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和王競原去屋裏談事了。

院子裏眾人還沈浸在震驚裏，好久才有人說話。

孫子傑最先忍不住，“那個景隅啊……杜康淘寶店這麽掙錢嗎？”

陳景隅神色怔然，“我也沒想到。”

楊梅：“杜康向來能幹，我聽說她公司有二十多人，還招了不少殘障員工，生意肯定是不差的。”

“她和你說的？”

楊梅搖頭，“怎麽會，我有個叔叔在鎮政府工作，我就問了一下。”

不止是問了一下，肯定是拜托人特意照顧過了，陳景隅鄭重道謝，“麻煩你了。”

“沒事。”她低頭笑了笑。

陳景隅望著池子裏的金魚，和爺爺在時一樣品相極好，活潑艷麗。這座房子這麽多天沒人，他知道一定是杜康每天來餵食的，還有屋裏的那盆蝴蝶蘭……相比而言，他對她的關心流於表面，少得可憐……

孫子傑聽了兩人的對話，八卦的心還沒滿足，又去問湯蕓蕓，“哎湯蕓蕓，杜康這麽有錢你知道嗎？”

湯蕓蕓還在生他的氣，毫不客氣的懟過去，“我知不知道關你屁事！”

“……這麽兇做什麽。”孫子傑小心翼翼的繞過她，直奔林靳冉而去。

林靳冉正在剝橘子，他向來喜歡吃這個，還有強迫癥，吃之前要把果瓣上的白色絲絡全部摘完才可以。

修長幹凈的指尖扯著絲絡慢慢遠離，看著橘子露出光潔柔嫩的果皮，孫子傑竟詭異的生出一種愉悅來。

不行不行，強迫癥這個不能學！他搖了搖頭，湊過去，“靜靜，剛才你就坐杜康邊上，她有說什麽沒？”

“說什麽？”林靳冉好整以暇的問。

“比如‘顫抖吧，窮人們’，比如‘真正的富豪在這裏你們卻毫無所覺’，比如……”

林靳冉受不了的打斷，“你少看點動漫。”

“這種話一般人說不出口，更不用說是杜康了吧。”伍思涵又不知哪裏弄了根烤腸，走過來。

孫子傑感慨，“我就是表示一下震驚，杜康，真厲害啊……”

林靳冉笑了笑，將橘瓣放進了嘴裏。

“想想我們高中時也是風雲人物，現在馬上要接受社會的毒打了。”伍思涵嘆氣。

“我看你是舍不得那頭頭發。”孫子傑有些幸災樂禍，“考上公務員就不能染這種顏色了吧？你可以重新回到你高中時的那個發色，深藍，還是不太明顯的。”

“別光說我，你這個醫學生還得上一年學吧，畢業了還得規培，當了醫生還得時刻防著醫鬧。”伍思涵越說越覺得他慘，“不是……傑哥你當年報志願的時候在想什麽啊？”

孫子傑昂首挺胸，“你還班長呢，怎麽一點奉獻精神都沒有，我是自願獻身偉大的醫學事業，白衣天使，救死扶傷，以後見面請叫我孫醫生。”

“孫醫生想好去哪個醫院規培沒有？”林靳冉突然問。

“這哪是我能選的，到時候哪裏要我就去哪個唄！”孫子傑大大咧咧道。

林靳冉：“那你記得多報幾所醫院。”

“那肯定啊！寧城大大小小的醫院，我一所都不會放過！”

林靳冉好笑的搖搖頭，轉身見趙礫一直拿著手機，“看什麽呢？”

趙礫眼睛幾乎在冒光，“我剛看了淘寶上的網店，做得好的的確賺得夠多啊！冉哥你說我開個店賣酒怎麽樣？”

“……”林靳冉按著額角，“不怎麽樣，你既然對做生意這麽感興趣，為什麽不去接你爸的班？”

趙礫頓了頓，“那麽大攤子……我不是怕管不好麽。”

“總要走出第一步。”林靳冉淡淡道：“你開再多的店，積累再多的經驗，都不如去公司各個崗位輪換一段時間。”

看著趙礫若有所思的神色，林靳冉沒再繼續說下去，有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只是當局者迷，一葉障目。

他對著正研究椅子上雕花的孫子傑道：“趙礫家的生意不適合開網店，你家的倒挺合適。有空去了解一下和你爸談談，別總惹他生氣。”

孫子傑臉一下子垮了下去，“我和他談什麽啊？自從我志願填了醫學院，他就沒給我好臉色過。”

湯蕓蕓正好過來拿飲料，聞言差點笑出聲，“活該！不過你就開心吧，你爸天天罵你還給你每個月一萬塊錢零花錢呢！哎？你家是做什麽的？怎麽就適合開網店了？”

孫子傑嘟了嘟嘴，示意她手上拿著的氣泡水，“就這個，寧傑食品廠。”

湯蕓蕓瞪大眼睛，“寧城老牌子了啊！我最愛吃你家的鹵豆幹和豆奶！”

孫子傑嘆氣，“行，知道了，下次送你一箱。”

湯蕓蕓還不肯放過他，“沒想到孫子傑你還是個富二代啊，比趙礫更低調。”

“我算什麽富二代。”孫子傑皺著臉，“廠二代還差不多，我爸一心想讓我以後管廠子當廠長呢！”

“這不挺好的嘛，我都不知道畢業以後幹嘛，只能去考個研究生。”湯蕓蕓嘆氣，“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歷史系就業前景是比較窄。”楊梅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不過還可以當老師。”

“老師？太可怕了不適合我！”

幾人開始圍著湯蕓蕓出主意，伍思涵蹭到林靳冉邊上，小聲問：“靳冉，你是……準備要走了麽？”

林靳冉剝橘子的手頓時停下，他擡頭看向這個高中時對誰都有求必應的班長，“被你發現了。”

“事情……辦好了？”

林靳冉擦幹凈手，望著屋檐邊露出的一片天空，天高雲淡，是個好天氣，“差不多，就等最後的結果了。不出意外的話，一周後就能走。”

伍思涵糾結的扯了扯自己頭發，“可是你不是和杜康……杜康也走麽？”

林靳冉怔住了，他的臉上難得顯現出一種茫然，似乎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她會願意，和他一起去美國麽？

半晌，仿佛從遐想中清醒過來，林靳冉偏過頭，“我和她沒什麽。”

伍思涵看他神色，不敢再說話了。

屋內。

“……項目的大概情況就是我說的這樣。其實軟件已經快成型了，後續開發用不了多少資金，就是推廣方面需要投資。”王競原說得口幹舌燥，好不容易說完了，緊張的看著杜康。

杜康沈吟片刻，“所以，我是撿漏了？”

王競原頓時笑出聲，再也維持不住創業人找投資爸爸時“悲慘”的樣子，“說真的杜康，是不是靳冉和你說什麽了，不然以你的性格，應該不會對這種項目感興趣。”

杜康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想明白了，點頭道：“對，他……建議我投的，說你的這個項目很好。”

王競原抹了把臉，笑了，“行，你這麽相信我，項目要是成了，你就是股東。要是沒成……這錢我會還你，大不了去大廠打幾年工，放心，拼著我這頭發不要，我也會努力賺錢的。”

杜康不讚同的看著他，“在商言商，合同和借條，我只簽一個。王競原，你不用有太大的壓力，我不只是相信你，我更信任林靳冉。”

“……好，那我盡快帶合同過來。”他似乎有些觸動，“你和靳冉……我沒有八卦的意思啊！就是，我突然挺羨慕他的。”

“我大學的時候其實談了一個女朋友，怎麽說呢，各方面都很合拍，我以為，我們能一直走下去的。”王競原苦笑了一下，“但自從我開始創業搞這個項目，她就像變了一個人。她覺得創業的大學生幾千幾萬個裏才有一個能成功，我走的是一條註定失敗的道路。我們開始爭吵、冷戰，最後分手。”

“我不明白為什麽，在我最難的時候她能狠下心離開我。她……為什麽就不能信任我呢？”

杜康看得出他很痛苦，她想了想，輕聲道：“每個人的家庭背景，成長環境還有性格特質決定了承擔風險的能力大小。王競原，你家裏條件應該還可以吧？從小沒有缺過錢？”

王競原點頭，“我爸媽都是老師，家裏不說多有錢，中等條件是有的。”

杜康笑了，“你父母工作穩定，老了也有退休金，家裏存款應該也可以，所以你有冒險的勇氣。你預設了即便失敗，還可以去大廠當程序員從頭開始，這對你來說的確不是一件沒有退路的事。你高中的時候就敢去物理競賽一日游，所以現在也敢賭一賭。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賭的資格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退路。”

大概沒人和他說過這些，王競原神色恍惚，“她是從來沒說過她的父母。”

杜康看著他，“我覺得你女朋友說的話很對，從概率學上來說你走得是一條註定失敗的道路。創業大學生的確幾千幾萬個裏才有一個能成功。這個成功的人被稱為幸運兒。”

“幸運兒。”王競原喃喃。

杜康看著自己的手，“誰敢說自己足夠幸運呢？我不知道你女朋友的家庭背景成長經歷，也不知道她的性格。但你這麽難過，我相信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她對你也是真心的。可……就是因為真心，因為想過你們的未來，所以她才不敢走下去了吧。”

“要是真那麽狠心，為什麽不在你失敗之後再提分手呢？你這樣的性格也不會讓她陪你受苦，她也有冠冕堂皇的離開的理由。但如果一個人早就一無所有，你讓她拿什麽去賭？命嗎？”

王競原垂著頭，半晌，猛然站起身，“謝謝！謝謝你和我說這些，我……”

“好好和她聊一聊吧。”杜康禮貌的沒看他，“……感情是經不起衡量的，你也不用羨慕別人，每個人的愛都很珍貴。”

王競原怔忪回頭。

中堂高懸的“澂心正性”匾額下，高中時隱約有些好感的姑娘微微笑著，她那麽聰明，那麽透徹，難怪那麽多人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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