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靳冉從來沒見過杜康這樣。

他知道被最親的人背叛的感覺，所以沒有打擾，只是默默陪著她。

杜康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江南到了每年的梅雨季節，空氣裏都是潮濕的味道，就像她現在的心情。

面前突然被放了一杯熱牛奶，接著是林靳冉清越的嗓音，“加了糖，喝了心情會好一點。”

杜康扯了扯嘴角，“謝謝。”

林靳冉在她身邊坐下，“想和我聊聊嗎？”

杜康點頭，“但……我現在也理不清頭緒，很亂。”

“那我們慢慢剖析。”林靳冉有條不紊，“先說說你最在意的點。”

杜康沈默了一會，“在叔爺爺說我奶奶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第一反應，竟然是不相信他。我覺得，我好像永遠失去他們了。”

林靳冉聽得心中一痛。面前的姑娘從小親緣淺薄，陳家三口，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他怎麽忍心，讓她心中隔閡？

“其實我昨天就知道整件事了。”對上杜康愕然的神色，林靳冉抱歉的笑了笑，“對不起，我看出了陳家人有事瞞著，在你走後說服他們據實相告。”

“如果沒有景隅，過段時間，他們也會告訴你的。只是太在乎，所以怕你受傷害，想找一個恰當的時機，我是這樣，陳家夫妻也是這樣。”

杜康繃緊的背脊放松了些，“原來他們沒想瞞著我……”

“所以我覺得你叔爺爺，陳阿姨的話大部分還是值得信任的。如果你有疑慮，我們可以自己找證據。”

杜康苦笑，“過去這麽久的事情了，怎麽找證據。”

“如果老太太事先知情，那麽她會不會留下什麽，以防你知道後接受不了。”

杜康撫著手上的鐲子，“奶奶去得突然，留下的只有這個鐲子和那張搖椅。”

林靳冉看了一眼陽光房裏一直擺著的搖椅，沈吟，“那老太太有沒有關系特別好的朋友？”

杜康睜大眼睛，“蔡婆婆！”

看她等不及立刻要找人的樣子，林靳冉急忙攔住她，“這麽晚了蔡婆婆早睡了，明天去找她，我們不著急。”

杜康又被拉回座位，兩人原本擠在落地窗前的雙人沙發上，位置本就窄，林靳冉又有些用力，等杜康回過神來，已經坐在了他腿上。

杜康：“……”

林靳冉自己也楞住了，怕她沒坐穩，雙手還本能的扶在她腰上。

四目相對，氣氛驟然改變。

不知是誰先動的，他們擁吻在一起。這個吻特別深，深得杜康以為自己幾乎窒息。

林靳冉急促的呼吸噴在耳畔，杜康的耳朵又白又嫩，他忍不住輕啄了幾下，“你再不起來，我就要丟醜了。”

杜康呆了兩三秒，想明白之後驟然起身，臉都紅了，“我要睡了！你走吧！”

林靳冉仿佛不知尷尬為何物，換了個姿勢，看著她，“睡得著？”

“睡得著！”杜康斬釘截鐵。

他低笑了兩聲，“記得把牛奶喝了。”

杜康胡亂的點頭，直到林靳冉揉了揉她的頭，轉身出門，才松了一口氣。

她看著桌上的牛奶，拿過來一口氣喝完，關燈上樓。

林靳冉到陳家的時候，正房的燈還亮著，院子裏陳景隅站著不知在幹嘛。

他走過去，“大晚上不睡覺幹嘛呢？”

“等你。”陳景隅轉身看向他，“杜康還好嗎？”

林靳冉才看到他在抽煙，默默離他遠一些，“不好。”

陳景隅揉了把臉，沒說話。

“你今天說得太著急了。”林靳冉道：“不怕她接受不了嗎？”

“她沒你想得那麽脆弱。”

林靳冉想到那個藥瓶，差點開口罵人。他知道自己在遷怒，這件事，景隅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緒，他轉移話題，“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陳景隅抽了最後一口煙，按滅，扔進垃圾箱，“最近。”

林靳冉看他憔悴了不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對身體不好，早點戒了。”

陳景隅笑了笑，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杜康就去了李珍珍家。

李珍珍還在睡，蔡婆婆正圍著小火爐熬粥，看到杜康來了，招呼她一起吃早飯。

“婆婆，我奶奶說起過香港陳家嗎？”杜康直接問道。

蔡婆婆手上動作一頓，緩緩起身，“你等等。”

說罷走進了屋內。

杜康預感到什麽，直到看著蔡婆婆拿著一封信出來。

“你奶奶很早之前放我這的，說哪天如果她去了，你又問起香港陳家，就讓我把這信給你。”蔡婆婆道。

杜康心下酸澀，“謝謝。”

回家的時候，林靳冉正站在院門口等她，“陳念阿姨煮了面，叫你過去吃。”

杜康搖頭，“我不過去了，你看，這是老太太留給我的信，你陪我一起看吧。”

林靳冉皺著的眉頭驟然一松，“好。”

老太太上學的時候不認真，後來又早早出去當學徒，信寫得很簡單。她說她是杜定國和陳念結婚一年之後，知道這件事的。

當初的鎮上，誰家結婚一年還沒小孩，要被人說嘴的。她就讓杜定國去醫院查查，有問題也好早些治病。

結果那時候的叔爺爺還年輕，被老太太看出了端倪，一逼問，原來兩人還沒圓房。

當年杜定國為了去陳家入贅，可是和她這個嫂子大鬧了一場的。

那時候陳念的身體也還沒差到後來的地步。

沒有理由不圓房。

老太太心細，對著那對假夫妻旁敲側擊，倒是真讓她拼湊了來龍去脈。

杜定國從小被嫂子養大，嘴上叫著嫂子，其實是把石家老太太當媽的。老太太那時候就愛說起石家，他便也很關註。上學的時候認識一個老師，家裏有很多藏書，他經常去看，有一次找到一本回憶錄，是一個早就犧牲的老紅軍寫的。

其中，就有石家老太爺捐贈兩箱黃金的事跡。

他當時覺得不對，這麽大的事，當年可能被瞞了下來，可後來不應該大家宣揚嗎？怎麽十裏街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輾轉的打聽，尋找線索，後來終於把目標鎖定在了早就去香港的陳澤豐身上。

那一年，香港匯龍的聲名傳遍大陸。而陳家大房的幺女陳念，天生要強好勝，不滿父親將家業拱手讓給叔叔，想著要招贅以圖後效。

兩人一拍即合。

杜定國想著深入陳家尋找線索，好為石家老太爺正名。陳念握著二房的把柄，努力盤算怎麽把家產奪回來。各懷鬼胎的兩人被老太太狠狠罵了一頓，還要帶他們去離婚。

後來……婚肯定是沒離的。兩人原本就在相處中有了好感，正好被老太太捅破了窗戶紙，就在一起了。老太太雖然感懷父親的死，卻是個豁達的性子，又顧忌著陳家老太爺的身體，只說這件事往後不必提。

她至死，都沒向第四個人提起過這件事。

她雖然常常說起石家曾經的風光，可是最風光的那兩箱黃金，被她掩埋了起來。

她住在繁華不再的十裏街，當著小小的裁縫，努力將孫女養大……

“老太太是個很偉大的人。”看完信，林靳冉嘆道。

杜康早已泣不成聲。

“石女士不提這件事，也是為了杜定國先生吧。他和陳念女士在一起，提了，兩家不管怎樣都會有隔閡，她不想他為難。”

杜康不住的點頭，“老太太從來只委屈自己。”

林靳冉替她擦幹眼淚，“老太太怕你怨恨陳家，留了這封信。所以你看，大家都很愛你。”

杜康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頭。

林靳冉又道：“沒想到杜定國先生和陳念女士年輕時還假結婚，告訴景隅他肯定會嚇一跳。”

想到陳景隅震驚得瞳孔地震的樣子，杜康忍不住笑了出來。

“總算笑了。”林靳冉如釋重負，“我都快以為你是小人魚了，眼淚像珍珠一樣，一串串的往下掉，嚇死我了。”

“我就是沒忍住。”杜康不好意思的解釋。

林靳冉攬住她，“在我面前，不用忍。”

確定了老太太知道事情的真相，壓在杜康心上的巨石頓時減輕了許多。她也終於有餘力，想一想該怎麽辦了。

“我不想要匯龍的股份。”杜康考慮了許久，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林靳冉，“我知道老太太是怨恨陳澤豐的，只是當時為了別人，她忍了下來。可我不想她受委屈，如果我想讓所有人知道陳澤豐做過的事，你說陳念阿姨會怪我嗎？”

“不會的。”林靳冉篤定道：“你不知道吧，當初陳念女士來美國找過我，要做空匯龍的股票。我猜測……如果陳澤豐沒把董事長的位置給她，她也許是想毀了匯龍的。”

杜康啞然，雖然她早知道陳念阿姨雷厲風行，殺伐果斷，卻從來沒想過，她會這麽做。

“……為什麽？”杜康有些疑惑，陳念阿姨只是想奪回家產，就算沒成功，也遠遠沒到毀了的地步吧。難道是為了叔爺爺？

林靳冉沈默了一下，“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對不對，你先隨便聽著。石家老太爺捐贈黃金沒多久，就被舉報了，是誰舉報的？當初陳家兩位烈士也是被人洩密才被捕的，這個洩密的人又是誰？”

杜康心中一凜，“……不會吧，至少陳家兩位伯伯，是他親侄子啊！”

林靳冉嘲諷一笑，“你去看看匯龍崛起的經歷，就知道陳澤豐有多不擇手段了。況且……一個娶了四房妻子的人，會有多有情有義？”

杜康聽著他的話，在悶熱的夏季，生生打了一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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