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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明月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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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正是韓珣,南朝的皇上。

他一身簡單的灰袍,樸素到極點,卻依然掩不住渾然天成的雍容貴氣。視線無意膠著在兮兮這邊,眸中忽閃過一絲疑惑的光芒。

被他淩厲的目光一望,兮兮竟下意識要躍回室內,忽醒起自己此刻是男裝打扮,還易了容貌,想來他不一定能認出自己,遂將視線平靜地調開,對店小二道:“我這就搬離,小二哥不必擔心。”

卻原來被這個煞星包下了,自己不搬離才怪。那店小二卻以為是自己一番言語終於說動了兮兮,很是欣喜,口裏一連串地說著對不住。兮兮卻悠然回身走入室內,將那一連串的對不住關在了門外,身子無力地靠在門上,一顆心這才反應過來一般猛烈狂跳起來,腦中也是暈暈的。

真不知是意外還是巧合,韓珣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一國之君怎麽就這麽隨隨便便外出。忽想起烈影公主和韓瑄的婚事,這才猛然醒悟,縱然韓珣的江山是從韓瑄手中奪來的,但韓瑄畢竟是他的皇兄,昔日的南朝皇帝。如今,韓瑄大婚,韓珣自然不能無視,親自來觀禮,或許是為了收買他的心,讓他安安分分在草原上做駙馬吧。

不管如何,韓珣對這個無意於皇位的皇兄還是很看重的。

想起方才韓珣眸中的疑惑,兮兮暗暗祈禱千萬不要認出她,那她豈不是白白假死了。急急收拾好包裹,沖到窗前,便要破窗而出。但推開窗子,卻發現不知何時,窗外已布下了韓珣的兵將。

這下子糟了,若是跳窗,縱然是敵得過這些侍衛,也等於是不打自招了,韓珣不懷疑她才怪,可是,要她從正門堂而皇之地走出,終究有些躊躇。就在此時走廊上嘈雜聲漸起,是其他房中的客人開始陸續外出。

兮兮檢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青色衣衫,還有臉上塗抹的深色藥水,此刻的她,儼然一個普普通通少年。但兮兮還是有些不放心,將頭發打亂,垂下的發梢遮住了她的雙眸。然後抱緊包裹,緩緩從室內踱出,雜在人流中,慢慢向樓下走去。

聽到人們切切私語說著不知是什麽貴人,竟包下了整座客棧,兮兮透過發簾一瞥,發現院中早已沒了韓珣的身影,心中松了一口氣。然而這一走神,卻撞在了一人身上,連聲說對不住,卻不敢擡頭,可是耳邊偏偏傳來韓珣那清冷無波的調子:“這位小兄弟,聽店小二說你還要等人,不如暫且住下吧,我們讓一間房子給你!”

卻原來早去打聽了店小二,是已經對自己懷疑了吧,兮兮粗著聲音答道:“不用了,謝謝公子。”說罷,便要避過他繼續前行,這次卻連從發簾裏偷看他也不敢。

“你連看也不看,怎知我便是公子。”韓珣卻不依不饒,目光灼亮地盯著她,自然,步子也隨著她移動而移動,依然巧妙地堵住了她的路。

不一會,其他客人都陸陸續續走完了,熙熙攘攘的嘈雜聲歸於平靜。窄窄的樓梯上,只餘兩人僵持著。

兮兮心中著急,卻不敢發作,只恨自己為何不生雙翅膀,好從天上飛走。此時只能好脾氣的哀求道:“謝謝公子好意,真的不用了,我還要趕路,還煩請公子讓開。”

“我已經說了,讓給你一間屋子,為何還要離去?如今去別處怕是找不到房子了。”韓珣依然不徐不疾地說道。

“那謝謝公子了。”兮兮只得接受,轉身向樓上走去,心想不讓過,只有回去再想辦法。

韓珣似是沒想到她會回轉,一時有些怔楞,寂靜中驀然傳來一個聲音:“兮兮啊,我回來了,你快出來!”

卻原來是聖師婆婆回來了,被韓珣的侍衛阻著不讓進,卻在門口一眼看到了兮兮,便忍不住地喊將了出來。

兮兮雖然著男裝,但是卻沒有另取名字,自然也是因為兩人本沒有料到會有需要喊名的時候,平日裏,婆婆喊她丫頭,如今看到她男裝,想到丫頭不能叫,便將她的真名喊將了出來。

這一喊不打緊,那位正在疑惑的主,此刻是雙眸閃亮,灼灼生光。身子一縱,便起身躍到兮兮面前,也不管眼前多少人看著,扯了她便向二樓而去,隨意打開一間房門,便將兮兮帶了進去。他的侍衛眼見皇上將一個陌生人帶到了房中,遂四面八方飛躍而去,將那間屋子圍的鐵桶也似。

兮兮知道再裝下去也是沒用了,索性聽天由命。韓珣將兮兮拉到屋中,良久不見說話,兮兮有些詫異地擡頭看他,卻見他明顯瘦了,不僅面色很是憔悴,幽暗的黑眸中翻湧著各種情緒,狂喜詫異外加感動,而他的視線又緊鎖住她的眸光,帶著說不出的某種執著,震顫著她的心弦。

想到這個男人在雪山不畏嚴寒和危險,尋了她一月有餘,兮兮怎能不感動,只是想到最後一次在小孤村見他的情形,心中不免還有些膽寒,他不會再對她那樣吧。

韓珣好似窺到了兮兮內心的想法,柔聲說道:“別怕,我不會再那樣對你了!”說罷,一只手款款伸來,顫抖著溫柔地撥開遮住兮兮面目的亂發,露出了兮兮面色微黑的容顏。

縱然是黑了些,韓珣依然癡癡地望著她,永遠看不夠也似。就是這張姣好的容顏,不知多少次出現在他的夢裏,可是每當他要撫摸她,便忽然驚醒,這才發現,不過是黃粱一夢。暗黑的夜裏,還是只有他,在空蕩蕩的宮殿裏,獨自思念著她。

如今,這張容顏,還是在夢中嗎?他輕輕掐了掐自己,很疼,不是夢,是真的。

他雙眸含淚笑了。

“你是怎樣逃脫那次雪崩的?”良久,韓珣顫聲問道。

其實韓珣本就不相信兮兮會在雪崩中離世,因為畢竟雪山聖女在雪山居住了那麽多年,不會對雪崩一點防範也沒有。所以他才會弄了棺木,說是兮兮不在了,好讓烈風失望,以便自己能尋到兮兮。可是這麽多日子過去了,卻依然沒有兮兮的身影,他以為兮兮真的不在了,幾回回在夢裏哭醒。

“我躲在了地室中!”兮兮輕聲說道。

韓珣心中一片清明,看來那場雪崩不是意外,而是兮兮為了躲避他們,故意使出的招數。可是,不管如何,只要她安然無恙就好,經歷了這次生死事件,許多以前不太明白的事情,他都已經想通了。他也明白,完顏烈風也是真愛著兮兮的。在失去兮兮的日子裏,他曾多次在心中發誓,若是兮兮覆活,哪怕她永不理睬她,哪怕她和完顏烈風雙宿雙飛,他也毫不介意。

這和他以前的想法是如此不同,以前他縱然是不惜用卑劣的手段也要得到她,覺得自己若是得不到兮兮,別人也休想得到。

如今,他只要兮兮幸福,他只要兮兮快活。

門外忽傳來廝殺聲,兮兮明白是聖師找了上來,便對韓珣道,“那是我的婆婆,可否讓你的侍衛住手。”

正說著,房門哐當一聲被人踢開了,聖師悠悠然走了進來。韓珣那些侍衛經過一番苦戰,也沒能擋住她。

“兮兮,你沒事吧!”聖師見到兮兮安然無恙,心中一松,這才註意到室內還有一個人。

“他是誰?怎麽敢擄了你!”聖師好奇地問道。

難道是自己多年不曾下山,這世上美男遽增,怎麽一日之內,見到兩個絕世的人兒。

此人儀態俊美,衣著隨性自然,但卻不乏貴氣凜人。這個人和兮兮也很般配啊!

“婆婆,在下冷月。”韓珣微笑說道,聲音清冷如玉。

“婆婆,他是我的朋友,並沒有擄我。”

“對了,我告訴你啊,那小子是因為傷心過度導致的目盲,大概也許是你害得吧!他雙目沒有受傷,卻偏偏看不見,我是束手無策了。”聖師一聳肩,嘆息道。

兮兮登時怔住,心如刀絞,淚水便無意識地滑了下來。如果連聖師都束手無策,那麽天下還有誰能治好他的病呢,難道他就這樣一輩子生活在黑暗裏。

原來他的目盲是因為她,他竟對她深情若斯,這叫她如何承受。

兮兮那一顆顆淚珠,好似珍珠般晶瑩圓潤,但卻比利劍還要淩厲,刺痛了韓珣的心扉。

他臉色忽蒼白如雪,深邃的眸中滿是決絕。

兮兮,她的心裏終究是戀著完顏烈風的。

“傻丫頭,我只是說我沒有法子了,但是不代表你沒有法子啊!”聖師悠然說道,沒想到兮兮對烈風如此癡情,看來眼前這小子是沒有機會了。

“婆婆,你是說,還有救?”兮兮急急問道。

聖師微微頷首,道:“心病還需心藥醫,他需要刺激,這個恐怕只有你能做到了!”

“那要我怎麽做呢?”

“需要我幫忙嗎?”一直沈默的韓珣忽問道。

“自然要,如果你能幫忙,自然他覆明的幾率會更大了。”聖師望著韓珣微笑道。

“你---”兮兮有些不相信地望著韓珣,他說要幫完顏烈風,是真的嗎?

韓珣望著兮兮清澈的眸光,雙眸一閉,狠狠抽了口氣,似是掙紮了好一會兒,他才極慢地睜開眼,一字一頓地說道:“兮兮,看在完顏烈風那小子這麽可憐的份上,我便將你讓與他好了,不過,有個條件,你可要認我做大哥呀!”

這句話說的雖輕松,但是只有韓珣知道這句話說的如何艱難。

原來得不到是痛苦的,放手也是這般痛苦。但是看到兮兮幸福,他心裏還是安慰的。

兮兮聞言,雙眸盈淚,道:“大哥!謝謝你。”

“可是要如何做才能讓他覆明呢?”韓珣問聖師。

聖師道:“他這是心病,所以需要狠狠地刺激他,令他有強烈的想看的欲望。”說罷,將計劃向兩人交代了一番,聽得韓珣微微頷首。

“婆婆,怎麽能這麽做,這怎麽可以?”

兮兮睜大眼睛,望著一頭銀發滿臉喜色的聖師。有些困惑地想到,聖師多大年歲了?怎麽會有這般頑劣的心性。以前在雪山,怎麽也沒發現,威嚴肅穆的聖師是這樣一個人啊。難道是寂寞清冷的雪山生活把聖師逼瘋了?

聖師微微咳嗽了一下,沈下臉,神色凝重地說道,“兮兮啊,你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只是可憐了那小子,要一輩子生活在黑暗之中了!”

“那,好吧!”兮兮只得點頭,只要讓完顏烈風覆明,要她做任何事情,她都願意。

白發老婆婆微微一笑,明日她就等著看好戲了。想到方才在宮裏,那小子對她那般無理倨傲,心中一陣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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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兮和聖師在韓珣的挽留下,住在了南北客棧。

夜色漸深,一陣笛聲響起。

那是一首《明月光》。

曲調婉轉淒涼,如泣如訴,冰泉嗚咽,清冷寂寞。似落花隨風飄,如明月隨流水。

兮兮從榻上起身,緩緩走到窗前,隔著窗子,遙遙望向外邊。

夜空澄清,一輪明月高懸,遙遠而朦朧、皎潔而清冷。

因為到了十七,那月兒不再渾圓,正如人間情事,不能時時圓滿。但是它卻依然高掛在夜空,清光四溢,明亮而高潔。

月光籠罩下,有一抹清影,臨風而立,衣袂當風,飄飄若仙,說不出的瀟灑,也有說不出的清冷寂寞。

“大哥,謝謝你的成全!”兮兮喃喃自語,忽覺臉上濕濕的,用手一撫,卻原來不知何時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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