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6 共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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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迅速湧來的黑暗與熟悉的煙草味道正與她撞了滿懷。

視線像是受了無形的牽引,她朝沙發的方向看。

他指間那抹猩紅,像極了兩年前,她離開的那個清晨。

坐在沙發上的那道身影聞聲動了動,寒涼的目光不悅的朝門口看去。

沈木兮這才反應過來,她忘記敲門。

只一眼,季遇白便楞住了,

她逆著光站在那裏,視線透過沈沈浮浮的煙霧與孤冷的黑暗,準確的落在他的身上,從他夾著煙的手,緩慢的移動,像在虔誠的描摹著記憶裏深處的那道輪廓,最後找到他的眼睛,兩道視線在這並不明晰的空氣裏相遇。

房間本是昏暗的,窗簾緊閉,頂燈熄著,隔絕了任何光線來源,門推開,她出現了,周身泛著光,站在明暗的交界處,安安靜靜的看著他。

她的眼睛太靜了,像是那一年,他跪拜在佛前,聽著誦經,擡頭看到的,佛祖那雙慈悲的眼睛,

是引渡。

他恍惚了很長時間,

他以為,自己又在做夢了,

他的小仙,

又偷偷跑來夢裏看他了,

他明明跟佛祖許過願,說不想再夢到她了,

一定是許願的時候,心還不夠誠,他這麽告訴自己。

他緩慢的站起身,卻沒朝她走近,他只是想更加清明的看到她,只是看看而已。

他追逐著那道光亮,鋪灑在她身後的光亮,看著她的臉,她的眉眼,她的唇,他熟悉的,她的一切的一切。

可再看,又有些陌生了,並不是他夢裏最初的那副模樣。

她長大了。

她反手將門輕輕關闔,手摸到墻邊,將燈點亮。

黑暗瞬間被驅逐,亮意澄澄,均勻的落滿每一處角落。

男人身形微頓,指間的煙,忽然撲簌著掉了。

他緩緩的眨了眨眼,她還在,沒有消失。

不是夢,不是錯覺,不是恍惚。

他抿緊唇,微蹙起眉心,卻一時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不對,該趕她走的。

可,喉嚨是被誰扼住了,為什麽發不出一個音節?

沈木兮輕輕吸一口氣,空氣裏全都是久違的煙草的味道,她朝男人笑了笑,聲音平緩而冷靜,“季董,我是來應聘的,可是面試官硬把我推到你的辦公室,我也很無奈。”

他深深的看著她,目光漸漸沈下去。

心裏的兩個念頭在拼命揪扯,一個說,讓她走,你忘記自己當年的承諾了嗎?一個說,她回來了,別再欺騙自己了,丟掉的人,找不到,就放下好了。

她看得出來他在隱忍什麽。

沈木兮收了笑,嘆口氣,“好吧,遇白,我在騙你,我是自己跑上來的。”

空氣安靜的過分,吸入鼻腔,壓的人莫名沈郁。

他還是不說話。

她不知道,他是不想跟她講話,還是真的太過驚訝,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可無論是哪種,這都不重要。

她一步步朝他走近,

在他面前站定。

她發現,自己穿了高跟鞋,現在的身高站在他面前,下巴剛好高過他的肩膀,

跟她預計的一樣。

他眼眸很黑,眼圈卻泛著淡淡的紅,他盯著她,沈沈的,始終不發一言。

看到他的眼睛,她就知道,他的失眠一定是又厲害了。

她忽然就有些自責,自己為什麽一定要拖到現在,拖了半年,那麽久,只為了這一個儀式。

又或者,現在的年紀,季節,身份,在她心裏,是那道分水嶺。

“遇白,”她輕聲喚他,試探著,伸手慢慢抱緊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她笑一聲,放松語氣,“遇白,我找到藍衫了。”

男人身體驀然就僵了,在她的感知範圍之內。

他沒抱她,沒給她任何回應,他還是那樣站著,一動沒動,若不是胸腔那顆心臟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就跳亂了節奏,她或許真的會難過與擔憂,他的靈魂是不是已經死了。

她一只手還在用力攥著手包,空著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輕輕撫摸,是一種安撫。

她閉上眼睛,呼吸著這熟悉的氣息,繼續說,“年初的時候,我在成都的紹覺寺見到藍衫,她現在過得很幸福,已經結婚了,還生了一個寶寶,是個小男孩,長的和她一樣漂亮。”

她停下來,臉貼在他的襯衫上輕輕蹭了蹭。

男人僵硬的身體像是在她的這個動作裏得到了釋然,忽然就垮下來,像是身體裏緊繃的弦斷掉了。

他緩慢的擡起手,回抱住她,一只手放在她的腦後,和那麽多個日日夜夜一樣,他的掌心,原來溫度從未改變。

她輕輕提氣,眼眶已經潮了,“你知道我是怎麽認出她的嗎?其實現在想起來,我也覺得特別不可思議,那天下午,我跪在佛祖前祈福,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一聲藍衫,我回頭去看,她把孩子交到一個男人懷裏,然後跪在了我身邊。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生出那樣強烈的直覺,可當時就是特別確定,她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藍衫。後來,我發現我的直覺是對的。那天,是她在給她的寶寶求平安符,那個男人,是她的老公,他們結婚三年了。”

像是身體裏冰徹萬年的海面被扔進了一支燃著熊熊烈火的火把,冰面崩裂,融化,熱意在肆虐蔓延,靈魂也隨之蘇醒。

季遇白忽然抱緊了她,頭埋下去,靠在她的肩膀,閉上眼睛,沈沈的松了一口氣。

這麽多年了,那道橫亙在身體裏,沈重,生了銹,冰涼徹骨的枷鎖,在她的一字一句間,轟然就碎開了,他甚至很清晰的聽到了那道碎開的聲響,那是一道關乎解脫的梵音。

是他的小丫頭,幫他找到了鑰匙,將他引渡。

十二年了,想要什麽,不過就是一句,她很好,她過的很幸福罷了。

這樣的結果並不在他的預計之中,他只給自己留了兩條路,找到她,什麽都給她,守她一輩子,丟了她,那就賠給她下半輩子,她苦,她孤獨,他都陪著。

可如今,這第三種結果,她很好,很幸福,那麽,是不是就代表著,他也同樣可以?

他無罪,對嗎?

沈木兮慢慢掙脫出他的懷抱,低頭從手包裏翻出一張泛了黃的便簽。

“藍衫的字跡,你一定認識,我怕你不相信我,所以讓她寫了一句話給你。”

季遇白接過去,便簽上是一句佛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便簽在他指間慢慢捏緊,再擡眼,他的眼圈已經猩紅一片。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真的理解不了藍衫為什麽要做的這麽絕對,她知道你們都在找她,可她寧願把自己名字都丟了,也不讓你們找到,見到她之前,我一直都覺得她很自私,可是後來,我慢慢也懂了,”沈木兮擡手去摸他的臉,溫涼的指腹按在他潮濕的眼尾,“有些美好,如果沒辦法保持最初的模樣繼續,就讓它戛然而止好了,她知道,她如果回來,你會對她負責,對她好一輩子,可那些負責,那種生活,她不想要,她說,她沒恨過你,但那段感情,就停在那些年就好,不能再繼續了。”

說到這,沈木兮吸吸鼻子,有些委屈的白他一眼,換了一種語氣,“你怎麽不問問我,我跑去佛祖那裏給誰祈福啊?”

季遇白喉結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他看著她,目光漸漸化開,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

沈木兮賭氣的捶捶他肩膀,“我去求佛祖原諒你,我求了很多地方的佛祖,國內的,國外的,我還怕佛祖不知道你是誰,每次都抱著你幾年前給我寫的便簽,還有你戴過的那只一次性口罩,對了,還有那張紙巾你還記得嗎,上面有你的眼淚。後來在紹覺寺見到藍衫我就知道,佛祖真是沒記住你,更沒記住你的那個什麽約定,誰要你贖罪啊,你把自己賠給人家,不怕人家老公孩子找你拼命嗎?你個大傻子!”

說到最後,聲音已然染上了哭腔。

那張便簽翩然飄落,像是只被放生的蝶。

季遇白捧住她的臉,埋首下去吻過她潤濕的眼眸,再向下,含住她柔軟的唇瓣。

沒有絲毫情*欲,只是最虔誠的訴說著心底的思念。

矮幾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空靈的歌聲打破了這道溫存的旖旎,季遇白放開她,視線有些閃躲,果不其然,小姑娘眼底水亮一片,“這首歌是我唱的?”

是什麽讓我遇見這樣的你,那天夜裏,她說,這是她想唱給他的。

季遇白低低的嗯一聲,又吻了下她的唇角,從矮幾上把手機撈過來。

隨越。

他先看了眼一直探究的盯著自己的小姑娘,刻意往旁邊移開幾步,滑下接聽。

沈木兮眼睛轉了轉,又恢覆了那副狡黠的模樣,一直看著他笑,就聽他說了一句,“嗯,她在我這……好……”

他剛收了線,沈木兮就直接跑過去,胳膊環住她脖子,得意的挑眉,“越哥是不是主動叫你和好了?”

季遇白眸色漸涼,“楊言給你講了多少?”

沈木兮眨著眼睛想了想,若有其事,“他給我從黃昏講到第二天天亮,你自己去想吧,他能講多少。”

遠在郊區,抱著默默餵奶的楊言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你先給我說說,那首鈴聲是怎麽設置的啊?又不是我專輯裏的歌。”

“你晚上唱歌的時候我錄下來的。”

“哇,你每天晚上都在錄嗎?看來我的忠實粉絲是位大叔誒!不對,你不是睡著了嗎?我唱完之後你怎麽按的停止?”

“前面幾個月,睡著都是騙你的,後面,裝著裝著,就真的睡著了。”

沈木兮收起笑,有些失落的“哦”一聲,“看來我並沒有治好你的失眠。”

季遇白低頭笑了一下,“不是喜歡陪我失眠?”

沈木兮掙開他的手,佯裝不感興趣的走開,裝模作樣道,“誰喜歡陪你失眠啊?女人一到二十二歲,皮膚就開始緩慢的衰老,熬夜是女人的天敵,我得早睡早起,還要按時晨跑才行。”

季遇白低笑,從背後把人擁進懷裏,抱緊,抱了一會才發覺哪裏有些不對勁,低頭看了眼小姑娘腳上的恨天高,又看看她與自己此時的身高差距,沒說什麽,直接把人打橫抱起,放去了沙發,高跟鞋脫下來,扔去旁邊。

沈木兮踢著腳要踹他,被磨得紅腫的腳丫卻被男人的掌心溫熱的包裹住,他輕柔的給她揉了會,見她不鬧騰了,於是拎著人坐到自己腿上,眼睛看著她,聲音壓得不能再低,“木兮,想我沒?”

沈木兮委屈的皺著鼻子看他一會,又側過身子從地上撿起手包,翻出一個小本本和一張銀行卡,“這是我和小騰的戶口本,你能幫我保管嗎?銀行卡裏是出過兩張專輯賺到的錢,不多,還不到二十萬,木兮今年才二十二歲,不會理財,所以也交給你好了。”

季遇白看著她,慢慢就笑了,接過她手心這無比神聖的兩樣東西,下了一個肯定的結論,“木兮,你今天是有備而來。”

“不,”沈木兮搖搖頭,說的一本正經,“我其實並沒有把握,畢竟我連藍衫資本的法務專員應聘都沒通過就被人趕到你的辦公室了,作為職場新人的我十分恐慌,還以為應聘一個這麽小的職位都需要被季董潛規則才行。”

她從善如流的演完,還擡手勾住他的脖子,又引著他的視線看了眼二人此刻暧昧的坐姿。

季遇白眸色驟然一暗,微蹙起眉,勾著她的下巴帶她靠近自己面前,“木兮,現在就開始玩*火?”

沈木兮瞬間破功,咯咯的笑了,拍他的手,“不玩,不能搞辦公室戀情。”

男人眸色更沈,“真的想來公司上班?”

沈木兮悠閑地晃著腳丫,“不想,想做全職太太,會唱歌的全職太太。”

說完,抱著他調整了自己的坐姿,把頭埋去他的耳後,耳語,“我去看過白阿姨了,我還擅作主張的告訴她,八月份的時候,我會跟你一起去接她回家,遇白,你會生我氣嗎?”

再堅硬的防線恐怕都被她的耳語呢喃化開了吧,男人吻了吻她的發,輕聲,“去之前,先把身份合法了吧。”

“好啊,”沈木兮毫不矯情,答應完,又演戲似的換了臉,“戶口本都給你了,什麽事情都要我主動,怎麽辦,我感覺自己好累啊,對未來的生活真是一點信心都沒有。”

演完,還吸吸鼻子,癟起嘴,委屈的看著他。

男人撥了撥她耳邊的微卷的發絲,“木兮,我們回家吧。”

沈木兮點點頭,從他腿上跳下去,“還有一件事,”她赤著腳跑去落地窗前,嘩啦一聲拉開了那道煙灰色窗簾,大團明媚灼目的陽光撲簌湧了進來,在原木地板上落下斑駁不一的光影。

她站在那裏,還是小小一個,柔軟的長發垂在身後,她瞇眼望著天,手指指著窗外,並不看他,脆聲說,“遇白,你的那片天也亮了,因為我把自己的天亮分了一半給你。”

是誰的聲音,撫平了誰心底那道深深的傷口?

季遇白從身後抱住她,低下身子,發現已經習慣了小姑娘矮矮的身高,他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朝她伸出一只手,手心面上,“木兮,牽緊它,從天黑到天亮,從黃昏,到白頭。”

你送我一片天亮,我還你一個餘生

渡你肆無忌憚

護你有恃無恐

*****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你的一絲氣息

那一月,我轉過所有經綸,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紋

那一年,我磕長頭擁抱塵埃,不為朝佛,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萬大山,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能與你相遇

那一瞬,我飛升為仙,不為長生,只為保佑你平安喜樂

出自《信徒》

End

文/北以

番外----扯證篇

沈木兮光著腳在季遇白的辦公室晃悠了小半天。

她第一次真切的感覺到,自己是完全融入進了他的生活,全部的生命中。

就像是司影那天說過的,坦誠相待,近乎透明,沒有一絲一毫的陰影與秘密。

從未有過的心安。

陳銘帶著餐廳服務生送餐進來的時候,沈木兮迅速調整了自己在沙發上吊著腿的坐姿,端端正正的坐好。

坐在幾米之外翻看文件的季遇白朝這個方向掃過來一眼,彎唇笑了笑,眼底是浸滿的寵溺與藏不住的疼愛,像是在看一個不喑世事,剛犯了錯,見過家長後又欲蓋彌彰的孩子。

沈木兮對他這種眼神極其不受用,朝他撇撇嘴,敷衍的語氣,“遇白叔叔,吃飯了。”

陳銘強壓制下去自己面上的驚訝,在門口站定,看向季遇白,微頷首,“季董。”

季遇白放下手裏的文件,起身朝沙發走去,眼睛看著沈木兮,開口是對陳銘說,“午餐放到這裏。”

陳銘示意過服務生,然後繞去沙發另一端,在季遇白身邊站定,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收回,手心捧了一個薄薄的木質盒子,“季董,您要取的東西。”

季遇白接過,隨手放到了對面的矮幾一角。

沈木兮好奇的眼睛都瞪大了,扒著他的胳膊湊過身子來,“什麽東西,我要看。”

季遇白扣住那只緊緊鉗著自己胳膊的小手,“先吃飯。”

沈木兮搖頭,“你不知道我好奇心最大嗎?你不讓我看,我會吃不下去的,做什麽都沒心情。”

“有說讓你做什麽嗎?”季遇白放松了手,指腹在她手背輕輕磨挲,“讓你看,你會更沒心情吃飯。”

沈木兮挑挑眉,“那我寧願不吃也要看。”

季遇白徹底放開她,身子朝後仰去,算是同意,“那就看吧。”

陳銘退回到一旁,心裏同樣按耐不住那份好奇,但其實也早已冒出一個不大確定的念頭。

沈木兮直接順著他的腿趴上去,又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是一個不像話的姿勢,探著身子夠到桌角,把那個精致的木質盒子撈過來,還放到他的腿上。

陳銘吞了下喉嚨,目光灼灼的盯著她欲翻開金屬扣的那只小手。

不巧,服務生已經擺好了餐具和菜品,這會兀自退去了門口,陳銘意猶未盡,轉身的時候暗暗抓了抓眉角,結果剛拉開門,就聽沙發那邊傳來一聲驚呼,“遇白叔叔怎麽突然把戶口本帶來了?我要采訪一下,遇白叔叔這是準備辦什麽大事嗎?”

陳銘忍俊不禁,眼底是一抹完全舒展開的笑意,帶著服務生離開,輕輕將門關闔。

季遇白低笑,大手去摸她的頭,順著她的無理取鬧,“嗯,大事,特別重要的事,關乎法律,還有合法婚姻的十大重要性。”

沈木兮把木盒子扔去一邊,那個小本本抱在自己手裏,換了一個姿勢,直接翻身躺到了他的腿上,眼睛由下至上的看著他,很快又換上一種委屈的表情,“遇白叔叔要去領證了嗎?可是我都還不知道我的小嬸嬸是誰,木兮好傷心,怎麽辦?”

季遇白哈哈的笑起來,指尖在她精致的小臉上細細描摹勾畫,“木兮,送你去臺灣,是去唱歌的,現在我都在懷疑,你這兩年是不是改學表演了?”

說完,他放低身子,欺壓過來,眼睛停在她面容之下,咫尺的距離,“看吧,現在讓你們認識一下,她在我的眼睛裏。”

沈木兮心裏又美了,認真的在他眼底停留了不過兩秒,就抱著他的脖子,仰頭在他唇角啄了一口,然後咯咯的笑起來,一如從前,是無憂無慮,最純粹,也是這世上最動聽的聲音。

這頓飯吃的是意料之中的心猿意馬。

陳銘帶人把桌上的餐具收走,將矮幾清潔整理歸位,沈木兮窩在沙發一角,正對著化妝鏡擦唇膏。

陳銘看了眼倚在辦公桌前喝水的季遇白,恭敬道,“季董,民政局那邊已經打好招呼,您下午直接過去就可以。”

季遇白輕點頭,放下馬克杯,走到沙發旁,直接把小姑娘剛取出的粉底盒子收走,扔回她的手包裏,朝她伸出手,“先去休息會,睡醒了之後再把臉洗了。”

沈木兮氣極,“不要,我要化妝,我不睡覺也不洗臉。”

季遇白眸色沈下來,直接俯身把人拎起來,抱去了休息室,扔到床上。

沈木兮醞釀了幾秒鐘,迅速呈現一種恐慌狀,抱緊自己,縮去墻邊,“沒有合法之前,你不可以對我做不合法的事情。”

季遇白被氣笑,將休息室的門反鎖,邊解著襯衫扣子邊朝她走近。

沈木兮演得繪聲繪色,入戲得很,似乎下一秒就能被嚇哭的表情。

季遇白很平靜的躺到床外側,面對著瑟瑟發抖的小姑娘,舒展開一只手臂,“木兮,昨晚有沒有失眠?”

沈木兮眨下眼睛,迅速收戲,如實的點點頭,“真的沒睡好,要不是化了妝,我現在的黑眼圈肯定特別明顯,我是真的有好好做準備,怎麽應付你們公司的HR,如果被刷下去了,多丟人啊。”

她說完,自己就乖乖的爬過去,枕著他已經為她展開的臂彎,輕輕抱住他。

季遇白把玩著她耳鬢那縷微卷的發絲,漫不經心的語氣,“最後不還是被刷了?丟人嗎?”

沈木兮嘚瑟的揚眉,“那就不一樣了,我現在就算丟也是丟你的人呀!”

季遇白點一下頭,“的確是,丟就丟吧,反正我也習慣了。”

沈木兮氣的哼一聲,輕輕錘他肩膀,“我都已經準備好說辭了,如果我今天應聘成功,我就說是被季董潛規則的很滿意,所以大手一揮,賞賜我這麽一個小小的職位,要是應聘不成功,我就說我拒絕季董的潛規則,所以被人狠心的踢出了公司。”

“不,”季遇白松開指尖纏繞住的發絲,眼睛盯著她,“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被季董潛規則的不太滿意,所以被踢了,照你以前的表現來看,這種可能性是最大的。”

沈木兮輕輕的白他一眼,覺得這個問題不能再繼續了,所以幹脆選擇緘默不語,小臉埋進他懷裏,蹭了蹭,就老實了。

季遇白也不再說話,就這麽抱著她,慢慢闔上眼睛。

天知道,她躺在他的懷裏時,帶給他的,是怎樣一種令他奢求的心安。

更甚,是已經解開那個心結,她,也沒有走遠。

沈木兮昨晚的確是失眠到了很晚,這會說著不睡,聞著這熟悉的氣息與久違的溫暖,她閉上眼睛沒多會就有些意識昏沈了,這會僅剩最後一絲清明,迷迷糊糊的問了一句,“遇白叔叔的失眠是不是又嚴重了?”

“嗯,”男人低低的發出一個單音節,聲線也沈了,聲音裏是將睡未睡的的困倦,“這兩年,總是偏頭痛,看了很多醫生都沒什麽用。”

“唔……”沈木兮張口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輕,“因為他們都沒有我專業,我是你的私人小醫生。”

男人將下巴抵在她發間輕輕揉了揉,很快,便安心入了眠。

下午是沈木兮先睡醒。

大概還在惦記著男人說過的睡醒後要洗臉,這會本想著先爬下床把妝補好,搭在腰間的那只手還沒完全拎起,季遇白就突然睜開眼睛,眼底是很淺的眸色,卻又一瞬不瞬的盯緊了她。

沈木兮立馬摒旗硒鼓,乖順的躺了回去,擡手去摸他的臉,看著他眼皮擡出一道深深的褶子,眼底滿是緊張而刻意壓抑的情緒,她心口有微微的疼,軟了聲音,“遇白,我睡醒了,你也睡醒了,這不是在做夢,”說完,她湊過去,含住他的唇瓣輕輕咬了一口,“疼吧,真的不是做夢。”

“嗯,”他僵硬緊繃的身體在她這個動作裏瞬間放松下來,眼睛緩慢的眨了一下,眼底情緒漸褪,卻還是在盯著她看。

她摸著他的臉,他的鼻翼,他的眉眼,聲音很輕,像在催眠一樣的虛幻而柔軟,“以後我們會早睡早起,一周三次晨跑,還有啊,周末和假期我就不在家裏跟你耗著了,我們出去旅行好不好?你不用再守著這座城市,這座城市一直都安安靜靜的沒有變過,以後是它守著我們,我也會守著你,還有白阿姨。”

他彎了下唇角,眼眸裏是一層薄薄的光在浮動,“木兮,謝謝你回來,帶給我這些。”

“哎,”沈木兮嘆一口氣,手慢慢垂下來,“其實現在這樣跟我想象中的久別重逢的場景真的差很多,我以為我們兩年不見面,現在突然待在一起,一定會特別陌生,起碼應該適應個十天半個月的才能緩和,但是現在看來,好像真是我想多了。”

她說到這裏,還做實驗似的抱了抱他,又松開,“就比如這樣,我明明兩年沒有這樣抱過你,但是現在抱一下,竟然覺得一點新鮮感都沒有,好像每天都在抱,連心跳加速都沒有。”

男人略一彎唇,不置與否。

“兩年,你覺得自己走的很遠麽?”他從旁邊抽過一張濕紙巾,輕輕的給她擦著唇上的唇膏,“住的,是我的公寓,開的,是我的車,學校到公司,只有四十分鐘的路,住的地方到公司,是二十分鐘,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距離我,十分鐘,就連去臺灣,也是我投資的工作室,隨越,是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即使,沒有今天的久別再相見,很多年之後,你仍舊還會在這樣一張網裏兜兜轉轉,你或許有一天會幡然醒悟,又或者一輩子都不曾發覺,你走出了很遠,遇見了很多有趣新奇的人和事,卻不知,那都是我提前為你鋪過的路,一磚一瓦,一石一礫。

她眨著眼看著他,這所有的一切安排,他都說的雲淡風輕,她的眼底卻漸漸就潮了,“遇白,我知道你那次去臺灣,回來之後為什麽感冒發燒了,你去找越哥,越哥不理你,後來你就淋著雨,在他公寓外面等了半夜,對嗎?”

季遇白輕抿唇,看了眼濕巾上面斑駁不一,淡淡的幾片粉紅,像是夜裏,誰綻放到旖旎的皮膚的顏色,他捧過她的臉,再也沒心情回答她任何問題,用力的吻了下去。

……

車停在民政局樓下的時候已經四點半。

沈木兮沒由來的緊張,一下車就抓著季遇白的手用力收緊,“待會要拍照,可是我不喜歡這套衣服怎麽辦?這明明是應付面試唬人用的,誰知道今天要來這裏啊?”

季遇白淡淡看她一眼,“那你把戶口本隨身帶著,還直接交給我?”

沈木兮懊惱的咬緊嘴唇,腳下卻忙不疊跟著男人的步伐,“就是啊,誰知道我在發什麽神經,幹嘛這麽主動?”

季遇白忽然停下腳步,扣起她一只手腕,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整體裝束,微微蹙起眉,“衣服有什麽問題嗎?”

“太成熟了,”沈木兮說著,還作勢揪了揪自己的馬甲衣領,臉色越發難看,“我明明不是這種風格的,應該走淑女名媛風才比較配我的氣質。”

“淑女名媛風,”季遇白重覆這幾個字,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在唬我?”

沈木兮搖搖頭,“我在唬待會拍照的人。”

季遇白這下徹底不理會她了。

走到大堂門口,她又一次停下腳步,緊緊的抓住男人的手,囁喏道,“遇白,我,我,我要回家換衣服。”

“拍結婚寫真的時候,婚紗隨你選,”男人大步朝裏走,“現在的衣服不是正合你意,辦公室戀情?”

沈木兮吃癟,任男人半拎著半牽著過去走系統流程,最後了,站在窗口外,看著工作人員拿出那枚鋼戳,重重的蓋到了小紅本上,沈木兮連忙扯過男人的手心擋住自己眼睛,也不知是真的緊張還是又在演戲,“完了,我完了,我真把自己賣給遇白叔叔了。”

番外----公開篇

沈木兮用了一周的時間才將自己已婚的事實完全消化掉。

大清早,她睜開眼睛迷茫的環視了一圈四周的裝修布局,清醒過來之後就又開始磨人,小手在男人身上尋寶似的摸摸這裏,捏捏那裏,很快就成功的點起一把火。

季遇白的失眠已經在逐漸好轉,這會大腦還有幾分空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直接翻身把人壓到身下,眸色沈沈的看著這個一大早就不老實的小丫頭。

沈木兮收回小手,放到他的頰邊,摸一摸,輕聲道,“你現在是在做夢,我來你夢裏串門了,這不是真的,你可以繼續睡了。”

季遇白緩緩一彎唇,“那我也串個門好了,木兮,來我的夢裏,可不是免費的。”

沈木兮瞬間破功,抿緊唇角眨了眨眼,她偏過頭平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又若無其事的轉回來,擡手環住男人的脖子,甜甜的開口,“好呀,老公。”

這下輪到季遇白應接不暇,他臉上表情很明顯的僵硬了幾秒,隨即便移開了落在她面上的視線,身子又平躺回了她的旁邊,改為單手撐著頭,由上而下的盯著她。

倒想看看小丫頭還能玩出什麽新花樣。

沈木兮連自己都搞不清楚這會究竟在興奮什麽,跟他對視了一會,便自己摸索著去找他的另外一只手牽過來,把玩著他修長的指骨,嘴裏也不停的低喃,“我們都結婚了,可是為什麽感覺和以前沒什麽區別呢?”

不等男人回答,她又捏住他的無名指,“難道是因為沒有戴戒指嗎?”

說到這裏,她有些委屈的吸一下鼻子,“遇白,你都沒有跟我求婚,就連領證都是我主動,不對,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自己連戀愛都沒談,怎麽就突然成了你的小老婆呢?”

“小老婆,”季遇白低低的重覆一遍這個稱呼,忍不住笑了,“是後悔了嗎?趁現在還沒公開,後悔就走吧,財產分你一半。”

沈木兮眨了下眼睛,從他懷裏鉆出去,靠到床頭,從旁邊摸來手機,若有所思的咬了咬嘴唇,然後指尖在屏幕上迅速編輯起來。

季遇白湊過去,靠到她身旁,歪著頭看,“做什麽?”

“公開啊,”沈木兮晃了晃薄被下的小腳丫,似乎是有點熱了,便直接把薄被給踢開,“我就再主動一次好了。”

季遇白無奈的斂眉,“木兮,是你把我關到家裏一個星期,不能去公司,連門都不能出,所以,戒指不是不買,關系也並不是不公布。”

“我知道啊,”沈木兮回答的漫不經心,指尖輕輕一點,按下發送。

她得意的朝他晃晃手機,“第一位,通知完畢。”

季遇白拿過她的手機,看一眼,是發給司影的,

我和遇白叔叔已經領證了,準備好讓默默改口吧,我不是小姨,是小嬸嬸。

季遇白笑了一聲,把手機還給她,“默默還不會講話,所以來得及。”

沈木兮接過手機繼續翻通訊錄,找到隨越,

我和遇白叔叔已經領證了,所以你要準備改口稱呼我為老板娘了。

季遇白在一旁看著,沒來得及阻止,小丫頭已經手快的按下了發送。

他屈指在她額頭輕彈了一下,聲音壓低,佯裝慍怒,“沒大沒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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