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捂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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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靳冉自被杜康捂住耳朵,就站在那裏沒有動,好像所有的情緒都抽離了一般。

他似乎想了很多,直到保安毫不客氣的扭著兩人,他才回過神,拉下杜康的手,緊緊握住,淡淡道:“算了。”

一時,所有人都靜下來。

保安看著這個苦主,“先生,真的算了嗎?我看他們還是要來鬧事的。”

“不來了不來了。”孫靜父親急忙道。

保安又看向女人,女人喪著臉不肯說話,被男人踹了幾腳,才蔫頭蔫腦道:“不敢來了。”

杜康看他們可憐又可恨,叫住想跑的兩人,“地上的血得找人弄幹凈,走可以,賠錢。”

“賠什麽賠,只是雞血,沖沖掉就好了咯!”女人色厲內荏,拽著男人走了。

孫靜跟也不是,留也不是,半晌才道:“多少錢,我賠。”

杜康不想看她,搖了搖頭,讓她走了。

保安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都是我們工作沒做好,讓人混了進來。”

杜康說沒事,找倉庫裏的人拿了煙散給他們,並保證會讓保潔打掃幹凈,這才客客氣氣送走了幾人。

公司請的保潔阿姨開始清理血跡,杜康擔心林靳冉,想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畢竟不是人家說雞血,就一定是雞血的。

林靳冉任她拉著,兩人來到醫院,直到醫生說沒事,杜康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先回家換衣服吧。”杜康道。

外套扔了,裏面的T恤雖然沒臟,但褲子上也濺了不少血,只是深色看不太出來。

林靳冉一直牽著她的手,從來沒有放開過,點頭,“好。”

陳家客房。

浴室裏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杜康將林靳冉換下的衣褲扔進塑料袋裏,紮好,準備等會扔進垃圾桶。

西廂的客房杜康從來沒有上來過,此時,她站在屋內,看著這個並沒多少生活痕跡的房間,心中驟然酸楚起來。

這不是林靳冉的家,他好像,已經沒有家了。

浴室裏的聲音很快就停了下來,男生洗澡很快,沒一會,門就開了。林靳冉一身衛衣衛褲,頂著毛巾走了出來。

“怎麽站著。”他牽過杜康的手,將人領到窗臺下的沙發上坐下,“要喝水嗎?”

“我自己來,你先擦頭發吧。”杜康道。

茶幾上有水壺和杯子,杜康倒了兩杯水,然後看到了窗臺下的綠植。

那是一盆謝了花的蝴蝶蘭。

“這盆花,你一直帶著?”

“嗯。”林靳冉擦完頭,隨意捋了把頭發,“帶去美國,又帶了回來。”

杜康一時沈默下來。

林靳冉看著她,他臉上還帶著水汽,連眼睛都是水潤的,輕聲問:“你不問嗎?”

杜康:“……”

同樣的問題,杜康現在才知道,被問的人心裏是什麽滋味。

恨不能感同身受,以身代之。

“我知道了。”她也不忍驕傲的他,滿身狼狽,所以,更不能騙他,“春游那天,孫靜和我說了。”

“難怪。”林靳冉低聲道:“難怪從那天開始你就不再躲著我,我還以為……”

他頓住,雙目黑沈,“所以你是在同情我嗎?”

“所以你也是在同情我嗎?”杜康不閃不避,將話還給他。

林靳冉一怔。

是的,他們都不坦誠,都保留著的自己的秘密,都怕對方知道那些狼狽不堪的過去。可現在,所有的偽裝都被迫撕下,他們前所未有的,毫無保留的袒露在對方面前。於是有些事就不那麽重要了。

譬如何時何地知道的。

譬如為什麽不問。

譬如是不是同情。

重要的是那份為彼此保留尊嚴的心,別人口中的你說得再詳細,也不及親口說的一言半語。

他們其實都在等對方坦誠的那天。

可惜……

杜康垂下頭,“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

林靳冉只看著她,“孫靜和你說了什麽?”

杜康不想重覆那些如刀的話,“不管她說什麽,我都相信你。”

眼前的人和畫室裏那個說“我知道你能處理好”的女孩重疊,同樣信任的眼眸,同樣篤定的語氣,好像他是一個無所不能的英雄,一個值得交付所有信任的領路人,一個,依舊帶著光環閃著耀眼光芒的一中校草。

他突然笑了,低低的,好像剛才被人謾罵,被人潑雞血的不是他。

“那換個問題,為什麽要捂住我耳朵?”

杜康微楞,下意識瞥開眼,“不想你聽到。”

“不想我聽到什麽?”

“他們的話。”

“可那樣我也聽不到你維護我的話了。”林靳冉道:“你要不要再說一遍?”

聽不到怎麽知道是維護的話?明明小時候捂住耳朵,還是能聽到打雷聲。只是那時,她顧不得其他,一心想保護他,似乎用雙手捂住,就能讓他少聽到那些充滿惡意的話一樣,她咬了咬唇,不上當受騙,“你聽得到的。”

“真的嗎?”他突然挺直了背脊,“那讓我們來實驗一下。”

林靳冉說完,還沒等杜康反應過來,就伸出雙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杜康驚訝的眨了眨眼,仰頭看著他。

林靳冉嘴唇動了動,醞釀了一上午的雨,就在此刻,傾盆而下。

屬於男性的手,有些硬,有些燙,貼在她耳廓上,幾乎像是捧起了她的臉。杜康只聽得見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和巨大的落雨聲。

她有些不確定,問道:“你說話了嗎?我沒聽見。”

林靳冉的臉上有瞬間的奇怪,他頓了頓,再次開口,“我說,謝謝。”

杜康這次終於聽清了,她不知為何有些失落,“……不客氣。”

兩人沈默下來。

林靳冉的手慢慢松開,“謝謝你幫我說話,我很開心。”

杜康看著他說著開心,卻突然落寞起來的臉,“我只是不想他們欺負你。”

“欺負?”林靳冉笑了笑,看向窗外,“他們沒有欺負我,這都是我應該受的。”

胡說!

春游那天,孫靜和她說了那些話之後,杜康就上網查過這件事。可惜不知是年歲久遠,還是盛恒公關,網上關於這件事的消息並不多,有的也是受害者家屬的激烈控訴。

可是也足夠杜康弄清楚來龍去脈。

基因缺陷帶來的罕見病,本就無藥可醫,但國外的一種進口藥可以延緩癥狀,提高病人的生存年限。但進口藥很貴,很多家庭承擔不起,這批國產藥的開發是盛恒的民生項目,由林盛提出、牽頭、研發。

動物實驗和第一批臨床試驗都非常成功,於是林盛擴大範圍,招募了第二批實驗者,問題就出在這一次。

那一批實驗者,病情全都沒有改善。

無藥可醫的病,負擔不起已經放棄的家庭,對於新藥的招募實驗,也只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盛恒有責任,負責研發的林盛也有責任,但他們的責任遠遠沒有大到需要負擔起人命的地步吧?

況且……

“你們家給家屬錢了。”杜康想起孫靜媽媽說的,再賠幾十萬的話,問道。

林靳冉一怔,倒是沒有隱瞞,“出國前,我媽賣了所有房子、車還有亂七八糟的東西,把錢平分給他們了。”

錢都給了受害者,他們在美國怎麽生活?

林靳冉高二退學出國,這麽多年,他有沒有繼續上學?會去打工嗎?這些問題杜康都不敢問。一想到林靳冉去刷盤子,她就受不了。

暴雨傾盆,打在瓦片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杜康收回四散的思緒,努力用平靜的語調道:“沒有什麽事是應該的,你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即便是林盛的錯,可藥物試驗原本就是不確定的,從法理上來說他們根本不用承擔責任,也沒有人能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他們。況且……成叔當年是因為原料失竊入獄,林盛的新藥突然失效,是不是也是原料的問題呢?那麽……一切的悲劇都指向孫恒,更是和林家無關了。

杜康是這麽想的,卻不敢說出來,她怕林靳冉會覺得她寡情。

但林靳冉似乎聽懂了她的未盡之意,他的眼神有片刻的悠遠,“是我父親,非常內疚。不管出於什麽原因,結果都已經造成,他必須負責。他說他的背脊上擔著人命。所以……他都不願意見我。”

這麽多年,都沒有見過面嗎?

所以……才開始尋找最近從南山出來的人,從而找到了成叔?

林靳冉緩緩直起身子,望向杜康,好像攤開了所有秘密,剖開了心,“貪汙是假,人命是真,杜康,你害怕嗎?”

杜康搖頭,直視他黑亮的眼眸,“不怕。”

回應她的,是林靳冉如釋重負的笑容。

杜康心裏百般滋味,“等伯父出來,你們就可以見面了。”

“你聽到了,我父親,被判的是無期。”林靳冉道:“如果他堅持,可能這一輩子,我都再也見不到他。我本來,也是這麽以為的。”

“那年物理競賽落選,我其實挺失落的,於是回到寧城第一時間去找我父親。下了車卻看到盛恒大門口被人群圍住,而他就站在那裏,彎著腰,身上被砸滿了菜葉雞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跑過去擋在他面前,可他看到我之後,臉色更差了。也許每一個父親,都不希望在子女面前露出狼狽的模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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