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志願者這麽辛苦！午飯竟然吃盒飯！”

“老師說以後有的工作比這強度更大，讓我們好好學習擦亮眼睛找個好單位。”

“杜康你以後想做什麽啊？”

湯蕓蕓半靠在杜康身上，兩人坐在空曠的排球場上，看夕陽西落。

“沒想過。”杜康搖搖頭，“我只想爭取考個好大學，好專業，然後出來找一份穩定最好工資也不錯的工作。”

“什麽算是好專業呢？”湯蕓蕓問。

“錄取分數高的？”杜康也不確定。

兩人面面相覷一會，都嘆了口氣。

未來對於她們太遙遠了，從小所受的教育都是努力學習考個好大學就解放了，卻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們，高考之後的事情。

人生從來沒有解放的時刻，未來不是一成不變的，想要的東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而夢想奢侈得只有小學生才能理直氣壯的說出口。

杜康想起小學的時候有一篇命題作文，我的夢想。當時她寫了什麽呢？

好像是長大了希望和奶奶一樣成為一名裁縫，被老太太看到了，第一次罵了她。

“裁縫有什麽出息！”

“好好讀書才是正事！”

“誰考上大學還做裁縫！不怕人笑話！”

從此以後，每當碰到關於夢想的作文，她就變得和大家一樣，只寫醫生、老師這種崇高的職業了。

而兒時不切實際的夢想，也只會在看奶奶裁衣服，幫奶奶縫扣子的時候，偶爾閃現。當時的杜康以為，她再也不會拾起這個夢，她會像奶奶期待的那樣，按部就班的高考、上大學，以後做個老師或者會計。

然後買一套小房子，種上老太太喜歡的白蘭花，她們開心滿足的生活在一起。再也不用擔心屋頂漏水，窗戶透風，電線老化……

那天杜康和湯蕓蕓兩人坐到很晚，才拖著椅子回教室，一中的運動會晚上依舊是要上晚自習的。杜康收拾好心情，抓緊時間，又投入了文科生背背背的日常。

第二天依舊是個好天氣，杜康昨晚因為和湯蕓蕓討論的話題失眠了，早起就精神不太好，整個人懨懨的。

她正對著湯蕓蕓的空椅子發呆，邊上突然蹲下來一人，杜康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班裏的關璐。

“杜康你不舒服嗎？我幫你去送廣播稿吧？”她猶豫了下，小聲說。

如果說一個班裏總會有存在感很微弱的人，那關璐就是二班的那一個。她長得有點胖，據說是小時候吃了激素奶粉的原因，不知是不是因為外表，她總是顯得有些怯懦。

對於她會主動和自己說話，杜康是詫異的，她想了想說，“我們一起去吧。”

“嗯。”關璐小心翼翼的點頭，看得出她有些開心。

杜康不是個善於找話題的人，冥思苦想了半路，才道：“你鉛球進決賽了吧？等會比賽加油啊！”

“我會的！”她鄭重道謝，遲疑了下，才不好意思的說：“我是想來謝謝你的，昨天你寫給我的廣播稿我聽到了。我很開心，謝謝！”

她的眼睛閃閃亮亮，杜康心情莫名就變好了，沖她笑了一下，“這是我應該做的，不用客氣。”

然後關璐就像完成什麽重大任務一般，松了口氣。

很好玩。

接廣播稿的依然是那個梨渦女孩，只是她今天看起來不太好，眼睛紅紅的，對杜康笑了笑，梨渦都沒出來。

和昨天一樣，杜康又被堵在樓梯上，兩個志願者男孩沖她攤了攤手，都不必說話了，她理解的點頭。

男子一百米決賽即將開始。

廣播站裏傳來男播音員的聲音，“這篇稿子比較好玩啊，我怕到時候運動員笑場先讀了——來自高二二班的投稿。

紅馬嘯東風。

黃馬嘯南風。

白馬嘯西風。

黑馬嘯北風。

不管紅黃白黑馬，

任爾東西南北風，

第一還是馬嘯風！

馬嘯風同學，好好感謝你們班的投稿員，這次運動會之後估計全校都認得你名字了。”廣播員笑道。

“哈哈哈哈哈”哄笑聲一片。

跑道旁有愛湊熱鬧的男生大喊，“哪個是馬嘯風？”

已經站上起跑器的馬嘯風高高舉手，“我！”

他的大方再次引來一片笑聲，有其他班的人逗他，“加油馬嘯風，超過林靳冉！”

“對，他昨天跑了1500，元氣大傷！”這一聽就是六班的人，唯恐天下不亂。

“滾，你才元氣大傷。”林靳冉笑罵了一句，視線掃過樓梯，杜康有些心虛的移開眼。

她覺得有趣寫的這篇稿子，沒想到真的會播，還挺傻的。

哨聲響起，大家都安靜下來。

“各就各位！預備！嘭！”發令槍的硝煙緩緩升起，尖叫聲瞬間爆發出來，杜康聽到楊梅帶領的啦啦隊在呼喊——

“第一還是馬嘯風！”

短時間發生的事似乎都是呈片段狀的。

她看到白色的校服從眼前急速掠過，她記得自己微微墊起的腳尖，少年的背影如風如雪。

十幾秒的時間，塵埃落定。

林靳冉依舊是第一，馬嘯風是第二，明明已經很棒了，他卻微微失落的，看到杜康竟然還覺得羞愧。

之後裁判宣布林靳冉打破了一中男子一百米的記錄，馬嘯風頓時和自己和解了，“林靳冉你開掛了吧！我這成績放以往穩穩第一了，生不逢時，既生瑜何生亮！”

林靳冉哼笑一聲，捋了把頭發很拽的樣子，“第一是誰？”

六班齊呼：“林靳冉！”

“第一是誰？”他又轉頭問二班。

“林靳冉！”馬嘯風帶頭高呼，兩個班頓時笑倒一片。

杜康也笑著，她想，她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不會忘記眼前這個爭強好勝、自信坦率的少年，他們一起在最好的年紀享受著毫無隔閡、真摯無比的集體生活。

多幸運。

運動會最後一天，二班收獲頗豐，4X100拿了第三名，楊梅的女子110米跨欄拿了冠軍，關璐的鉛球也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績……杜康送完最後一次廣播稿，在主席臺下等湯蕓蕓，等會最後一個集體賽跳長繩快開始了。

收集演講稿的女孩似乎也參加這個項目，站在她身邊，看著一個方向出神。

杜康看過去，九班的陳嘉澤和十班的範芷馨正站在一起說話，距離有些近，笑得也很開心的樣子。杜康面無表情的移開視線，陡然想起梨渦女孩為什麽眼熟了，高一的時候她來三樓找過陳嘉澤。

原來她就是陳嘉澤的青梅，沈希媛。

杜康想起她早上微微紅腫的眼睛，暗自嘆一口氣，很想和她說長大了男女生本來就會疏遠，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沒有立場說出口，憋的她有些郁悶。

好在比賽馬上就開始了，跳長繩是按年級來分組的，高一跳完就是高二年級。每個班劃分一個區域，甩繩的兩人站定，跳的人在左側排隊。一人接一人的進去跳一下出來，呈8字形循環往覆，最後哪個班跳得最多獲勝。

二班邊上依舊是一班和六班，杜康看到林靳冉抱胸站在他們班的啦啦隊伍裏，優越的臉上滿是探究的表情。

探究什麽？小時候沒跳過嗎？

杜康踢了踢腿，希望等會自己不要失誤。

好在平時練得多，杜康又有從小到大的底子，前面的湯蕓蕓節奏感也把握的很好，他們班一個接一個，五分鐘裏只失誤了兩次。最後獲得了這一組的第一名。

決賽馬上開始，楊梅給眾人鼓勁，“大家太厲害了，不要有心理壓力，等會就這樣保持，加油！”

作為今天的最後一個比賽項目，觀眾也是前所未有的多，杜康看到維持秩序的陳景隅差點被推了個趔趄，有些擔心的皺了皺眉。

“你怎麽了？”湯蕓蕓問。

杜康覺得和好朋友沒必要瞞著，就說了。

湯蕓蕓和陳景隅是高一同學，也認識，便一臉好奇的問：“我早就想問你了，聽說你們是親戚？”

“……”杜康看陳景隅好好站著，終於放下了心，有些無奈的點點頭。

“什麽親戚啊？表哥？還是五代血親以外的遠方親戚。”她壞笑著說。

杜康回她一個你在想什麽的表情，湊到她耳邊說了。

湯蕓蕓先是猛然瞪大了眼睛，接著爆笑出聲，吸引了好多人的視線。

杜康早有準備，早就遠離了她幾步，在湯蕓蕓笑夠了看過來的時候說：“不能告訴別人。”

湯蕓蕓比了個嘴巴拉拉鏈的手勢，又忍不住笑了，“我理解你，真的，是我我也不願意別人知道，我肯定不說！”

杜康滿意的點頭。

決賽開始了。

杜康小時候玩具不多，小夥伴們最常玩的就是跳繩，她會跳一下甩兩圈繩子的那種，能連跳好幾個。奶奶說她能長這麽高，就是跳繩跳的。

所以比賽的時候她一點也不緊張，甚至感覺像回到了小時候，在青石板鋪成的巷子裏，和小朋友們一起跳著，直到奶奶在家裏喊，吃飯啦。

比賽哨聲吹響的時候她甚至還沒回過神，她甩了甩落到前面的馬尾，對湯蕓蕓說：“明年我們繼續報名這個吧。”

湯蕓蕓笑著，“好呀！”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杜康似有預感，在看到班長楊梅滿含笑容奔過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他們贏了。

多日的練習有了成果，這是最開心的事吧。

湯蕓蕓抱著她蹦著跳著，她只是笑，羨慕著她熱烈的情緒，充沛的感情。這大概是她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

毫無保留的展示真正的自己。

她常常想，離這些真誠的人近一些，自己是不是也能變得坦率些呢？

遠處飛機飛過，那時未來似乎還很遠，時間還很漫長。

作者有話要說：

林靳冉：元氣大傷這話能隨便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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