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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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裏的風扇嘩嘩作響,吹得紗簾微微拂動。杜康喜歡白蘭花的香氣,所以一個人的時候,她不會開空調,不會關窗。

好在她不是愛出汗的體質,即便是七月份的高溫,她坐在教室裏渾身上下也沒有一絲汗意。

與之相反,林靳冉好像很愛出汗,他又愛運動,每次見他,額發都是濕漉漉的。不過少年人的汗水就像晨間的露珠,並不惹人討厭。

想到這個名字,杜康心中一動,回頭望去——

七月的合歡早已樹冠蔥蘢,開滿了一樹的粉色絨花,風吹過,簌簌的掉下來。

她想念的人正站在那顆樹下。

他的身姿永遠挺拔,神情坦蕩得近乎淡漠,見她終於發現他了,扯著嘴角一臉嘲諷,“晾了我二十分鐘,杜康,你可以啊。”

明明可以提醒她,卻偏偏要等著她自己發現,這人固執得有些幼稚。

杜康扯了幾張紙巾遞給他,“擦擦汗吧。”

林靳冉隨手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你又不開空調。”

“我不熱啊。”雖然這麽說,杜康還是站起身,走向後面的立式空調。

“算了。”林靳冉拖長音調喚住她,“多出汗身體好。”

“……”杜康無奈的坐回位置上,“預賽順利嗎?”

前兩天林靳冉又跑省會去參加數學競賽預賽了,杜康覺得一中找不出比他更忙的學生了,連老師都沒他這麽頻繁的“出差。”

林靳冉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你不知道我其實最擅長的是數學嗎?”

“不知道啊,那你為什麽之前參加了物理競賽。”

他輕飄飄的看她一眼,“原來你一點都不關註我。”

杜康:“……”他又開始了。

“算了,畢竟不是同班還隔著文理,校草心胸寬廣,不和你計較。”他一副你必須感恩戴德的模樣,“至於為什麽參加物競,大概是因為,中國的數競,已經是IMO賽事的霸主了,物競差一點,在IPHO的比賽裏,中國隊還稱不上強隊。”

他笑了笑,“去年的時候,我還想如果進了國家隊,一定要為國爭光拿個第一回 來……現在想想還挺不自量力的。”

哪有,那明明是少年的赤子之心。

杜康看著他,他好像總是會給人驚喜,在她以為已經足夠了解他的時候,又給她看一個全新的林靳冉。

林靳冉見她沒反應,皺了下眉,“你這是什麽眼神?”

杜康:“崇拜的眼神啊。”

然後她就看見剛才還理直氣壯的校草大人,故作不耐煩的“嘖”了聲,卻偏了偏頭,悄悄紅了耳廓。

美好的夏天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杜康看著林靳冉留下的花型糕點,充滿希望的想道。

那時候的她並不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接下去兩天,期末考試來臨,杜康一直在緊張的臨時抱佛腳。彼時二班的人都在教室裏安靜的覆習,就聽見六班的歡呼尖叫聲。

“靳神牛逼!保送清華!”

“請客!請客!請客!”

原來……保送終於塵埃落定,林靳冉成功獲得清華保送名額。

杜康凝神聽了半天,慢慢露出一個微笑,他已經,先一步拿到去北京的車票了呢。

她也要加油了。

二班的人說不羨慕是假,但也發自內心的為他感到高興。

“六班的人又有飯吃了。”

“沒想到林靳冉真能保送清華。”

“他次次年級第一,就算沒有競賽,這名額也是他的了吧?聽說他初中就參加了不少比賽,履歷刷得非常漂亮,不意外啦!”

“唉……我也想保送,就不求清北了,211,985我就滿足了!”

……

湯蕓蕓轉過身來,看了看宋周的空位,“可惜宋周放棄了,不然他也能保送清北的。”

杜康笑了笑,“他還想當文科狀元的,不管怎麽樣,他肯定考得上清北的。”

“也是。”湯蕓蕓托著下巴,“不知道墨西哥的比賽怎麽樣了?”

“宋周會全力以赴的。”

那天晚上,他們本來要為林靳冉慶祝的,所有人都在,只是除了主角。

“林靳冉人呢?”馬嘯風問道。

孫子傑皺眉,“考完試他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也許是有事,大家先回去吧。”陳景隅朝眾人道,“總有機會說恭喜的。”

杜康卻不知為何有些不安,原本興奮的人群逐漸散去,她站在六班窗外,看著那個空曠的座位,努力說服自己。

不會有事的,他可是林靳冉啊,他會解決的,就和上次一樣。

可是,她再也沒有在學校裏看見他。

期末考試之後的補課,孫子傑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凝重,眾人問他,他也只說林靳冉家裏有些事,請了假。至於其他的,任岳舒桐怎麽威逼利誘,卻什麽也問不出來了。

有人猜測靳神家裏人可能生病了。

也有人說林靳冉只是找理由不想來學校,畢竟都保送了。

更多的人則是在默默等待。

等待那個驚艷了時光的少年,從新回歸屬於他的戰場。

杜康一直以為自己是擅長等待的,可是短短一個星期,她卻度日如年般煎熬。

她常常坐在畫板前發呆,兀自驚醒之後回頭,卻再也沒有在那顆合歡樹下看見他。

那句本就遲到的恭喜,仿佛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一般。

遺憾,就此埋下種子。

那天是杜康的生日,在七月的末尾,一年中最炎熱的日子。她終於忍耐不住,跑到校外的公共電話亭,按下了那個熟記於心的號碼。

“刮風這天我試過握著你手

但偏偏雨漸漸

大到我看你不見

還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邊

……”

周傑倫《晴天》的彩鈴,在耳邊循環往覆。杜康記不清自己聽了幾遍,直到聽筒裏傳來“用戶忙,請稍後再撥”的結束音。

杜康以為,她長大了,再也不會有失望這種情緒了。可是在這一刻,她像是又變回了那個小小的,每天都在等待媽媽回來,卻始終等不到的杜康。

失去的恐懼如利爪,攫噬著她的心。

她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再一次撥出號碼……

那一天,從天明到落日,她撥了九遍電話,卻沒有一次接通。

晚霞的金紅染遍了半條街道,一如他送她去公交車站那天那麽美。她站在小小的電話亭裏,看著玫瑰園的方向,直到晚霞退散。

後來,聽說他回來過學校一次,放棄了保送名額,退了學。

那是補課時間,所有人都在教室裏,有學生從窗外望去,看他站在那顆正在落花的合歡樹下。

可是連那人也不敢肯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孫子傑他們瘋了一樣的跑向政教處,陳景隅站在走廊上,眉頭緊鎖。

而隔著一個教室的距離,一班的李薇正緊緊盯著她。

畫室外的合歡樹似乎昭示了什麽,但隨著林靳冉的離開,一切都不重要了。

湯蕓蕓拉了拉她的袖子,“杜康,我們也去看看吧?”

杜康卻搖了搖頭,“他那麽驕傲,肯定不想被人看到,算了吧。”

湯蕓蕓一怔,“也是,就是有些可惜……”

是啊……真可惜,明明已經前途似錦……

孫子傑他們沒找到人,回來時臉色鐵青。那段時間整個一樓都陷在不知名的低落裏,連教他們的老師,都一副唉聲嘆氣的模樣。

寧城一中失去了最耀眼的明珠。

只是杜康誰也沒告訴,那天晚自習她回畫室,看到掛在椅背上的書包,沒有了那個白蘭花掛墜。

原來,他真的有回來過。

那個晚上,她躲在學校南門的桂花樹下,靜靜的坐了兩節課。

此後的生活又回歸了正軌。

宋周所在的中國隊在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中取得了冠軍。

他們經歷一個暑假成為了高三生。

她依舊在教室和畫室兩點之間爭分奪秒。

只是隨著一個人的離開,這座校園所有的鮮花都不再讓人在意了。

林靳冉存在過的兩個夏天,一個永遠美好絢爛,一個永遠荒蕪寂靜。

再後來,孫子傑說他和家人一起出國了,不會再回來。

這是杜康所有臆測中最美好的一個結局,雖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和家人在一起,林靳冉,你不會被打敗的吧?

再再後來,連孫子傑也失去了他的消息。

那個名叫林靳冉的一中校草,仿佛一個夢,停留在他們的回憶裏。只是有的人放棄了這個夢,有的人還在堅持。

高三畢業那天,李薇出國了。

她有來找過杜康,滿臉倔強的宣告,“我要去找他。”

彼時杜康正在寫同學錄,筆尖頓了頓,“你不保送了嗎?”

“對,我放棄了。”李薇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我會讓他知道,誰才是最在乎他的人。”

少女的感情像烈日一般熾熱,不顧一切,奮不顧身,灼傷了杜康。

杜康只看著她,“不覺得可惜嗎?”

李薇笑了一聲,像聽到了最大的笑話,“不可惜。”

她臨走時看著她,目露同情,“杜康,你的喜歡也不過如此,是你先放棄他的。”

不過如此。

也許吧……這樣放棄所有,為了年少的喜歡去往異國他鄉,的確是她做不到的事。即便她早已一無所有。

後來,班裏的胡顏卿送給杜康一份報紙,上面刊登了一封手寫信,她說,那是林靳冉的筆跡。

原來,向市長信箱寫信的學生,根本不是白水鎮人啊。

那天回家,她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對著老太太空蕩蕩的搖椅,哭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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