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的假期，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杜康走進教室看到那些理應熟悉的同學的時候，卻覺得有些陌生。趙佳音甚至還去燙了個頭發，一中規定女生長發必須紮起來，這種發尾微微卷曲的發型，紮馬尾也很好看。引得班裏不少女生心動。

虛歲又長了一歲，對於少年人來說，只是過了一個熱鬧的節日，教室裏充滿了假期去哪玩了的討論。

宋周和溫煦好像結伴去了隔壁省的博物館，還帶了周邊回來，送了杜康和湯蕓蕓一份，兩人各自驚喜自不用提。

杜康去找了班主任，說了當美術生這件事。

沈海琴老師倒也不驚訝，只是和她說在練習繪畫的時候也不要懈怠文化課——

“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是好事，希望你能堅持下去。”

“謝謝老師，我會的。”杜康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高二下學期，一開學，語數外就進入了第一輪覆習，試卷如雪花般從前面飛揚下來，杜康的課間幾乎都被占滿了，連去廁所都步履匆匆。

一樓的走廊上，放風的男生少了一半，林靳冉幾乎都不出來了。

聽孫子傑說，他大課間早操都和老師請了假，在座位上刷題，一刷就是一整天。

和宋周一模一樣。

他們現在覆習的架勢，都很瘋狂。

偶爾的時候，他會來找宋周討論問題，高大的身體彎下腰，背脊卻依舊挺直，杜康還來不及說什麽，就有男生熱情的把凳子借給他。

他會禮貌道謝，然後繼續和宋周或激烈探討，或在草稿紙上列出一串又一串，杜康看不懂的公式。

偶爾又偶爾的時候，李薇也會一起過來，三人太擠，杜康便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她，和湯蕓蕓一起，聽後面仿佛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然後迷惑自己的智商是不是低人一等。

李薇和之前在超市遇見的時候不太一樣，沈靜了很多，還和杜康說抱歉，因為之前說話總是帶上她和陸晨曦的事。

杜康還挺驚訝的，說了沒事，倒是林靳冉擡頭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什麽意思，杜康被他們弄得一頭霧水的。

時間就在濃郁的學習氛圍中慢慢溜過。

驚蟄一過，十裏街邊古老的柳枝都冒了新芽。

天氣時冷時熱，杜康很悲劇的感冒了，周末都沒和陳景隅一起走，一到家就趕緊找了口罩出來戴上。老太太年紀大了，感冒了也很麻煩，杜康一向很註意。

兩個人晚飯都是分開吃的。

老太太都氣笑了，“你這樣別人還以為你嫌棄我老婆子了。”

“奶奶！”杜康帶著口罩聲音嗡嗡的，“感冒了您就知道難受了！”

“好，聽你的聽你的，你和老師說了學畫畫的事了沒？”老太太坐在搖椅上，

“說了，紀敏老師很開心的樣子，覺得我能考個八大，八大就是全國最有名的美術院校，出過很多很多厲害的人，在美術領域，就和清華北大一樣，是名校！”

“那肯定沒有出了名的裁縫。”老太太哼哼，“我說你還是直接學畫畫去吧，老太爺都說你畫得好，說不定啊以後真能成一個畫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老太太真是不知道行情，現在的畫家都是吃不飽飯的，杜康暗暗不服，“學校裏才沒有裁縫呢，那叫服裝設計師。老師說，畢業了以後可以選擇去大公司當設計助理，也可以走原料方面去上游企業，也是個坐辦公室的好工作。”

老太太嘆氣，“那也比不上老師、公務員，鐵飯碗！”

杜康努了努嘴不說話了。

感冒至少得一個星期才好，杜康怕傳染給陳景隅，返校日那天是一個人回去的。

高三的美術生校考都結束了，不管考得怎樣，在校的美術課程也到了最末尾，新學期開始他們都要一心沖刺文化成績。

杜康提著畫具顏料，走到畫室的時候，這裏已經變得空曠安靜，只有高三學長學姐友情贈送的畫架、水桶……安靜的疊在一側。

一屆走，一屆來，門口的合歡樹看過多少屆學生了呢。

因為是學校的畫室，學校的老師，收費並不貴，紀敏老師說每學期一千，畫材需要自己采購。這讓杜康松了一口氣，比她想象中便宜很多，只是畫畫有耗材，加上這個也算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了。不知道她攢的錢夠不夠花，如果可以，她是不想因為學畫畫，額外向老太太要錢的。

所以她更要好好努力才是。

杜康搬過一個畫架架好，鋪上紙，又在前面的布上擺好幾個道具花瓶，就開始了靜物素描。

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白色的紗簾微微拂動，陽光下花瓶明暗參半，肌理各異，一切都袒露在眼前，沒有迂回沒有隱藏，杜康喜歡這樣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畫都快畫完了，門口一陣響動，杜康以為畫室裏又來了人，回頭望去，林靳冉站在樹下，正安靜的看著她。

合歡樹的新芽嫩綠可人，身著白衣的少年眉目清朗。

他們好像已經有很久很久不曾單獨相處過了，杜康有一瞬間的不自在，想到什麽，急忙把口罩拿出來戴上，“我感冒了，傳染給你就不好了，你……別進來啊。”

下周就要去參加決賽了，他最近的努力她都看在眼裏，不可以生病的。

林靳冉揚眉，“誰說我要進來了。”

杜康：“……”

他又開始狗了。

杜康：“那你是路過嗎？”

林靳冉點頭，“顯而易見。”

兩人就此沈默下來，半晌，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的，錯開臉各自笑開了。

……

林靳冉整了整表情，“決賽在祁市，喜歡吃椰子糖嗎？”

他習慣帶糖作為手信送人嗎？杜康遲疑著點頭，“我不挑食。”

他“嘖”了一聲，“還挺好養。”

杜康捏緊了畫筆，只看著他。

他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外套，柔和了張揚的眉眼，竟帶著一絲乖巧的氣質。

可惜一開口，這絲乖巧就煙消雲散了。

林靳冉：“決賽要五天，來回大概需要一周，這段時間知道你要做什麽嗎？”

杜康被問倒了，試探道：“好好學習？”

“還有呢？”

“……給你加油？”

林靳冉笑了一聲，“還有。”

他們隔著窗戶註視著彼此，初春的陽光溫暖和煦，在他肩膀上灑下一片金色。明明離得很遠，杜康卻又看見了他眼角的痣，班級裏聊天的時候有女生說這個地方的叫“淚痣”，是前生愛人淚水滴落下來留下的印記，可以用來今生相認。

他的身上，好像總擁有一些被賦予特別浪漫意味的東西。

杜康明白，那是女孩們美好的幻想，暗自的期許。

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搖了搖頭。

他摸了下鼻尖，聲音清淺，“好好照顧自己，記得吃藥，最後，離高一的學弟遠一點。”

心跳漏了一拍，明明知道有些人不可企及，為什麽還會貪心呢？

杜康看著他漆黑明亮的眼眸，“好。”

林靳冉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過年的時候我給陳景隅打過電話，你們沒一起過年？”

杜康楞了楞，一時沒明白他想說什麽，解釋道：“他家都去香港那邊過的，親戚都在那。”

他可有可無的點頭，神色無奈，“那新年快樂。”

原來……他只是想借陳景隅的電話，和她說這四個字嗎？

“新年快樂。”雖然已經遲到了。

林靳冉走了。

這是集訓最後的時間，宋周說過，崔樂山老師比他們還緊張，去廁所久了都會被關心是不是拉肚子了……

杜康看著他瀟灑適意的背影，開始後悔，她明明有他手機號的，為什麽沒想到跟他打個電話祝賀新春呢？

然後下一秒，她恍然，真的沒想到嗎？不是的，她只是……不願想。

不願主動，不願期待，仿佛這樣，她就能變成銅墻鐵壁，誰都傷害不了她了。

杜康……你真差勁啊。

她望著窗外的合歡樹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慢慢收拾心情，把畫畫完。

夕陽西斜，畫室裏漸漸熱鬧起來，溫煦也來了，邊上有一個女生朝杜康打招呼，自我介紹是六班的，叫徐安，是岳舒桐的同桌。

“岳舒桐總是說起你，沒想到我們能在這碰上。以後一起努力啊！”徐安有一對虎牙，笑起來很可愛。

“好啊。”交到朋友總歸是開心的，杜康慢慢扯出一個微笑。

杜康的感冒拖拖拉拉了一個星期才好。

學校裏的迎春花開了，黃色的花朵像瀑布一樣垂下來，宣告著春天已經到來。

偶爾寫完一張卷子，杜康會穿過宋周空蕩蕩的座位望向窗外，後窗下的花圃裏，明黃艷麗的枝條茂密繁盛，這花應該很適合被畫成國畫吧？

那段時間整個學校好像都安靜下來了，大家都在等待著什麽。

這天，湯蕓蕓和杜康討論問題的時候，突然來一句，“不知道宋周他們比賽得怎麽樣了？”

杜康看著宋周課桌角落，用透明膠帶粘起來的計劃表，“他肯定會取得一個好成績的。”

安靜的自習教室裏，同學們似乎都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楊梅淡淡道：“過幾天他們就回來了。別急。”

“嗨！”馬嘯風嘆了口氣，“怎麽能不急，我都好幾天沒睡好了。以前宋周在的時候我嫌他手電筒的光照到我，現在他不在，一片漆黑我反而睡不著了。”

宋周和馬嘯風是上下鋪，這話一說引得大家暗笑不已。

溫煦難得開口，“他們去的第三、四天就考完試了，今天應該在聽學術報告，明天閉幕式會宣布成績和頒獎。”

“還會頒獎？是不是很盛大啊？”謝豪問。

“那還用說，高中階段含金量最高的比賽之一，用盡你的想象力，只有更盛大的。”姚嘉駿搖頭晃腦，儼然很了解的樣子。

大家聽得驚嘆不已，杜康默默打開一張新的試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們原來是那麽耀眼，那麽萬眾矚目的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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