一定是要關系很親密的人之間才能做的,比如說他的發小以及認識了七年的安燁樺。

他不著痕跡地躲了一下,伸手去扒拉自己的頭發,勉強算是能入眼了,“安安早就習慣了,謝謝方老師啦!”

邱樂天直接坐電梯下到地下一層,從冰箱裏拿出雞蛋、培根、香腸、黃油和牛奶,打開煤氣竈和抽油煙機,往鍋裏倒油熱鍋,把雞蛋打在碗裏不停地攪拌,待到鍋裏發出劈裏啪啦的油潑聲再把蛋液一股腦兒全倒了進去,炒了份色澤金黃、滑嫩鮮香的炒蛋。

他又煎了培根和香腸,烤了十幾片吐司,從櫥櫃裏拿出八個盤子來分裝食物,每個盤子裏放了兩片吐司、一大勺雞蛋、兩片培根、一根香腸和一小塊黃油,擺盤非常好看,會讓人誤以為他是個熱愛生活,很有生活儀式感的人。

室友們接二連三地出現在餐廳裏,外出晨跑的方淮傾帶著一身運動出的熱汗回到家中,先回房間飛快地沖了個澡再到餐廳和大家一起吃早飯。

“樂天真的是居家旅行必備神器,這年頭會做飯的年輕人不多,會做飯的男性年輕人更少,會做飯還長得好看的男性年輕人更是罕見。”周忻婕自動開啟了“每日一誇”模式。

“我已經忘了有多久沒好好地坐在飯桌前吃早餐了。”

“是啊,更別說是色香味俱全的早餐了。”

很多人認為能成為明星受萬千寵愛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明星在一些人眼裏等於是人民幣收割機、撈錢機器、輕松自由、活少錢多,看不到他們和親人間的聚少離多,無數個連續不眠不休的夜晚,只看得到他們光鮮亮麗的外表。

但這其實怪不了別人,哪怕是普通人,在互不相識的情況下往往也只能通過一個人的外在形象去評價別人,沒人一眼就能看出別人外表下的內心世界和生活狀態。

邱樂天甚少有機會能和這麽多人一起吃早餐,或者說他一般不吃早餐,一來是因為工作時經常睡不醒就被叫起來沒有胃口,二來是因為他這個人其實挺懶,一個人在家時懶得去廚房搗騰,通常一天只吃一頓並僅限於外賣。

“樂天,你這廚藝是跟你媽學的嗎?”江正行三兩口吃完了盤子裏的炒蛋,加上昨天美味可口的晚飯,現在已經完全折服在邱樂天的廚藝之下,“難道廚藝還真能遺傳?”

邱樂天心裏冷笑,忽覺有一股從西伯利亞極寒之地刮來的凜冽寒風吹進他身體裏,他低頭抿了口牛奶,再擡頭時臉上掛著一如既往公式化的笑容,“不全是,還是自己平時沒事時瞎研究練出來的,剛開始嘗試著做飯那會兒做出來的東西根本不能吃,沒自己把自己給毒死算是運氣好。”

邱樂天突然覺得這檔綜藝不應該叫《一起合宿吧》,應該改名為《說出你的故事》,他嚴重懷疑這些嘉賓是不是節目組專門請來捅他刀子的,專門喜歡問一些他諱莫如深的問題。

收拾餐具時和他一起刷盆子的張晴問了他個問題:“樂天,你經紀人還是單身嗎?”

“啊?”邱樂天刷盤子的動作一頓,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晴姐,你是想問安燁樺的感情狀況嗎?”

張晴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這下邱樂天搞不明白了,他經紀人什麽時候背著他勾搭上了知名女演員,人家似乎還對他念念不忘?

邱樂天不知道他倆之間有什麽故事,選擇實話實話:“就我所知,安安已經單身七年了。”

“七年?他告訴你的?”

“對啊,難道他騙我?”

張晴沒再說話,邱樂天從她低垂下去的眼眸裏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言明的惆悵,深覺這當中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內情,但他不是個喜歡去打聽別人感情的人,就像他不喜歡別人問及他過去和家庭一樣。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他動作麻利地刷完最後一個餐盤,把百潔布用清水沖幹凈,擰幹搭在水龍頭上,重新走進鏡頭中前自覺有點多管閑事地說了句:“晴姐,不管安安說的七年是不是騙我,但至少他這七年來身邊真的沒出現別人。”

有些話旁觀者說了未必有用,說得再多充其量也只能做個參考,具體怎麽想、怎麽做還得看當事人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感恩~~~

☆、第13集

這天上午他們要迎來入住後的第一位客人,節目組給出的提示是:才華橫溢、票房扛把子、青年才俊,眾人聽到這三個提示後齊齊把目光投向方淮傾,邱樂天問:“方老師是雙胞胎?”

通過這三個詞他們第一時間能想到方淮傾也不奇怪,確實跟他本人給大眾的感覺太貼合了。

方淮傾自覺擔不起這份誇獎:“肯定不是我,應該是某位知名導演。”說這話時他心裏對嘉賓的身份已有了個大概,給大家列出了三個候選人,“白城導演、孔析堂導演、武哲導演。”

果不其然,上午十點左右出現在別墅外面的神秘嘉賓正是方淮傾猜測出的三人之一—白城。

白城是節目組花了大力氣好不容易請來的,要不是嘉賓裏有方淮傾這尊大佛,又恰巧碰上白城導演新劇因某些原因被暫時擱置,那他們肯定請不到向來不喜歡參加綜藝的白城,這回節目組真是走大運了。

白城來的時候一群人正在三樓邱樂天和方淮傾房裏的休息室玩抽烏龜,輸了的人要被贏的人用眼線筆在臉上畫王八,幾局游戲玩下來全都參加彼此的毒手。

白城見一樓客廳裏空無一人,在底下喊了半天“有人嗎”都沒人理他,他掏出手機直接一個電話打給方淮傾,問他: “淮淮,你打算什麽時候下來迎接我?”

接這個電話的時候方淮傾正好甩出最後一對對子,他看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對眾人比了個“噓”的手勢,接通電話後立馬示意大家暫停游戲趕緊下樓:“我們這就下來,實在不好意思。”

於是白城導演一臉懵逼地看著八個“王八”像陣風一樣從樓上刮下來沖到他面前,咧嘴笑著跟他問好:“導演好!”

白城指著他們一張張畫了好幾個王八的臉,不甚理解他們在做什麽:“在臉上畫王八是最近的潮流風向?畫得越多越時尚?”他又把目光轉向站在最邊上的方淮傾,滿臉不解,“人家年輕人趕潮流也就算了,你跟著瞎湊什麽熱鬧?”

很好,在白導眼裏除了方淮傾外大家都是年方二八的妙齡少年少女,特一視同仁。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還頂著充滿“藝術氣息”的“大師畫作”,忙不疊地沖進各自房裏自帶的洗手間用洗面奶把臉給洗了,這下男藝人和女藝人之間的差別就體現出來了。男嘉賓們直接用洗面奶洗了臉擦幹凈後就下樓了,女嘉賓們則是先用眼唇卸妝水把臉上用眼線筆畫出來的王八擦掉,再用卸妝水、油、膏或乳把畫好的妝卸掉,最後才用洗面奶洗臉,洗完臉後又飛快地重新給自己畫了個淡妝,做完這一切後才踩著輕快的步伐下樓迎接大導演。

這八個人裏只有方淮傾和邱樂天跟白城有過合作。方淮傾跟他合作過三部電影,去年憑借他導演的文藝片《風華無雙》拿到了最佳男主角,而邱樂天唯一一次出演他的電影是五年前的那部校園電影《第七個夏天》,那會兒的邱樂天還是個才十七歲的純真少年。

一群人圍著白城導演談天說地,有意往影視圈發展的向他請教怎麽演戲,無意進軍影視圈的也趁這個機會在他面前混個眼熟,說不定以後能有機會為他的電影演唱主題曲或片尾曲。

當然,這群人裏依舊不包括邱樂天。

不過邱樂天不主動參與聊天不代表別人不會主動找他聊天,這不,白導剛解答完一個問題就把話頭轉向了他:“說起來我和小……小天之前也合作過一部電影,不知道你還記得嗎?”

突然被cue到的邱樂天一個激靈醒過神,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跟朵菊花似得:“當然記得啊!這麽多年過去了還能被您記著是我的榮幸。”

“哪裏的話,你這麽優秀的年輕人我想不記住都難,”白城越過張秋嵐去拍邱樂天的肩膀,向他拋出橄欖枝,“不知道你還有沒有興趣再跟我合作一次?”

能在節目錄制的現場受到來自大導演的影視邀約是一件非常難得且值得慶祝的事情,畢竟這話在節目播出後會被全國數千萬觀眾聽在耳裏、記在心裏,說出的話等於潑出去的水,相當於是給出了一紙白紙黑字的合同。

在鏡頭前、公眾場合下提出邀約對導演本人也大有好處,如果那位演員是他非常看重卻又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跟對方合作,那他在這種時候提出“日後有機會想跟你合作”對方肯定會順著他的意思答應下來,來日他再遞上劇本對方多半不會推辭。

邱樂天不好不給白導面子,除非他是不想在這個圈子裏混了,得罪大導演就跟得罪時尚雜志的主編一樣,肯定會慘遭整個行業的大面積封殺,那他真的可以提前退休養魚去了,還是拿不到養老金的那種。

“當然願意了,我也一直很期待能和您再度合作。”

短短兩個來回的問答就敲定了未來新戲的主演,邱樂天時隔五年有望再次出現白城導演的新作,在所有人眼裏這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覺得他是被上帝眷顧的寵兒。

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句:“正巧我們這兒有投影,要不大家一起看看過去青澀的樂天吧!我看看那部電影叫什麽名字。”

沒人問他電影名字,打算直接百度一下,他卻脫口而出:“《第七個夏天》。”

《第七個夏天》這部電影是白城的早期作品,那會兒他自己還是個剛從電影學院編導系畢業的毛頭小子,對人生沒有太深刻的感悟,想表達給觀眾的無非是少年時期懵懂青澀的愛情、純真無邪的友情和不求回報的親情,又或者是現在已經成為老生常談的話題之一的面對逆境也不要輕言放棄,努力追尋夢想的主題思想。

這部電影放現在來看可能不算出彩,說的是一個叫夏七的少年從初中到高中的成長經歷,他的同學、朋友和暗戀的女孩全在他高中畢業的那年夏天如展翅高飛的雄鷹飛向屬於他們各自的不同的未來,再相遇時當初追求夢想時說出口的熊言壯志化成了面對殘酷現實的無可奈何。而作為主人公的夏七在那座他土生土長的城市不斷地經歷著相同的重逢和離別,他無法瀟灑地揮別過去,亦沒有勇氣擁抱未知的未來,他過著最平凡普通的日子,和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一樣按部就班地過完一生。

整部電影裏沒有跌巖起伏的劇情,就像是一篇小學生的日記,以平鋪直敘的方式講述了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

用生命中最純真無邪的七年時光去揮灑激情澎湃的青春年華,再用往後七十年或更多的時間學會如何面對滿目瘡痍的現實,認清年少時天馬行空的幻想終會被時光的沙粒掩蓋以及……揮手告別那些在我們生命中駐足停留過的至親摯友。

邱樂天不喜歡回看自己的作品,過去不看是因為他覺得害羞和尷尬,現在不看是因為他對一坨屎不感興趣,每次無意間從屏幕裏看到自己他都好似能聞到一股惡臭。

屏幕上剛出現綠底黃字的“公映許可證—電審故字【2008】第126號”,邱樂天在沙發上就坐不住了,他想到馬上就要在屏幕裏見到十七歲時的自己就渾身不自在,他不敢回望過去,因為他無顏面對當初那個豁達開朗的少年。

“你們先看,我去樓下準備午飯。”邱樂天逃得飛快,兩三步一跨他的身影就從客廳裏消失了。

樓上白城和方淮傾邊看邊在輕聲討論著什麽,只聽白城爽朗一笑:“哈哈,我現在再看這部電影,覺得那會兒實在是忒矯情,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厚著臉皮拍出來的。”

“一點兒也不矯情,”張晴看過這部電影,轉過頭說,“只是過於現實了,現在的人不太喜歡這種太貼近現實的東西。”

電影放到一半時,江正行突然開口: “咦?這麽算來那會兒樂天才十六七歲的樣子吧,他年紀那麽小就演這麽不溫情的電影,心理上能承受嗎?”

提及過去,白城低頭凝神思考了一下,語氣淡淡的,沒什麽起伏:“他啊,天生就是個小太陽,無差別散發溫暖,心大得很,把角色和自己區分得很清楚。”

“白導似乎很喜歡樂天?不過樂天的確討人喜歡,對誰都笑嘻嘻的。”

周忻婕立馬接道:“可不是嘛!光是看著他都覺得心情特好。”

“這倒是,他跟誰都能合得來,”說到這,白城用膝蓋推了推方淮傾,“你不是跟他住一屋嘛,你覺得他怎麽樣?”

方淮傾無奈地朝他瞥了一眼,裏面明明白白寫著“你明知故問”,答道:“挺好的,對什麽事都充滿熱情,很有年輕人的活力。”

這話在場人聽了都信,唯獨白城不信,他心裏對方淮傾省略掉的另外半句話門清兒。

對什麽事都充滿熱情,卻又對所有事情毫不在意。

這部電影時常九十分鐘,放完時屏幕先是一黑,接著才打出“全劇終”三個大字,緊跟著的是電影同名片尾曲的前奏,過了大概三十秒一個如涓涓流水般清澈幹凈的男聲加入進來,大家一聽就辨認出了這聲音的主人,再次打破了他們對邱樂天的認知。

“樂天年輕時唱歌這麽好聽啊!”

“他之前是不是說自己不會唱歌來著?”

“他之前還說自己不會演戲呢!”

大家或多或少看過一點邱樂天的作品,在他們的印象裏邱樂天的表演實在和演技沒有半毛錢關系,可剛才放完的電影又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那裏面的就是邱樂天,是塊值得精雕玉琢的金子,這演技前後差別未免也太大了吧!

眾人突然十分默契地關了自己的麥克風,聚在一起不讓鏡頭拍到他們的嘴形,張晴壓低了聲音說:“我們不要八卦、不要打探、不要深究,背後的故事是屬於樂天自己的,知道嗎?”

大家紛紛點頭,假裝無事發生,白城在一旁看著覺得這群年輕人未免太過善良,不知道是邱樂天運氣太好還是因為現在他們之間沒有利益之爭,反正是走運了。

白城對邱樂天的過去略知一二,可當事人本人不願說出來他也只好裝傻,哪怕是對著方淮傾他也只能點到即止,畢竟這不是他自己的事兒。

《第七個夏天》講的是電影裏主角們青春的聚散合離,而現實生活中我們卻要用幾十個四季變換來親身體會一番,從青春年少到垂暮之年。

作者有話要說: 感恩~~~

☆、第14集

午飯邱樂天準備了火鍋,昨天去超市的時候他們順便了買了火鍋底料、蘸醬和食材,打算和今天的神秘嘉賓一起吃頓火鍋,可以迅速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樓上的人看完電影後聞著香味下樓,早已將一切準備好的邱樂天正坐在桌前打游戲,為了不浪費後期負責剪輯的工作人員的時間他自覺主動地關掉了攝像機,自覺自己十分貼心。

邱樂天十五歲正式進入娛樂圈,到現在正好七年,時間算不上有多長,但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演過許多或正派或反派的角色,拍過的戲加起來比他的歲數還多。時間久了,他察言觀色的能力也越來越強,這不,他只粗略掃了一眼眾人臉上的表情就能知道他們心裏肯定有一大堆疑問,想必是在上面看了那部電影對他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但他覺得自己沒有義務去替別人答疑解惑,或者說他不太喜歡和別人交心,多大的人了還要用自己的人生經歷來賣慘,實在丟人。

邱樂天招呼大家過來吃火鍋,沒問剛才那部電影的觀後感,起了個別的話題:“一會兒吃完午飯玩狼人殺嗎?”

“拖著白導玩狼人殺太浪費資源了,咱讓白導給我們排出戲唄!”江正行興致勃勃地說,“不管會不會演,演得怎麽樣,至少以後算是個回憶吧!”

這個提議全票通過,一群人邊吃火鍋邊給白城說自己想演個什麽樣的角色,有的說想演美若天仙的小龍女,有的說喜歡精明幹練的女強人,又或者是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還有說要扮高貴冷傲的吸血鬼,簡直像是一鍋混合了古今中外影視角色的大雜燴。

末了,邱樂天補了一句:“我想演被沙加剝奪了五感的無行為能力者。”

簡稱廢人。

白城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我選擇go die。”

選擇go die的白城自然不可能真的撒手走人,畢竟吃人嘴短,他讓他們用剪刀手頭布選出四個贏家來進行這個即興表演,劇本用不著臨時瞎編亂造,他手裏就有個現成的—那部被擱置了的電影《永夜》。

“樂天用一頓火鍋換到了白導壓箱底的作品。”方淮傾作為第一個勝出的人抱臂站在一旁,餘光掃見了白城寫在白紙上的人物對話,狀似無意地說,“作為能讓大家提前看到再此之前從未披露過的《永夜》片段的功臣,我覺得樂天應該免試保送。”

方淮傾說這話的時候正巧輪到邱樂天,已經觀察了好幾輪出拳規律,做好了必敗準備的邱樂天聽了後當即轉頭瞪了他一眼,剛打算拒絕就聽見其他人說:“對對對,多虧了樂天的火鍋,那就讓他保送吧!”

“既然這樣的話……”白城放下筆擡頭看著他們說,“那你們再選出兩位女生,分組表演進行battle,贏的那組我在新電影裏給你們安排個角色,怎麽樣?”

這麽誘人的獎品沒人會拒絕!對於沒有任何演戲經驗的人,第一次出演電影就是跟國內知名大導演合作,這對他們以後的發展很有幫助,哪怕在電影裏演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前面只要有白城兩個大字,就相當於有了一層堅固的屏障。

女生組裏張晴主動退出,她說要把機會留給新人,能得到白城的指導對於零經驗的她們來說是很難得卻又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的好機會。

於是兩方陣營的最終人選確定為男生組:方淮傾、邱樂天和女生組:周忻婕、張秋嵐。

男生組拿到的表演片段出自於《永夜》,女生組分到的是白城的上一部電影作品《雙生》,講的是一對從小一起長大、容貌酷似的姐妹的一生,是一部關於成長、關於青春、關於友情的文藝電影。

白城的電影作品極具個人特色,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自編自導,時而講少年時的懵懂愛戀,時而講長大後的愛而不得,有時會聊生命中那些無法避免的東西—比如死亡和災難,有時也會痛斥社會的陰暗和人心的醜陋。

不論是他早期稍顯稚嫩的作品還是現在越來越趨於成熟的劇本創作,有一點始終沒有變過—只寫想寫的故事,不做隨波逐流的平庸之人。

白城導演給了他們二十分鐘的準備時間,跟剩下做觀眾的嘉賓們玩了局狼人殺,磕了會兒瓜子聊了會兒天,又順便站了個隊,二十分鐘時間眨眼過去了。

邱樂天那組有方淮傾這尊大佛鎮場子根本不用慌,凡是跟他合作過的演員都說,只要導演一喊“Action”,看著他的眼神就能迅速被帶入戲裏。臺詞不再是古板嚴肅的白紙黑字,眼神不需要刻意地去迎合臺詞,肢體動作完全跳脫出了固有模式的限制,三者之間相輔相成。不是我應該怎麽做,而是我必須這麽做。

在表演正式開始前邱樂天背過身做了幾個深呼吸,用力拍拍自己的臉,打趣道:“第一次跟方老師搭戲實在太緊張了,要是一會兒我臺詞說到一半成結巴了大家別笑話我啊!”

客廳沒有開燈,窗外明亮耀眼的陽光毫不吝嗇地湧進屋子,墻面上是斑駁的樹影,地板或明或暗,家具被蒙上了一層薄紗,空氣裏滿是陽光溫暖的味道。

可眼下這祥和寧靜的氣氛並不適合等下即將開始的表演,他們拿到的片段節選是一場在黑暗中爆發的對峙與爭吵。

白城好整以暇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朝他們微揚下巴示意可以開始了,又轉頭朝身後的年輕人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方淮傾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眸瞬間翻滾成洶湧澎湃的海嘯,淩厲冷冽的目光化作無數利刃尖刀飛射而出,聲音冷如西伯利亞常年呼嘯的寒風:“杜灃,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麽荒唐至極的話!”

“我知道,”邱樂天神色如常,語氣一如往常的平淡,“我不想騙你,我們都知道,已經快要結束了。”

“用你的生命來結束嗎?你把你自己當成什麽,又把我當成什麽!”方淮傾身上有灼灼烈火噴薄而出,“我不允許你這麽做,你最好趕緊給我打消這個念頭!”

邱樂天在入戲的邊緣將將把自己拉住,他縮在袖口裏的手緊握成拳,微長的指甲掐進肉裏傳來一陣細微的疼痛,提醒他千萬不能被帶入戲,一定要維持自己的戲渣人設。

“陳懿,你要是沒聽懂我剛才的話我可以再給你重覆一遍,”邱樂天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始終淡淡的,跟他平常說話沒什麽兩樣,“是我殺死了你的妹妹,把她丟進了海裏,我就是你一直在尋找的兇手。”

作為觀眾的嘉賓們明顯感覺到了他們兩人之間演技的差距。方淮傾在白導點頭的那一刻就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電影裏的陳懿,以“他”的立場出發來表現出“他”的情緒和反應,而不是想著要如何來演“他”。反觀邱樂天,各大導演對他的評價出奇的一致—他總是在演他自己,既不把自己代入角色也不去想該怎麽演活角色,從來都不是他去迎合角色而是把那些千變萬化的角色都變成他自己。

方淮傾一旦完全把自己融入到角色中,就不會受到任何來自於外界因素造成的影響,他腦子裏有一個開關,開機鍵是“Action”,關機鍵是“卡”,在沒有聽到這兩個詞時他要麽是劇本裏的角色,要麽是生活中的方淮傾。

就好比現在,即便在外人看來邱樂天的演技真的糟糕透了,但在他眼裏看到的只是杜灃,他可以將杜灃應有的反應在自己的眼前具象化後套在邱樂天身上,所以哪怕邱樂天全程冷漠臉也不會影響到他本身。

“杜灃,我也再說一遍,我不相信!”

“你能不能不要天真了!”邱樂天頓時提高了音量,眾人在旁邊屏息等待著他情緒的爆發,結果發現只是一顆啞彈,他下一句話的語氣又變了回去,“我他媽是殺人兇手,這不是你不相信就可以抹去的事實!只要我去死,這該死的輪回就可以結束,你妹妹會重新回到你的身邊,你也可以從這走不出去的死循環裏出來。”

“你他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方淮傾一腳踹倒了事先擺在指定位置的椅子,揪著邱樂天的衣領把人提起來和自己對視,眼裏的怒火好似要把眼前的人燒穿,“不管你是不是那個該死的兇手,我都不許你去找死!”

邱樂天把自己的衣領送他手中一點點扯出來,撫平胸前的褶皺,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那我們來打個賭吧,賭我錯了,你是對的。”

他指向墻上並不存在的時鐘,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再過五分鐘今天就結束了,在它結束前我會用刀刺穿自己的心臟,如果我錯了,那麽零點過後時間會再次回到七天之前,一切會恢覆如常,我會繼續陪你尋找兇手,但如果我是對的……”他走近一步,雙手抓住方淮傾的肩膀,把額頭抵在上面,說出的話明顯底氣不足,“如果我是對的,你能不能不要恨我?我把妹妹還給你,我還給罪惡。”

邱樂天的表演一點也不出彩,臺詞念得跟小學生讀課文一樣,吐字不清,聽得別人覺得枯燥乏味,表情除了最後那一笑外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個假人,全程跟完成任務一樣沈著一張臉,好像對面的方淮傾搶了他女朋友又欠了他幾百萬。

但他最後說的那句臺詞卻把所有人都震到了,那是一種混雜著無奈、悲哀和孤寂的語氣,好像他本就該歸屬於罪惡,卻又因某個人的出現不甘於就此沈淪,他不舍得離開卻又必須離開。

白導適時喊了聲“卡”,一秒下戲的方淮傾順著剛才的動作拍了拍邱樂天的背,笑說:“我沒有妹妹,不用你還。”

“樂天過來一下,我有悄悄話要跟你說。”白導朝邱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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