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芃冉在回家的第一個星期就完成了她的任務，去陵園看了媽媽，去公司看了近況，也去祁城看了池魚。至於康若宸，遲慕森說她辭職了，但不知道去了哪裏，郁芃冉給她發了消息也都沒收到回覆，所以只能取消看她的計劃。

正如她之前的猜測，老人家確實經不住這樣的折磨，在她回國的第九天，裴耀宗在睡夢中悄然辭世。

裴家的告別儀式這回相當低調，只邀請了家中好友參與，連媒體都是在裴耀宗安葬之後才從陵園那邊得到的消息。

不過想也知道，現在裴家人在媒體眼中的口碑已經跌破谷底，大家對裴耀宗辭世的評價也都是“大快人心”“恭喜病魔終於戰勝了他”之類的話語。

裴氏的公關只是象征性出了個面，壓根沒打算說什麽，交代了幾句客套話就再次退居幕後。

那天，郁芃冉通過汪嶼得到了個消息，說是喬如芳因為稅務問題被查了，隨後人就被帶走了。

媒體當時正好拍到了她，平時精致待人的喬如芳在短時間內面如死灰，連帶著她的丈夫也一通被拷走，尹氏的股票跌穿地心，直接宣告停牌。

下午，郁芃冉出現在了看守所。

汪嶼知道她這時對尹聽喬的感情不是用簡單幾句話就能解釋得清，還是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自己等在了外面。

尹聽喬看到等著他的人是郁芃冉，只是輕笑一聲，滿是輕蔑與不屑：“好久不見。”

“你應該知道了最近的新聞。”

“那又怎樣？你是來專門嘲笑我的嗎？”尹聽喬勾起嘴角。“你沒這個資格。”

郁芃冉聳聳肩。

她現在對眼前的人沒有半分同情之心，這次來看他也是心血來潮，並不打算在這裏久留。

“我們上次的話是不是沒說完？”尹聽喬吊兒郎當地向後靠著。“Scarlett是不是還有些事情搞不明白？比如你未婚夫的車禍，比如你這幾年經歷的種種？”

郁芃冉擡眼看他，面無表情。

她確實很好奇裴皓誠的車禍，但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年多，案子都已經結了，再知道什麽細節也沒多大必要。

她這幾年經歷的事情無非是在國外的那些，裴頌騏已經承認了她的心理醫生是他安排的，所以這基本上與尹聽喬沒有關系。

算了，她就不該來這浪費時間。

“今天的會面就到此結束吧，我只是來看你一眼，沒打算從你這裏知道什麽事情，告辭。”

在郁芃冉起身的瞬間，尹聽喬的笑容放大：“如果我說裴皓誠的車禍也與你的公司有關呢？”

她霎時頓住，有些不可置信地扭頭看他：“什麽？”

“裴皓誠在國外讀書的時候通過我知道了你的存在，因為那時我還在想著要怎麽再次接近你。他在那之前就一直都覬覦Before Dawn的地產，並且一直都想著要和你們公司達成合作或者直接拿下你們的項目，之後一手策劃了和你的偶遇並希望把你拖進漩渦。裴皓誠在學校的時候通過匿名論壇發過帖子，說他知道自己的媽媽才是破壞別人家庭的人，也清楚奶奶到死都沒有原諒他媽媽，所以打算把媽媽的名分扶正並自己成為裴家的掌門人，因為裴耀宗說過，只有成家之後才能成為裴氏真正的接班人。”

郁芃冉皺眉。

她聽汪嶼說過，裴家有個很扯的家規，只有成家並且剩下男孩的後輩才能接管裴氏。

只是......裴皓誠居然想利用她？

尹聽喬笑得淡然，像是已經看透了塵世。

裴家和尹家相互看不慣很多年了，所以裴氏和尹氏也一直對著幹，進而演變成同時作為自家公司管理者的他和裴皓誠從頭到尾都是競爭對手，但是裴皓誠想要徹底拿下家族企業和AT的合作，還有就是覬覦Before Dawn的地，所以打算盡快與郁芃冉結婚並且公證婚前財產。

因為他很清楚一個概念：只有錢拿到自己手裏才算是真正擁有。

那場車禍其實是尹聽喬知道裴皓誠的計劃之後對他的蓄意報覆，畢竟他們兩個是競爭對手，裴皓誠還從他手裏搶走了郁芃冉——這無異於裴家幾乎要拿下Before Dawn，所以尹家很著急，喬如芳也始終催他盡快行動。

但尹聽喬當時沒打算真的害死裴皓誠，只是給個教訓讓他低調一些，以前讀書的時候尹聽喬也經常這麽“教育”那些他看不慣的同學，他也沒想到裴皓誠會開著邁巴赫跑高速，是裴皓誠自己釀成了這場悲劇。

“據我所知，裴耀宗當初已經打算培養裴頌騏作為接班人了，所以裴頌驊才那麽著急地推裴皓誠出去讀書，他很清楚，只有自己兒子拿捏了家族企業，他到晚年才有保障。你能看到的是裴皓誠在國外有著極好的成績和上流的交際圈，但是你知道他的實際情況是什麽樣子的嗎？他確實很努力沒錯，但他就是不如汪嶼聰明，就算他玩命學習，他的能力也還是遠遠不如汪嶼。之後他大概是想著反正自己是家裏獨子，幹脆破罐子破摔，花家裏的錢養無數個女人，他靠手段買論文發表，他握著別人的把柄排擠孤立同學，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尹聽喬笑得坦然。

“至於我家，那就更簡單了，我媽媽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和你的關系，她和校董會那幫人是老熟人了，早就對你做了背調，知道你是Before Dawn的千金和未來的唯一繼承人，所以她在我學生時代就囑咐我要牽扯住你。你後來出國是付箐泠的主意，她和我媽不對付，曾經當著我媽的面說她會想盡一切辦法保住你。現在想想，我媽也是太仁慈了，手段沒用盡，偏偏讓你跑走了。”

郁芃冉的拳頭已經緊緊握起。

“冉冉，你當年在英國可是學文學和哲學的，你告訴我，任何事情的發生是不是偶然和必然共同作用的結果？你的偶然是什麽？必然又是什麽？你是否曾經因為那個人渣痛苦過？現在想想，值得嗎？你不是罪人，我也不是，汪嶼更不是，因為真正有罪的那個一開始就把自己玩出局了。”

說這話時，尹聽喬眼裏甚至閃過了一絲悲憫。

“別忘了，裴家真正想要的是汪嶼的命，因為他擋路了。當初召回他確實是因為裴氏搖搖欲墜，只是想在耗盡他的利用價值之後就讓他消失，誰能想到他居然能為裴氏創造本不屬於它的商業價值呢？AT的合作也好，大大小小的項目也罷，你真的以為裴家會放心給他實權嗎？汪嶼做了這麽多，原本點到為止就斷了，然而裴家和我家又發現他和你有關系，就更不想讓他走了，你以為裴家真的不知道汪嶼和你的那些小九九嗎？他們為什麽不說呢？是因為你和他還有利用價值啊傻瓜。”

郁芃冉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一直緊緊捏著拳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是嗎，真的是這樣的嗎。

因為想要榨出汪嶼最後的一點商業價值，不惜把他往泥潭裏越推越深？

尹聽喬笑著嘆了口氣，雙手背在後腦勺，以一個極其有限的姿勢看著跟她一窗之隔的郁芃冉，這回切切實實地滿是同情。

“冉冉，這麽多年了，還是沒有人真正愛你，你是否曾有哪怕一秒鐘後悔過你想要自由，但是你的自由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之上，你自己清楚嗎？裴皓誠因為你把自己玩出局，汪嶼因為你放棄爭奪裴氏的股權，我……我很討厭那只貓和你那太聰明的媽媽。”

郁芃冉瞬間睜大眼睛。

什麽？！

這回她大步上前，近乎瘋狂地拍著那扇窗戶：“我媽媽的車禍也是你？尹聽喬你說話！”

聲聲淒厲，字字泣血。

汪嶼在外面聽見了動靜，立刻推門進來，看見已經情緒失控的郁芃冉，大步上前攬住她的肩膀：“冉冉冷靜，冉冉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冉冉？”

“我說，你們是不是真的蠢得可以啊？難道我和汪嶼一樣從小沒爹嗎？我家的對外發言人向來是我媽沒錯，但是你們真的以為我爸是什麽簡單人物嗎？都已經查到那個神經病是受人指使，那為什麽不查查人脈網或者DNA呢？為什麽查不到那個人是我爸的表哥呢？哦也是，找個神經病定罪是最容易的方式了，對吧？瘋子是最好控制的類型了，你說呢冉冉？現在的你不就是個很容易被控制的瘋子嗎？你自己都控制不了你自己了。”

這回連汪嶼也楞了。

什麽？

全程守在一旁的管理人員也自然聽見了尹聽喬說的話，和汪嶼交換了眼神之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去把尹聽喬押了回去，隨後就去和領導要求重新啟動對當年那場離奇車禍的調查。

尹聽喬被帶走之前，臉上滿是勝利者的笑容，摻雜著嘲諷和輕蔑。

他才不在乎郁芃冉的健康呢。

過去在學生時代的時候或許確實喜歡過，但是隨著年齡增長，他也明白了“只有永恒的利益”這個道理。

感情只能被排在人生意義列表的末位，是生活中可有可無的調劑品罷了。

郁芃冉是誰啊，Before Dawn的法定繼承人，家底至少九位數，誰在接近她的時候真的只想和她談感情？

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現實。

那句話他早就和郁芃冉說過，做人不要太單純，這可是被成年男人主宰的世界。

臨走前看到已經暈在汪嶼懷裏的郁芃冉，他竟然意外地松了口氣，並且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人生中長久以來缺失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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