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隅大概是有些廚藝天賦的。

青菜是老太太種的，鮮嫩微甜，伴著麥香濃郁的面疙瘩，盛在青花瓷碗裏，光賣相就已經讓人垂涎三尺。就著徐伯伯家暢銷十幾年的豬皮凍，一口清甜一口豐腴，連老太太都吃了滿滿一大碗。

讓杜康安心不少。

“我覺得你以後找不到工作了可以去開個飯館，賠不了錢。”回學校的路上，杜康建議道。

陳景隅瞥她一眼，“上次月考我全校第三。”

“考上清華還回家賣豬肉呢。”杜康不服。

“等我考上清華，再來思考這個問題吧。”他笑道。

男生真是不懂得謙虛，杜康不肯承認自己是在嫉妒。

到了學校陳景隅往寢室走去，杜康要去教室，兩人一句“再見”也沒有就分道揚鑣了，顯得非常沒有情誼。

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杜康從書包裏小心翼翼的拿出給老太太畫的畫。

那是一幅素描，老太太掛著皮尺站在案頭前，厚厚的眼鏡擋住了她微腫的眼皮，臉上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但依稀還能看見她年輕時美麗的樣子……杜康突然不想把這幅畫交上去了。

老太太那麽愛美，其實並不喜歡別人只記得她年老時的樣子的吧。

她對著畫看了好一會兒，將它輕輕夾在文件夾裏，再畫一副其他的交給美術老師吧……

杜康拿著紙筆來到湖邊，還是上次的位置，卻已經有了人。

突然頓住的腳步讓那人微微撇頭，薄薄的眼皮下，是一雙微微驚訝的眸子。杜康後悔今天穿了雙小皮鞋，踩在鵝卵石鋪的小路上會發出“噠噠”的清脆聲。

天氣轉涼，老太太喜歡她穿她做的衣裳。杜康為了哄她，就穿了一身之前做的長袖連衣裙，像民國時期留洋回來的大家小姐，鵝黃的布料綴著精致的蕾絲和褶子，花了老太太不少功夫。

所以回學校之前，杜康也沒有掃興的換成校服，至於心底是否有一份隱秘的、雀躍的期待，讓她第一次做出這麽“不理智”的事，杜康沒有深思。

但此刻，她覺得應該有。

在見到林靳冉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早有預謀、心機深沈的女N號。

在他坦蕩的表達著驚艷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杜康第一反應就是轉身往回走。

“回來。”他聲音含笑，後一句又陡然正經起來，“有事問你。”

杜康暗惱自己不爭氣，身體卻非常誠實的走了過去。

太不堅定了，她唾棄自己。

“很漂亮，你躲什麽？”林靳冉仰頭看著她，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纖長濃密的睫毛，一眨一眨的，仿佛一把小刷子。

杜康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滿腦子都是他那句“很漂亮”，只得幹巴巴的問：“什麽事？”

他敲了敲椅子，顯然不想仰著頭和她說話。

杜康乖乖坐下，紙筆放在膝頭，渾身都寫著“不自在”。

林靳冉有時候很好奇，為什麽她總是喜歡把自己藏起來，最好所有人都看不見她，最好別人口中永遠不要說起她。思來想去，只能想到應該是家庭教育太嚴格的原因。將心比心，要是他有一個這麽……呸！

……不管誰家有這麽一個女兒，她父母肯定又驕傲又擔心，所以大概從小就叮囑她要保護好自己，讓她遠離異性好好學習，甚至還得有個“親戚”看著……她的低調安靜便也有了理由。

他不能說她父母對她太嚴格，畢竟像他一樣，爸媽從小放養長大還沒長歪的是少數。只是，他常常忍不住在想，她是怎麽把自己藏那麽好的？

高一一年，他從來不知道九班的杜康是誰。要知道青春期的男生就像戴著顯微鏡的牲口，凡是好看的異性開學不到一個月就基本摸清了全部信息，並且到處宣揚。

而他卻從來沒有……不對。

林靳冉記憶力很好，他想起高一的時候他曾和九班的幾個人一起打球，有人問陳嘉澤，他前桌怎麽樣。

陳嘉澤一副郁悶的語氣，“別提了，理都不理我，□□手機都說沒有，這怎麽追。”

林靳冉沒想到，煩了他一天的人竟然還能讓他想起這種細節。

意外之喜。

他有些莫名的爽，整個人越發舒展，一張長椅似乎安不下他的大長腿似的，差點碰到杜康。

杜康默默移了點位置，一擡頭，林靳冉笑容微斂，眉毛都快飛起來了，“你嫌棄我？”

杜康不知該怎麽解釋這種下意識，有些急切的搖搖頭，繼而發現，她憑什麽不能嫌棄？明明是他差點……碰到她。

及膝裙露出圓潤雪白的膝蓋，長久不見日光的皮膚白得刺目，林靳冉驟然移開目光，後知後覺的開始不好意思，剛才惡人先告狀的好像不是他似的，又人模狗樣起來，清了清嗓子，“抱歉，沒註意。”

杜康怕他又扯遠了，搖頭道：“沒事，你說有事問我？”

林靳冉剛端正了姿勢，看她一副“趕緊問，問完我就走了”的模樣，又不滿起來，“你很忙？還是怕被人看見？放心，沒人這麽傻好好的周末這麽早回學校。”

“……”杜康覺得自己被內涵到了，不知又怎麽惹到這個大少爺了，只得揚了揚手裏的素描本，“我要畫畫。”

“你還會畫畫？”

話題怎麽就回不去了……

杜康放棄了，和他耐心解釋他們班新來的美術老師的要求。

林靳冉終於滿意了，開始切入正題，“你認識陳嘉澤吧？”

杜康遲疑的點點頭，想不明白什麽事會問上她，謹慎的加了一句，“不熟。”

“前後桌不熟。”林靳冉似笑非笑。

杜康：“……”

他還知道得還挺多。

“我和現在的後桌也不太熟。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杜康淡淡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人緣那麽好的。

“不熟還幫著包紮傷口。”某人脫口而出。

杜康：“……”

怎麽覺得氣氛這麽奇怪？

林靳冉也突然發現今天的自己仿佛杠精上身，有些不討喜了，他心中莫名，有些煩躁的捋了把頭發，“陳嘉澤今天煩我一天了，之前一起打球加過聯系方式，他好像把我手機號給了別人。”

杜康腦海裏瞬間冒出運動會上陳嘉澤和範芷馨在一起的畫面，不會吧……

林靳冉不負眾望的接著道：“十班那個範芷馨，昨天發了我十幾條短信，還打了電話，我真是……今天陳嘉澤莫名其妙一直找我，搞得我就像一個男小三……”

“噗……”杜康發誓她不是故意笑出來的，但是，真的憋不住了。林靳冉，男小三，他還真會替自己扣帽子。

察覺到對面淩厲的視線，杜康趕緊收斂表情，語氣真誠，“嚴格來說，你不是男小三。”

“……”林靳冉郁悶，“謝謝，我知道自己不是。”

杜康：“……”

她抿了抿唇，“範芷馨，好像是國慶回來後和陳嘉澤關系好起來的，三樓的班級都知道。”

“直接點，被我拒絕之後和陳嘉澤關系變好，然後從他那裏知道了我的手機號。”林靳冉“嘖”了聲，“都是些什麽人什麽事……”

杜康頗同情的看著他。

這時他手機響了，林靳冉不耐煩的看了一眼，接起。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他冷笑一聲，“當初加聯系方式的時候，我有沒有說不要把我手機號給別人。”

“你放心，早在國慶節前我就拒絕她了，電話也拉黑了。”

“自己的事不要牽涉到別人，最後奉勸你一句，好好學習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到時候鬧大了誰都不好看。”

說完掛了電話，拉黑刪除，姿勢很熟練。

“聽說陳嘉澤跟你要過手機和□□？”他突然道。

杜康楞了一下，擰眉想了想，“你怎麽知道？”

“高一的時候聽到過一耳朵，剛想起來。”他懶洋洋的說。

杜康：“……”

林靳冉：“被我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震撼了？”

杜康看他，“你現在說話就像宋周。”

林靳冉：“……不想誇我可以不說話。”

杜康笑。

林靳冉好奇，“你沒給？”

杜康點頭，平靜道：“我都沒有，怎麽給。”

兩個人就此沈默下來。

十月下旬，秋日的氣息更加濃郁，左側走廊上爬滿的紫藤花枝開始落葉，倒是邊上一株木芙蓉正在花期，開了一樹□□大花，格外惹人喜愛。

杜康就決定畫這校園一角。

她看了看身邊的人，“今天不用集訓？”

林靳冉正對著手機打字，聞言瞥她一眼，“崔樂山大發慈悲放我們半天假，怎麽？我在這打擾你畫畫了？”

杜康只得說：“沒有。”

“那就好。”他打了字也不看，暗滅手機直接塞進了口袋，“不然我還得想怎麽委婉的讓你換個地方，畢竟這裏，是我先來的。”

杜康：“……”

他又開始狗了。

看他被迫成三的份上，她不和他計較，翻開素描本，拿起鉛筆就開始打草稿。大概是從小幫奶奶做手工縫衣服的原因，杜康的手很穩，拉出的線條筆直利落，這一手就把林靳冉看楞了。

他突然問她：“你以後準備走美術方向麽？”

杜康一向做事專心，聞言搖了搖頭。

林靳冉便沒有在說什麽。

杜康草稿打得很快，細節準備回寢室再畫，畢竟她還穿著這身，等會學校裏人多了，她不想太引人註目。

“要走了？”林靳冉問。

“嗯。”她整理好紙筆，“你不回家嗎？”

“叫了孫子傑他們來打球。”

他真的很喜歡打籃球。這次兩人很有禮貌的道別，杜康回寢室的路上，只覺天更藍，雲更白，連桂花香都更好聞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林靳冉：我今天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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